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娘养在身边的灵宠,无依无靠孤零零一个,我自然要带着。”
宋意昭低头揉了揉怀里温顺的小狐狸,语气理所当然得不能再自然。
小白狐似是听懂了她的维护的意思,从绒毛里探出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珠怯生生一转,怯生生瞄向对面立着的谢清越。
只一眼。
那股与生俱来的血脉压下来,冷冽森然,像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落。
小东西浑身一僵,连嘤咛都不敢,立马将头缩回宋意昭衣襟处,死死埋住脑袋,半点不敢露头。
谢清越垂眸看着那团瑟瑟发抖的白毛,眼底冷意又沉了几分。
狐族。
生性狡黠,最会装乖卖可怜,博取修士怜惜。
偏偏宋意昭素来心软,又吃这套温顺黏人的做派。往后日日贴身揣着,朝夕相伴,难免日久生亲近,分走他的注意力,抢他位置,占她怀,蹭她手。
来了一个徐闻舟,难不成还要加上一只半路冒出来的小妖?
他唇角慢慢牵起一点弧度,不怀好意的笑意越漫越深。
宋意昭面前气息一变,抬眼就撞进谢清越近在咫尺的脸,少年不知何时已欺到跟前。
谢清越心知宋意昭爱看皮囊,又是个多情的。
不过好在他有皮囊。这副皮囊是他留住宋意昭的唯一依仗,可以任由她贪恋,任由她玩弄,只求她目光常驻。
心念起落间,谢清越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红,妖力无声流转,温柔又霸道,悄然笼罩住身前少女。
面前原本正色的少女,呆滞般看着他,眼前少年的眉眼愈发清绝动人,只有极致的温柔缱绻,惹人沉沦。
宋意昭忍不住抚上他的脸,就连怀里的小白狐掉地都不知。
她手指的温度和他脸颊相贴,少女灵动狡黠的眼眸彻底失了神采,褪去了所有鲜活,看着他的眼神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失神,定定落在他脸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谢清越静静立在原地,全然任由她肆意触碰摩挲,垂眸凝着她懵懂失神的模样。
谢清越恶劣的心思悄然滋生,他就是这般小气。
恶劣到就连南宫芸留下的小白狐也不想让她留下,却又怕她生气恼怒:“宋意昭,将这只狐妖交给我,好不好?”
他知晓自己这般心思阴暗,算不得什么好人。
所有人厌他半妖血脉,嫌他身世肮脏,骂他阴鸷狠戾,他从不在意,宋意昭却不能厌弃他。
他想,他还真是该所有人讨厌才对。
既然说了喜欢他,那她的眼里、心里、身边,便只能有他一人。
旁人、异类,都容不得。
这么一想,方才被那两个碍事打断而不快的情绪,在此刻消散。
少女嗫嚅着唇,谢清越微微俯身,修长微凉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温热的手背上,迁就着弯腰靠近她,轻柔的诱哄。
“宋意昭,答应我,好不好?”
耳边少年的嗓音温柔缱绻,像是裹了蜜糖的春风,一点点哄着宋意昭的心神。
少女眼神飘忽,分明被他的术法牵引得七荤八素,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一个字:“好……”
小白狐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尾巴夹得死紧,蜷缩成一团小毛球,一双黑豆眼死死盯着这边,瑟瑟发抖,只盼这魔头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好过分的魔头。
它只是一只无依无靠、修为低微、只想跟着小主人混口安稳饭吃的可怜小灵狐,招谁惹谁了!
怎的偏偏撞上这么一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魔头!
“好你个头!”宋意昭情形过后,在他来不及反应,将手抽回。
谢清越嘴角还挂着未褪的浅笑,来不及喜悦,面前的人恢复神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底的温柔寸寸褪去,染上几分错愕与茫然。
他的幻术失效了?
