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全场最心死之人,莫过于谢清越。
方才疾行的脚步,硬生生在原地钉死,纹丝不动。
少年素来清冷寡淡、毫无波澜的面容,顷刻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脖颈飞速攀爬,一路蔓延,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无措的慌乱。
双手僵硬垂在身侧,此刻竟微微发颤,浑身都透着一股凌乱局促,不知怎么安放。
一阵凌乱过后,他咬牙切齿:“你又在乱说什么?!”
宋意昭当即双手高高举起,一脸无辜:“唉!我可没有乱说,这可将离教我的啊。”
宋意昭振振有词,顺便回头朝破庙方向努了努嘴:“你问她,你问她是不是这么教的。”
谢清越:“……”
他胸口骤然一闷,方才飙升的悸动与慌乱霎时间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闹剧,他倒先失了分寸。
扫眼望去,庙里头空荡荡一片,哪还有半个人影。
将离早化作一朵素白芍药,悄无声息落回了连理枝的枝桠间,花苞合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徐闻舟轻咳一声,握拳抵着唇,强压着嘴角没压下去的笑意,提醒:“师妹,有些话……私下说,更为妥当。”
宋意昭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见他们没一个如她预料般惊天动地,顿时没了兴致,摆摆手:“行吧,逗你们玩的。”
她也是真的脑抽了才忽然说出那话。
宋意昭顺手从桑榆怀里一捞,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便落进臂弯,贴了张清洁符。
狐狸毛蹭得她脸颊发痒,她眯着眼,由着指尖陷进那蓬松的绒毛里,好一通揉搓。
“要跟我一起走吗?”
小白狐闻言立刻抬起小脑袋,对着宋意昭嘤嘤轻叫两声,尾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温顺又黏人。
“成,那往后便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宋意昭满意地拍拍它脑袋,顺手捏了捏那对软趴趴的耳朵,“总好过在这里受委屈。”
谢清越站在一旁,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敌意直白又浓烈。
他的血脉天生对同类、尤其狐族的妖有着极强的压制感,此刻他刻意收敛的气息悄然外泄。
小白狐感知到这股刺骨的恶意,连尾巴都不敢摇了,浑身瑟瑟发抖,二话不说往宋意昭怀里死命钻,恨不得把整个身子埋进她衣襟里,想隔绝那道冰冷的视线。
宋意昭察觉到怀中小团子的颤抖,只当它是怕生怯场,当即抬手轻轻顺着它的脊背,随口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桑榆抱着胳膊,看宋意昭把那只小白狐往怀里一揣,毛茸茸一团缩在她颈窝边,顿时没忍住问:“她方才在里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宋意昭拍拍她肩膀,正色道:“大概就是我要拯救世界,还有让我别遇见像我爹那样的人。”
桑榆在仙盟这些年没少偷翻话本,什么世家秘辛、仙门旧怨情债,得知南宫家和仙盟上一辈的恩怨也不是格外震惊。
反倒是有一瞬的失语,怎么还扯上拯救世界。
她师姐这睁眼胡说八道的老毛病怕是又犯了。
桑榆:“你不生气?”
“生气,自然是生气的。”宋意昭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若是我心悦之人,若是敢这般算计我、欺瞒我,老娘就第一个亲手废了他。”
桑榆和徐闻舟动作同步得诡异,齐刷刷转头,眼神直射向谢清越,探究的意味拉满。
谢清越本就沉敛的眉眼愈发冷淡,视线微微一转,带着敌意精准对上徐闻舟的目光。
徐闻舟无辜躺枪,脸上的笑意都差点没挂住。
看他干嘛?他又不好看。
宋意昭一看这架势,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俩人在想什么,“嗷”了一嗓子,赶紧摆手:“哎哎哎!你们想什么呢?我可没说谢清越啊!”
宋意昭双手一合,单眼轻快地一眨,眼睫扑簌簌像蝶翅,眼底那点狡黠亮得晃人。
“像我们小师叔这样的——”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黏黏糊糊,“我怎么会舍得下手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被恶心到强忍着没当场呕出来。
哪里来的小夹子。
桑榆看得浑身一哆嗦,搓了搓胳膊,眼珠子瞪得溜圆,压低嗓门跟徐闻舟咬耳朵:“她这是什么毛病?方才在庙里让妖给附体了?”
