宋意昭左眼睁开一条缝偷看,发现谢清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怕我?”
宋意昭:……
“我说没有,你信吗?”
“不信。”他答得干脆利落。
“不是,你伸个手过来谁不怕啊?我还以为你要一巴掌给我扇飞。”宋意昭抬腿照着他靴面狠狠一脚踩下去,“谢清越!松开你的手!”
谢清越身好似感受不到痛感,任凭她折腾。
“不放。”
“你到底想怎样?”宋意昭没好气地歪头,挣了挣脸颊,“掐着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
谢清越松开手,轻声打断:“你再说一遍方才说的话,我就信。”
宋意昭脸上的表情先是一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骤然绽开一抹明艳烂漫的笑。
手指插入他的指缝,顺势紧扣。
十指相扣的触感清晰温热,牢牢锁死两人相握的手。
不等谢清越回过神,她脚步轻挪,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势要将他逼到退无可退。
谢清越不断被她逼得后退,眼眸骤然睁大,盛满了全然的错愕。
“退什么?”宋意昭又近一步,笑眯眯的,“不是你让我再说一遍的?”
“我喜欢你啊,谢清越。”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被她困在方寸之间,呼吸被少女身上的墨香裹挟。
“够了吗?不够我还能再说,我这个人别的不多,耐心还是有的,你要听十遍百遍我都——”
“够了。”
谢清越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宋意昭一时半会儿分不清那是高兴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管他呢。
反正她说了。
反正他听见了。
反正——
两颗脑袋悄悄探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将这一幕全程尽收眼底。
“看够了没有!!”宋意昭收回准备壁咚谢清越的手,扭头吵两个偷听墙角的耗子怒吼。
偷听墙角一号耗子?徐闻舟:“咳。”
偷听墙角二号耗子?桑榆试图掩饰:“那什么我们不是故意的……神识探查一会的事……所以就过来这边看看……”
内心不断暗骂,狗爹养的徐闻舟,自己装上了把她给推出来!
宋意昭太阳穴突突直跳,快要裂开了。
她能不知道吗?!
桑榆爱凑热闹、偷偷吃瓜也就罢了,毕竟是一贯的性子,她早有领教。
你徐闻舟,堂堂仙盟的大师兄,正道龙傲天男主,素来端方稳重,居然也跟着偷偷蹲墙角偷听?!
被宋意昭随手抛下的小狐狸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桑榆尬到脚趾扣地,老实巴交转移话题:“师姐……回……回去嘛?”
宋意昭:“……”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拔腿就跑,跑回仙盟直接闭关一百年,对外宣称走火入魔神志不清。
二是原地起阵,把这两颗耗子头一起埋了。
宋意昭试图抽回手,谢清越半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宋意昭后槽牙磨得咯吱响,两指并拢,干脆利落掐动缩地成寸法诀,脚下白光四起。
“回去!”两个字,掷地有声。
原地光晕一收,灵光卷着四人消失。
*
消失后的同一时间,将离的身影在半空中显出,淡然的看着方才的方向,楞神许久。
从生出灵智那一刻起,她大抵还是不习惯孤独的。
她实在太过思念主人,想要去到黄土之下,继续陪着主人。
一介无主的花灵,失了依托的妖,在这修真界,本就没有立足之地。
倘若她赖着脸皮跟上去,宋意昭大约也不会真的赶她走。
将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主人,他们走了。”
风穿林而过,没人答她。
有关南宫芸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南宫芸在灯下画符,她蹲在砚台边上打瞌睡;南宫芸翻墙溜出去,她偷偷帮忙望风;南宫芸满面期待的讲述着年少时的豪情壮志……
“将离,等我变强大,天下太平,不再有妖族挑起争端,我们一块游遍大江南北,观云赏月!”
将离喃喃回应:“好……”
微风拂过,叽喳乱叫的鸟儿成群,穿过她逐渐虚无的身体。
两株繁茂的嫩叶历经重重阻碍,覆在那片空无。
连理枝归于寂静。
*
沧澜洲的天地异象,来得突兀,去得干脆,不出一会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一时间,人心浮动,议论四起。
天底下最快的消息流转去处,除去仙盟,就是是横跨正邪两道、包揽世间百态的万象楼。
用宋意昭私下吐槽的话来说,就是修真界最大的民办机构。
上至仙门秘辛、世家旧怨,下至黑市交易、悬赏委托、小道八卦,正邪两道的大小事端,但凡想知晓的,万象楼皆可出价打探。
楼外高悬鎏金匾额,笔力磅礴,书着八个字——世间万象尽在此楼。
往日里,无论何等惊天秘闻,只要肯出灵石,万象楼便能扒得干干净净。
此刻却全员缄口不言。
半空中白光一敛,四人陆续从阵法之中落下。
宋意昭脚先着地,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怀里那只小白狐被她死死搂住,差点给它甩出去,转头打量四周。
之前还见纪家铺满了符箓,现在都一一都被拆下。
宋意昭终于有种自己白忙活一场的真实感。
纪景铄见他们回来,当即快步迎了上来。
“那边情况如何?妖物可曾彻底根除?”
