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与月看了后,暗暗觉得十分有意思,叶云从的母亲竟是个大才女,收藏了这么多书。而她又不是一味说这些书本好,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书,便大加斥责。仿佛一个三十多年前的灵动少女就藏在其中,从未离去。
她又走到右侧书架前,翻了几本上面的话本,这类杂书她从未见过,一是她懒怠看书,二是总听人说这些话本都不是好书。
就是不知道钟霓风这样的才女,怎么会收集了这么多话本?她还堂而皇之地摆在书架显眼处,她家长辈不会发现吗?
眼下无事,她便起了心思,翻了翻这些话本。
第一本抽出来的话本,封面上画着几朵鲜艳的牡丹,书名是《牡丹亭》。
晏与月迫不及待翻开,这本书上竟不见批注。她略一思想,便猜钟霓风是不想在话本上留下文字,以免好事的人发现,生出事端来。
她心里默默向这书的主人保证道:“钟夫人,我只是随便看看,绝不外传的!”
接着,她便翻看起这书来。
这一看,就忘了时辰,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不知在书架前蹲了多久,小腿发麻,这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晏与月怔怔的,她虽然有些地方不是太懂,可委实从没看过这样新奇的文字,这样奇妙的故事。这简直比那些枯燥无味的四书五经要好看多了,她怎么没有早点看到这书!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想来想去也没明白,难道人有了钟情之人,就真的死了也能活过来?
根据术赤所说,钟霓风和周?也是真正的彼此钟情之人,可他们俩还是劳燕分飞,各自殒命了啊。
若说到恩爱眷侣,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的父母晏崇和胡翡。难道若是有一天爹爹不在了,他也能再活过来找妈妈?
她想来想去不通,又把手中的书往后翻了翻,想看看还有没有后续,却在最后一页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此页太小,感悟太深,心中之话已述尽于每日集。戊辰夏。霓风。”
晏与月立刻心痒得抓耳挠腮起来。
述尽……哪儿述尽了?她还想看看钟霓风对这书的品评呢!
她立起身,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大书架,又朝屋子的另一头瞄了一眼,叶云从应该还在药效引发的睡眠中。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把右侧书架上所有的书籍往书桌上搬去,怕吵到叶云从,她全程蹑手蹑脚的。
一刻之后,右侧书架已经被她搬空了,书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上百本书。
晏与月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总觉得这堆话本里会有她要找的东西。
又过了一刻之后,她从书堆里拿出了一本蓝色封面,上面没有书名或插画的厚集子出来。
小心翻开,里面全是钟霓风凌乱又俊秀的字迹,仿佛她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十分急躁,或者思绪纷纷,完全无心在意龙飞凤舞的笔画。
这大概就是钟霓风的随笔了。
晏与月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她万分好奇其中写了些什么。自来有许多才子文士留了各自的随笔集下来,如《东坡志林》、《梦溪笔谈》等。可从未有女文人留下她们的随笔集,不可谓不遗憾。
她迫不及待翻开,正要读时,背后传来一阵呼吸声。
回头一看,竟然是哈卡叼着个小球,摇着尾巴,在嗅她的裙角。见她回头,它更加卖力地摇起了尾巴。
“多吉不在这,你快出去……”晏与月本不怕狗,早上只是被吓着了,现在想来有些丢人,难免埋怨起哈卡来。
哈卡嘴里叼着东西,让她更加放下心来,对它挥手道:“好了,跟我出来。”
这几日她因为不知道术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还未出过房门。现在知道自己暂时安全,她行动也放松了许多。
屋子的正门开了一条缝,哈卡就是从这钻进来的。晏与月推开门,对哈卡说:“快出去,别吵着病人了。”
“嫂嫂……”屋外有人压低了声音叫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你快来……”
晏与月无奈看出去,果然是多吉在院里不远处轻轻唤她:“我不是你嫂嫂……”
“月儿……你快来……”多吉朝她挤眉弄眼,催她出去。
突然被这个第一次见的姑娘这样称呼,晏与月很不适应。她不情不愿地踏出门口,哈卡一溜烟儿地跟着蹿了出来。
“好了,哈卡,你完成任务了,可以自己去玩了!”