宋意昭只觉又气又好笑,心头怒火直冒,恨不得抬手撬开这人的脑子,好好瞧瞧里面到底装了多少阴暗小心思,竟然敢对她用幻术。
她就说小白狐怎么老是奇奇怪怪的,还当它不习惯,原来这厮在背地里做手脚。
“谢清越,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对我动幻术?”宋意昭就往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还没想清楚原因,谢清越挨了一下,没躲,半晌居然还点了点头,语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坦然,甚至毫无半分愧疚,直白得坦荡:“是。我不想让你留它。”
宋意昭:“凭什么?”
谢清越垂眸,清冷目光掠过角落缩成一团的小白狐,眼底寒意森森。
“狐族狡诈,擅长谄媚惑人,留在你身边,早晚出事。”
宋意昭无奈长叹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火气,放缓语气,耐着性子与他讲道理。
“谢清越,你好好睁眼看看,它不过是只修为低微的小灵狐,连化形的能力都没有,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你至于这般针对它吗?”
谢清越重复道:“它是妖。”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
是啊,它是妖。
可他谢清越,又何尝不是妖?
半人半妖的血脉,是人族唾弃的异类,是妖族不认的弃子,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秽。
骂他血统不正,骂他阴邪诡谲,每一句诟病,他从小到大听得数不胜数。
这只小狐妖,好歹血统纯粹,来路干净,即便修为低微,也能堂堂正正陪在宋意昭身侧,无人诟病、非议。
可他呢?
他是见不得光的半妖,是藏在仙盟暗处的污点,是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袒露的卑劣之人。
他连正大光明站在宋意昭身边的底气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恃着私心,去掌控她的自由?
若是宋意昭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脉,她会如何?
会厌恶,会避讳,会像旁人那般,眼底盛满嫌弃与忌惮,从此避他如蛇蝎。
一如前世临终那一幕重现,长剑洞穿胸膛,刺耳的话语紧随而至,直道他恶心。
只是稍稍忆起这幅景象,谢清越心口猛地一缩,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仅仅回想片刻,谢清越的心便骤然收紧,窒闷难当。
宋意昭正欲再开口,却见少年本就清冷的面容忽然褪尽血色,气息都乱了半拍。
不是吧?她说什么了?
她不明所以,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她说话是修炼成什么必杀技了,随口一句就能精准戳人肺管子?
“你怎么了?”她伸手去拉他衣袖。
谢清越侧身一避,袖子从她指尖滑脱,动作快得像被火烫着,强装镇定:“没什么,既然你想留下,那便留下。”
宋意昭不信。
救命,这人看起来快要哭了,眼眶通红,看起来娇娇的,这还是那个大杀四方的反派吗?
方才明明是他先耍小聪明、动用幻术套她,明明是他小气吃醋、针对一只毫无威胁的小狐狸,搞得她像个始乱终弃、欺负纯情小郎君的渣女。
宋意昭看着他故作大度的模样,先前憋在心头的火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半点脾气都没了。
宋意昭率先软了语气:“我也没说将它一直带在身边。”
小白狐缩在墙角,冲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黑豆眼湿漉漉的,写满了委屈。
宋意昭:“……”
这小狐狸修为低微,连化形自保的本事都没有,跟着她既要应付宗门琐事,还要跟着出任务冒险。
她暗自盘算,仙盟内设专门的灵兽园,有专人打理照料,灵泉滋养、灵药饲育,比跟着她四处奔波安稳百倍。
等回了仙盟,待它慢慢适应环境,便将它安置在灵兽园修行,也算稳妥。
思及此,她继续解释:“它一直跟着我不方便。等回了仙盟,我就把它安置在灵兽园。”
小狐狸不服气地“嘤”了一声,爪子扒拉两下。
谢清越:“……”
谢清越知晓自己误会了,脸色依旧是方才那抹惨淡的白,看不出一点血色。
宋意昭是真怕这位祖宗下一秒直接两眼一翻,嘎巴一下晕倒在她面前。
谢清越身为半妖,血脉里刻着极强的领地意识。
妖不喜欢自己所喜爱的被外人接触。
原著里寥寥数笔带过的幼年过往,谢清越无亲无靠,受尽苦楚。从小到大,从未有过一物一人真正属于自己。</
p>故而但凡得一丝暖意,便会拼尽全力攥紧。
前期尚且隐忍克制,顶多对旁人冷脸相待、处处针对。可待到后期他回到妖界当土皇帝,独揽大权,心性彻底偏执疯魔。
那时的他,信奉的从来都是一个道理。
得不到的,毁了也行。
宋意昭轻拉住他的袍袖,脑袋轻轻一歪,鬓边发丝滑落颊边,飞快朝他眨了下眼:“谢清越,以后就别乱吃飞醋。”
“再者说了,我身边能留的人、能放在心上的,从来就只有你一个。旁人也好,妖也罢,顶多算是泛泛之交,不值一提。”
说完这番话,宋意昭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到了。
瞧瞧她,多么温柔体贴。
谁家炮灰女配重生后,能忍到这个地步?