这厮怕死,死活都不愿跟去,堂堂大乘期,此刻却比寻常筑基小辈还要畏畏缩缩,看得人忍俊不禁。
宋意昭斜眼打量他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也没忍住乐了:“放心,没什么大事。你一百个心放回肚子里就行。”
纪景铄:“所以那妖……”
“除了。”
“除了?”
“嗯,除了。”
“这么快——”
“不然呢?”宋意昭斜他一眼,“你还指望我们打三天三夜,天摇地动?”
纪景铄讪讪闭嘴:“倒也没有。”
“不过经此一乱,那处山势破损、寺庙荒置太久。回头得抽调一批弟子,前去收拾修缮一番,清整山路。”徐闻舟走近,直接敲定后续事宜。
纪景铄闻言一愣。
宋意昭又问:“那片地界,如今归你们纪家管辖?”不然还要另行寻来管辖此地的宗门,或是交由当地某个小世家处置。
纪景铄面露窘迫,搓了搓掌心,尴尬道:“按修真界地界规制,连理枝并不归我纪家统辖。”
“连理枝本是碧水宗的辖地。碧水宗怕沾染祸事,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撒手不管。纪家总不能看着自家门口闹妖祸坐视不理……”
宋意昭一听就笑了:“那你不早说?”
纪景铄老脸一红,耳根隐隐发烫,支支吾吾。
“这、这不好说啊……”传出去实在丢人。
宋意昭了然。
“行,事我懂了。那这次仙盟委
托的全部灵石酬劳,尽数由你纪家支付。”
“至于后续地界修缮、镇守巡防,本该由属地宗门负责,自然归碧水宗接手。他们偷懒避祸多时,也该尽一尽宗门责任了。”
徐闻舟正站在三步外,袖手看戏看得眉眼弯弯,温声应了:“好。”
“稍后我便传讯碧水宗宗主,不会让他们继续推诿拖延,耽误不了些许时辰。”
“那……”纪景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往前迈了半步。
徐闻舟侧身,不疾不徐挡住去路:“纪家主,借一步说话。”
纪景铄:“……”
宋意昭冲他两手一摊,眉眼带笑,摆明了事不关己。
“看我作甚?我师兄特意找你,定然是有要事相商,我可不敢掺和。”
热闹喧嚣压着还不明显,此刻周遭一静,桑榆察觉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瞬间裹了上来。
她回头看,就晓得谢清越此刻心情极差。
少年立在原地,脸色冷得厉害,谪仙般清隽的容颜蒙着薄霜。
闷声冷脸的模样,艳而带郁。此刻那双狭长眼眸却覆着一层冷翳。
桑榆不动声色侧身挪到宋意昭身侧,胳膊肘暗暗怼了她一下。
桑榆肘她那一下挺狠,宋意昭正盘算着回去找师尊报销这次出门的符纸损耗,肋骨被顶得一歪,怀里小白狐差点窜出去。
她“嘶”一声捞稳狐狸,偏头瞥桑榆。
桑榆不动声色,下巴往她右后方一努,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你回头看。
宋意昭顺着余光往后扫,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她刚才光顾着跟纪景铄贫嘴,忘了这人从连理枝出来之后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徐闻舟此刻正同纪景铄周旋。纪景铄缠着徐闻舟不断追问,一心想从他口中打探连理枝发生的内情。
徐闻舟半点口风不露,反倒笑眯眯地对他低语数言。
不知他说了什么,纪景铄听闻之后当即脸色煞白,如同撞见鬼,一刻也不敢多留,拔腿就跑。
徐闻舟正要抬脚跟上纪景铄处理后续事宜,脚步刚抬一半,又骤然顿住。
他侧过头,望向吃瓜吃的桑榆:“桑师妹,且留步,师兄有一事与你细说。”
桑榆一愣,下意识抬头,对上徐闻舟的目光,心领神会。
她火速点头,乖巧应声:“来了师兄!”
桑榆拍拍宋意昭肩膀,一脸“你自求多福”的怜悯,转身往徐闻舟那边溜。
原地只剩她和谢清越。
宋意昭:“……”
不愧是仙盟首席大弟子,跑路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利索。
看热闹的时候蹲得比谁都近,听得比谁都认真,妥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坑起自家师妹更是第一名。
眼下四通八达,往来纪家弟子络绎不绝,人多眼杂,实在不好说话。
她可不想被无数人围观,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
思及此,宋意昭抬眼扫了冷着脸的少年一眼。
今日必须把话说通透,把自己喜欢他这件事彻底坐实。不然以他的性子,往后怕是要日日闹别扭,动不动就冷脸缄默,气成个鼓胀的河豚,没完没了。
她可不想天天哄着一尊闹脾气的活祖宗。
宋意昭二话不说,拽着谢清越的衣袖,转身就钻进了身侧一间僻静的厢房。
木门轻掩,隔绝了外头所有的人声动静,方寸小室安静下来。
宋意昭正酝酿说辞,打算好好跟他掰扯清楚,说明白。
孰料谢清越先一步她开口,躲开方才的话题。
“这只狐妖,你要养着?”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