哈卡似乎听懂了多吉的话,留恋地看了两眼,转身跑开了。
“月儿,你在里面闷不闷啊?二哥整日都在睡吧?巴罗开的伤药是这样的,可有奇效。没人陪我玩,我们在府里转转吧。我也是第一次来演凤。”
晏与月迟疑了片刻,她性格外向喜欢热闹,这几日确实也有些待闷了,可多吉不是普通人,是契仑公主,那便是她的敌人。她不该和敌人交往太过密切。
不过话又说回来,多吉是叶云从的妹妹,她爹妈对叶云从有养育之恩,叶云从算是他们大半个养子,那多吉也能算是她小半个义姐?
也不知这关系能不能这样算?
她迟迟不回答,多吉急得来拉她手臂:“你快来嘛……大哥哥三十二了都没娶亲,身边也没妾室使女,文昭别的贵女又都怕我,平时都没人和我解闷,我只能在军营里玩。可那里面都是男子,好不容易有了嫂……额,月儿,咱们说说话多好。”
“军营?”晏与月有些好奇了,这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居然还能去军营,术赤竟然这样溺爱小妹。
多吉便拉着她往外走,边道:“是啊,难道你也觉得女子不能进军营?你们不是从大景来的吗?没听说过胡翡将军吗?”
晏与月抿嘴一笑,偷偷想着,不仅仅是听说过,你见我便如见了胡翡将军啦。
这话不好说出口,她只好掩饰道:“自然听说过。”
“大景都有这样的女英雄,我们契仑女子也不差。我的骑射功夫,可不比库乐尔他们差。”
听她说起四大将领之名,晏与月心头一动:“库乐尔?那不是四大将……”
话音未落,多吉笑道:“什么四大将?我们怎么可能只有四个拿得出手的将军?大景当真不必顽抗,只是白白送死罢了。温珏不如开门投降,只要温家人全死了,这仗就不用再打了。”
晏与月听她说得傲慢,立马生了气,瘪嘴不说话了。
多吉也马上发觉,柔声道:“好了,月儿,你别生气,我们不说这个了。可惜演凤这附近没有适合打猎的草原山林,不然我和哈卡带你打猎去。”
院子外没有守卫,两人拐到府中的后花园,这里已经被人打理得焕然一新,看不出荒芜了几十年的样子,隐约可见钟家曾经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
两人在一处石桌边坐下,很快就有婢女送来两盏热茶。
“唉……”晏与月叹了一声气,心里明白迁怒多吉也没用,她一个女子,也不能改变战事,只能无奈道,“我没打过猎。”
这话不假,天武关附近没有山林,不是游猎之地,更何况景人不流行打猎取乐。
多吉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瞪大了水灵灵的双眼,惊道:“打猎可好玩了!每年春天和秋天,我和大哥哥出去游猎,再带几只猎犬,就在外面跑一天。我们不用猎犬围追猎物,那样没意思,它们最擅长把打中的猎物叼回来。特别是水鸭水禽之类的,落在湖里,人不好去捡。猎犬一个个扑腾到水里,比人泅水还好呢!
“春天的时候,草原上的冰雪都化了,空气里都是新发的嫩叶青草味,满眼都是绿油油的,那绿色简直要钻到人眼里去。怀孕的家畜那时候下崽,刚出生的小牛小羊也好玩。秋天的时候,又金黄一片,要把成群的牛羊往南边赶……
“水鸭子是最好猎的,它们以为飞走就能跑了,其实跑不出我弓箭的射程。兔子花鹿之类的反而难猎,有一丝风吹草动就跑得远远的,警惕心可强了,极其难接近。”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随口说起草原上的事,把晏与月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们可不是什么蛮族,我知道你们东南地方的人都这么说我们。游猎也是有很多规矩的。
“比如春日里,我们不杀雌物,因为那时它们都在孕育着小动物,杀一只就是杀一窝。再有,每个人打回来的猎物,必须得自己或者和他人分享着全部吃了才行,不可滥杀,不可浪费它们的性命。我们爱护山林草原,神才会爱护我们。”
晏与月有些发窘,她确实叫过他们蛮子。对着多吉毫不设防的眼睛,她骤然生出一种背着人说人家坏话,还被发现了的窘迫。
从小爹妈就教导她,不可在背后议论人家,可他们好似没教过她如果这人是他们的敌人怎么办。
“听上去很畅快恣意……”
“等二哥伤好了,大哥完成了……嗯,我带你们去草原打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