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与月不让他再多说,只管照顾他吃了晚饭,又喝了晚上的汤药。今晚叶云从已经是强弩之末,很快就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屋外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她虽然看不到外头的北国春日,也能感知到外头佳木茏葱,奇花熌灼的景象。
今夜晏与月毫无困意,坐在床下的足踏上,两手支撑着趴在床沿,眼睛仔细描摹着叶云从的面庞。
虽然他与术赤是亲兄弟,外貌十分相近,可术赤还是远比不上他的容华如玉。他内里虽是让人恨得牙痒的野性难驯,却也比术赤的阴狠毒辣好多了。
只是他现在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这伤要了他半条命,叫他突然成了个漂亮羸弱的伤患,事事要人帮忙照顾。
她一面想着,一面忍不住伸手用帕子拭去了他额上渗出的冷汗。
这人从八岁起便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和这样的负罪感。她禁不住想象一个小小的叶云从,还远没有现在这样的本领和心智,是不是会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养父母哪一天发现真相,把他抛弃了。
他有能说真心话的人吗?他会思念父母吗?
如果她早些知道,她或许可以陪他说说话,好歹不让他一个人。
她八岁时在做什么呢?八岁前,她几乎没出过家中大门,家中各人整日小心翼翼,可她仍旧三不五时就要躺在床上养病。那时叶云从应该在承天道学艺,中间并未回过天武关。她不记得听人提起过他,或许是忘了,毕竟她也不怎么记得喝下的那无数碗苦涩的药水。
八岁后她才如寻常孩童一般随意玩耍,那时他已经从无量山逃了回去,又再次离开了,家中人也开始对他避而不谈。
此时此刻,晏与月心里柔肠百转,难以言喻,不知不觉间,就一头靠在叶云从身侧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晏与月感觉有个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不断在身边蹭来蹭去,耳边也传来一阵阵湿热的喘息,还夹杂着什么东西不断动作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吓得五雷轰顶。
眼前竟是一个半人高的恶犬,它和人一般大小的头就凑在她眼前,咧着一张大嘴,露出里面又尖又长的獠牙,湿润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嘴中不断呼出热气,四肢结实,站在她腿边,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个到口的猎物一般。
“啊啊啊啊啊!”
时节说的那吃人猎犬的事迹一下子涌进她脑中,她忍不住放声惊叫。
在床边趴着睡了一晚,晏与月两腿都坐麻了,一时之间挪动不了。
叶云从被她的尖叫惊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危险,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一愣,才用右手把她拎起来,提到床上。
晏与月一时之间被吓懵了,抱着眼前的人嗫嚅道:“术赤果然要杀我们……”
屋里的人和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连术赤也被惊动了来。
昨夜他有些失态,今日他早已恢复了平日里阴沉睿智的皇帝形象,穿戴整齐,看着房间里女子皱眉道:“你怎么来了?你把她怎么了?”
晏与月蒙着一床被子,露出一张小脸,一抽一抽地喘气,叶云从轻轻给她拍背顺气。两人都埋怨地看着那个红装女子。
那个女子一身契仑打扮,窄袖上衣配束腰绸裙,腰间挂满了饰物,头发辫成无数小辫子,里面星星点点扎进了许多宝石彩绳。她一双淡茶色瞳孔,鼻梁高挺,睫毛高翘,是标准的契仑美人。
红装女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术赤:“我听说二哥哥找到了,急忙就赶来看了啊!”她脚边一只金黄色的大猎犬直直端坐着,露出了长长的尖牙。
她又指着晏与月:“大哥哥,床上的是二哥?那这个女子是谁?”
“这是你二哥哥和二嫂。二弟,这是多吉,算是我们的妹妹。”
多吉被他惹怒了,立马双眉立飞,怒道:“什么叫算是!我就是你们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跑到床边,兴奋道:“二哥哥,我是多吉!大哥一直瞒着我,可我收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我想你想了十八年了!”
金黄猎犬跟着主人也往床边跑。
晏与月吓得哆嗦,伸手不断指着近前的猎犬。
“你让狗远点。”叶云从皱眉道。
多吉示意大狗后退,歪了歪头问道:“嫂嫂,你很怕哈卡吗?”
一声声“嫂嫂,”叶云从已经觉得术赤和多吉比方才顺眼了许多。
晏与月咬牙道:“我不是……你嫂嫂……”
多吉奇怪地看看术赤,又看看叶云从,又看看晏与月,不知道这几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云从轻声问晏与月:“月儿,你怕什么?”