徐闻舟神色复杂:“这么说不好……”
桑榆:“我还以为她让什么夺舍了。”
宋意昭耳朵尖,回头就冲桑榆呲牙:“你再说,我回去就把你偷看话本子的事儿捅给长老听。”
桑榆当场闭了嘴。
异象渐渐平息,难保不会残留妖异的灵兽,稍有疏漏,便是后患。
谢清越面不改色:“尽快察看,早些回去。”说罢径直拂袖,挑了个方向先行探查去了。
宋意昭见状,立马揣紧怀里的小白狐,快步追了上去:“你等等我!别走这么快!”
“谢清越,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啊?”
徐闻舟目送那两道一前后的身影消失,半晌没言语。
桑榆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姐揣着狐狸、颠颠儿追着谢清越跑没影,那叫一个头也不回,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她。
冷风萧瑟。
内心那点悲愤如潮水翻涌,几乎要当场哭出声来。
宋意昭,负心女!薄情寡义!见色忘友!
徐闻舟这时幽幽伸手轻拍她肩膀,索命一般不容拒绝道:“桑师妹,随我过来。”
桑榆绝望:“我不……”
徐闻舟笑得一板一眼,威胁:“桑师妹也不想自己的身份被旁人知晓。”
桑榆:……啊啊啊啊啊!!!!
桑榆痛苦面具直接焊死在脸上,眼中的嫌弃溢出,不情不愿跟着他。
她绝对绝对不再出门!尤其是跟着徐闻舟!
桑榆跟在他后头,一步三回头,咬牙切齿。
鬼知道每次出门,徐闻舟精准薅到她人来当苦力。
她是医修,医修!随时会死的医修!!!
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遍,又费劲给自己整活送回仙盟。
宋意昭不知道桑榆在命苦的挣扎,一步一步跟着谢清越的脚印,一路纠结。
宋意昭纠结到要不直接说自己喜欢他,这样他会不会就不会生气。
越想越后悔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什么时候这么蠢了。
要是不说喜欢他,他会不会黑化?
不会本来还有缓和余地,现在彻底把人作没了吧?
前面的谢清越似乎没有要理她的打算。
宋意昭试探:“谢清越,你走慢点儿行不行,我腿都酸了。”
只是几步路的距离,连寺庙都还未走出,前方的人影果然慢了下来。
宋意昭下定决心快走两步,伸手就要去拽他袖子。
“你还在生气我说的话。”
她真的后悔说那一句话了,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别扭相处。
谁知手刚抬到半空,手腕便被走在她前头的人扣住。
谢清越力道不重,恰好将她稳稳拽停,不会弄疼她,却也不让她挣脱。
少年垂着眼,声音清浅:“方才的话,你究竟是戏言,还是真心?”
宋意昭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谢清越见她不语,也不肯放过她半分神情:“你说,你喜欢我。”
这一刻,宋意昭好像回到了那年谢清越刚来仙盟的那会儿,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初到仙盟的谢清越孤僻安静,不同旁人说话,并没有交好的弟子。
碍于身份,许多弟子对他都是敬而远之。大部分时间谢清越都是听从师祖的安排,跟在云尘身边修行。
宋意昭这个社交悍匪带着一群小悍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但谢清越也最喜欢,也只喜欢和宋意昭亲近,害得其他几位悍匪师侄不满嚷嚷许久。
有一回,谢清越又因为控制灵力不当,灵力狂躁,一时失了神智,几名师侄不幸遭殃,被他打倒在地,直挺挺躺作一片,双眼无神。
禁闭室的门是从外头锁死的,里头的人不出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宋意昭来的时候,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师弟师妹正排排蹲在门口。
宋意昭发现门被被他抵着,怕他受伤就撬开窗户翻进去。
关禁闭室本就是仙盟内最轻的惩戒法子,陈设极简,空间狭小逼仄,远不如寻常弟子居所宽敞。
宋意昭蹲着琢磨了半晌,翻窗就翻窗,她又不是没干过。
一张符往窗上一贴,符纸无声燃尽,木窗应声而落,两只白嫩的手扒住窗沿,一撑一翻。
哪知落地时踩住了襦裙,惯性使然,宋意昭慌乱的往前摔了个狗吃屎,滑跪到了谢清越面前。
宋意昭:……
这或许是宋意昭此生最大的黑历史。
一身鹅黄襦裙,尚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撑着身子爬起,
故作坚强蹲至他面前:“你怎么哭啦?”