修真界第一深情女啊。
谢清越唇瓣微动,几番欲要开口,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
他缓缓阖上双目,那股难以压制的躁乱在身体里四下窜动,片刻之后才徐徐睁开眼。
宋意昭什么也不知道,谢清越心中暗忖,倒不如就此将错就错,省得让她知晓自己的身份。
只要她愿意一直说喜欢他、愿意骗着他不就够了。
只要他这辈子瞒好,不被任何人知晓……
敢让她知道的,都得死。
便是做不了名正言顺的道侣,他也要把她身边那些碍眼的、多余的统统清干净。
宋意昭的身边只能有他。
宋意昭:“……”
宋意昭:“?”回春了?
宋意昭正盯着他看,冷不丁被他攥住手腕往回一带,谢清越和她的距离极近。
谢清越道:“宋意昭,你方才说的话,要一直记着。”
宋意昭属实大开眼界,真的要怀疑这个反派是不是真的精神分裂了。
宋意昭两手叉在腰侧,衣料被微微扯出几道褶皱,目送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我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着啊。”
自己别扭,自己消化,自己哄好自己。
宋意昭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会是个会自我攻略的恋爱脑吧?
恋爱脑,狗都不吃。
*
返程的仙舟上,流云滚滚,下方山河缩成剪影。
徐闻舟负手伫立远望,不自觉想起临走之前,纪景铄单独拦下他时的场景。
纪景铄支开所有仆从,一本正经。
“你平日里心思缜密,待人处事皆稳妥有度,我本不该多嘴掺和仙盟私事。只是此事关乎重大,我思量再三,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你们那位小师叔,你务必多加留心。”
徐闻舟眼底的温和淡了些许:“纪兄此言何意?小师叔乃是我亲师祖座下弟子,根正苗红的仙门修士,性情虽清冷寡言,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何来留心一说?”
纪景铄苦笑着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罗盘。
罗盘纹符文交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灵气内敛醇厚,一是数一数二的探妖法器。
精纯灵力缓缓渡入罗盘,本是沉寂的罗盘指针,开始慢悠悠转动起来,指针转了两圈,笔直指了谢清越住所的方向。
“我爹留下的那枚天衍八卦罗盘,不会有错,他若真是——”
后面的话徐闻舟没听完,打断他的话:“纪兄,有些话,没有实证之前,烂在肚子里最安全。”
纪景铄那个脑残都能知晓,朝夕相处的宋意昭,怎会毫无察觉?
是真的全然不知,还是刻意装作不知?
徐闻舟面上不显,视线一转,差点没一口气没提上来。
宋意昭和桑榆两人毫不顾及形象在仙舟上阴暗爬行。
徐闻舟:……
他两个师妹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还有一个不断掐清洁术的师叔……
徐闻舟头一阵疼得厉害,千般头绪搅成一团,纵有万般想法,也只剩无力。
宋意昭崩溃的蹲在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两根手指头正劈里啪啦地往玉符上戳。
戳一句,停一下。
然后整个人,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地面滑落。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