晏与月结结巴巴说道:“这狗……这狗吃人……”
远处的黄金大狗咧着嘴,歪着头,不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时节就被术赤的人带进了厅堂中。
他一进来,立刻朝术赤跪下,恭敬道:“小人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术赤挥挥手,叫他起来:“你都和她说了什么?就是那个道姑。”
“回陛下,老爷交代要我不经意地告诉那个道姑她的同党前几日被处死了,且要说得逼真些才好,我编了个草原猎犬吃人的故事。”
时节说完,觉得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杀气。
多吉明白过来,摆出了一国公主的架势,厉道:“你怎么吓唬人呢!下次不可以瞎编,有辱我们草原猎犬的名声!”
时节瑟缩了脖子,低头道:“是。小人只是气不过那道姑胆大包天,竟然敢谋害皇上……”
众人明白过来,这是虚惊一场。打发了时节,术赤公事繁忙,不再久留,只让多吉略和叶云从说说话,不许多打扰他养伤。
多吉再次进了寝殿,晏与月已收拾整齐,坐在桌边。
“嫂嫂,那个小厮他唬你的!咱们的狗不吃人,它们可乖了。”
晏与月方才是骤然醒来被吓到了,现在听了时节的话,就知道自己又被
人忽悠了,脸色微红。
“二哥哥、嫂嫂,这是哈卡,你们不用怕它。咱们草原上的猎犬不是用来抓猎物的,是负责打猎时去捡猎物的。你们看……”她从腰间拿了个小球,扔出了窗外,“哈卡,去捡回来!”
哈卡立刻冲出了屋子,到处去找那球了。
晏与月抿了抿嘴唇,说道:“多吉公主,你别乱喊了……”
“好吧……”
她的兴趣显然大多在叶云从身上,她坐到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叶云从,滔滔不绝起来:“二哥哥,你和大哥果然很像。”
“你看,你有这样的玉佩吗?”多吉捡了腰间一块灰扑扑的玉佩,给叶云从看。
“是了,就是这个。你也有,那更加错不了了。”多吉看着叶云从枕边放着的那块十分相似的玉佩,“爹说这叫天墨玉,虽然看着灰蒙蒙的,但是奇在触手生寒,坚硬无比。只有在北燕才有一小块矿山,也只有北燕有雕刻它的手艺。你和哥哥都有,后来我们打来了北燕,给我也做了一块。你看,这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呢。”
叶云从点了点头。
“二哥哥,你如今是不是二十六岁?我十八岁了。爹刚逃到草原时,就住在我家。你怎么受伤了?伤得很重吗?巴罗太医给你看了吗?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准备。你现在不能下床,应该很无聊吧。你喜欢玩什么?我去给你找。”
一番问题下来,晏与月觉得多吉果然和术赤叶云从兄弟俩完全不像。
还没等叶云从回答,她又问,“二哥哥,嫂嫂为什么不然我叫她?”
叶云从这才开口:“我们尚未成婚。”
晏与月瞪了他一眼,又不好此时和他理论。
多吉显然还有很多问题,可是术赤不许她多待,她只能恋恋不舍地和叶云从说道:“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养伤。”
“别带那猎犬来了。”
多吉点点头,玩味地看了看两人,慢吞吞挪出了屋子。
叶云从今日气色已有好转,用过饭后,晏与月留他在屋里休息,自己跑到昨日的书架前,又研究起书架上的书来。眼前共有两排书架,她挑了几本书出来随意翻了翻,发现左边的架子上全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经典,而右侧架子上的竟都是些市井话本。
不管是典籍还是杂书,每本都有钟霓风认认真真留下的批注感想之语。
如在《春秋》的扉页上,她便留字道:“春秋之笔,奥妙无穷也。自六岁起,反复读来,仍觉其中深远,难以思量。为君为臣,不可不读。丁卯。霓风。”
而在另一本理学大儒朱熹所做的《理学》一书上,她就批道:“放屁杜撰之作,可笑。满纸天理人欲,苛待女子,本人却强逼尼姑为妾,迫害平民女子。夫子钻研的未必是《理学》,倒是伪学!若学此人,北燕亡矣。戊辰秋。霓风。”
《庄子》上是:“羡逍遥。戊辰春。霓风。”
《水经注》上写了:“余亦盼亲略书中所述山川大河。辛未春。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