谢清越膝盖曲着,额头抵在手臂上,整张脸埋得严严实实,觉得丢脸,闷声:“我没哭。”
哽咽的声音依旧清晰的传入宋意昭的耳中。
宋意昭直肠子,当场戳穿:“可是你明明就哭了呀。”
她凑近了些,伸手要去扒他脸。
“你别闷着,抬起来我看看。”
谢清越偏头躲,她追着扒,他再躲,两人在小小的禁闭室里推搡出一阵响动。
最后以宋意昭为胜而告终。
宋意昭直接两只手捧住他脸颊,指腹沾到一片湿凉,把人脑袋稳稳抬起来。
谢清越眼尾红了一片,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嘴唇抿得死紧,偏生那张脸生得好看,哭起来也狼狈。
两人就这么脸对脸,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
谢清越的耳根一下子就烧透了,从耳廓红到脖颈,整张脸从惨白变成了煮熟的虾。
宋意昭:“为什么哭了?”
谢清越吸了吸鼻子:“师尊说,我连灵力都控制不好,今日又伤了师侄他们,难怪没人喜欢我……”
宋意昭愤懑不平:“可他们没怪你呀,他们皮糙肉厚的,从小就挨师尊打,现在被你打一下又怎么了!师祖那老头不讲理!明明是他教的不好!”
宋意昭说得激动,改为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谢清越被迫往后仰了仰,靠着房门,垂着眼:“他们也不喜欢我。”
宋意昭听得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结论。
“他们不喜欢你,就不会在门外陪你,他们可喜欢你了。”
谢清越睫毛上挂着水珠,将掉不掉,适时抬头:“你说他们喜欢我。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你说他们喜欢我。
那你呢?
你喜欢我吗?
恍惚间的宋意昭没来得及开口,谢清越已经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师侄的玩笑,往后莫要再开。”
“无趣,且扰人心神。”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藏着掩不住的酸涩。
宋意昭没听清,反倒被他那个称呼刺了一下。
少年面色冷淡,眼底极淡的自嘲与嘲讽,清晰落入她的眼底,心底猛地一揪。
宋意昭想都没想,拉住他的手。
谢清越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手掌被她紧紧握住,触感清晰得无可遁形。
“……”
宋意昭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真,“行吧,是真心的。”
“谢清越,我从来都不讨厌你。”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哪怕没有徐闻舟,这人也陪她走过百余年朝夕,会耐着性子教她剑术,会默默记下她的喜好,会陪她肆意胡闹。
重来一世,她唯独对他,更多的是亏欠与不忍,论厌恶她总觉得无论如何是谈不上的。
谢清越耳中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逐渐飘渺。
谢清越这人向来不讨喜,生来便是半妖血脉,为人族不齿,为妖族不容,六亲缘浅。
生母厌弃他,生父利用他,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是谩骂与忌惮,见过最多的是冷眼。
从他那位师尊将他带回仙盟,他才得以和宋意昭再次见面,却又要眼睁睁看着她和徐闻舟,他最厌恶的人走的越来越近。
他嫉妒得发疯,嫉妒徐闻舟的光鲜坦荡,嫉妒他与生俱来的顺遂,嫉妒他能光明正大站在宋意昭身边。
就连前世苦苦渴求的那一句喜欢,在今生从她一场玩笑里听见。
而宋意昭眼底的坦荡真挚,让他险些就真的沉溺,很快他便冷静下来。
若是真心喜欢,为何辗转他言,只敢说一句不讨厌。
谢清越一语不发,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脸颊。
宋意昭眼睁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朝自己脸颊伸过来,暗暗惊恐。
不是吧不是吧,这是要恼羞成怒打她了吗?!
谢清越你心眼比针尖还小,你知道吗!
都说了喜欢你了!
宋意昭干脆双眼一闭,脖颈一梗,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打就打,她认了!
谁让她先前嘴欠逗弄人家,招惹了这尊阴晴不定的大佛。
预想中的痛感迟迟没有落下。
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掐住了她脸颊上那块软肉。
宋意昭:……
宋意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