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如月,隔云端 > 36. 身世
    术赤继续沉浸在回忆里:“契仑传说人死之后要渡过一条冥河,才能到达往生之地,神那湖。穆赫,既指掌冥河的神,又是?字拆开成‘木合’之音。父亲若是知道我找到你了,定会很高兴的。二十几年,他没有一日不想着母亲和你。攻打燕地时,他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只是呕心沥血二十年,大仇得报,心气已灭,才油尽灯枯……”

    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他又继续说道:“我和父亲在最后几个暗卫家臣的护送下,逃到了西边契仑地界。他伤得很重,几乎已经没了呼吸,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醒不过来了,没想到上天又给了他一条命。他在海德部落呕心沥血,把一个边缘小部落发展壮大,拉拢草原各部,化解他们之间的世代恩怨,又解决了粮食不足、冶炼落后的问题。这花了我们十八年的时间,应王也稳坐了十几年皇位,我们终于杀回了文昭。

    “你真应该看看应王那日见到我们的表情,哈哈哈!他以为他见了鬼,浑身乱抖,根本不敢相信我们还活着。我们在他面前,把他的妻妾儿女、心腹重臣、贴身侍从,一个个斩首。尤其是把他最宝贝的太子送到他囚室里那日,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口水乱流,大叫‘罗帷救我’。哈哈哈哈哈哈,竟不是‘救我孩子’……”

    术赤笑得畅快,真像是从冥界走来的鬼魂。

    叶云从也维持不住脸上淡漠的神情,听到仇人的惨状,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其实是燕人?”晏与月喃喃道。

    一句话又把叶云从拉回眼前,心口不觉一紧,晏与月追来演凤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找到时机问她,但也隐隐有感。可是若是自己真的成了她的仇人,那两个人如何是好?

    术赤嗤笑道:“你一直在问他是什么人,可到底什么是燕人、景人、契仑人?不都是吃五谷杂粮,会生老病死,享喜怒哀乐,悲生死离别的人?你把景人扔到契仑草原上,他们便成了契仑人。我带着骑马射箭的契仑人来了东边,他们一样也能捕鱼耕地,吟诗作画。

    “我生在北燕,可自诩大朝北燕人把我害得家破人亡,天人永隔。逃去契仑,却被饭也吃不饱的蛮族老妇搭救。你说我是什么人?”

    一席话振聋发聩,晏与月从小被灌输三国鼎立的印象,后来北燕无了,便只剩两国对峙。正如她曾经以为术赤是个恶贯满盈的妖魔暴君,却发现他只是冥冥之中走上了另一条路的叶云从。

    “二弟,你记住,你现在住着的,是我们的母亲钟霓风的卧房,躺的是我们母亲的床榻,我们的仇人是应王周樟和温珏。母亲和父亲是被他们联手害死的!二弟,你真该看看那日我们杀进文昭皇宫里,周樟脸上那表情……等我到了东京皇宫,还能再看一次……”

    温,是大景国姓。温珏,是大景龙座上的那个人。

    晏与月猛地反应过来,这才是术赤无论如何也要南征大景的原因。既然如此,恐怕除非杀了他,这仗是无论如何在所难免的了。

    她该怎么办?再尝试刺杀?可她杀得了这人吗?叶云从还会帮她吗?或者他会不会决定从此兄弟一心,助术赤拿下大景?

    不行。弑亲之罪,是要天诛地灭的。她不信鬼神,可相信轮回报应。就算要杀术赤,她也绝不会让叶云从掺和进来了。

    脑中有无数忧虑无数问题,额角一抽一抽的,开始头疼起来。

    “二弟,你还要为这个女人杀我吗?还要帮她护着我们的仇人?不杀光温氏,叫父母如何瞑目!不报血仇,何以家为!”

    微微摇晃的灯火下,术赤双眼发红,滚下两行热泪。贵为世上最大帝国的皇帝,时隔二十余年,提起家变,他又回到六岁时那脆弱无助的状态。无力保护父亲母亲和未见过的手足,眼睁睁看着这家破人亡的惨剧。

    晏与月也是喉头一动,想到了自己的亲人,若是他们一家被这样迫害,自然也是要耿耿于怀一辈子,不报此仇至死不休的。

    即便她深知此人对大景所造成的危害,眼下也不能恨起这个人来,甚至不得不暗暗佩服此人。

    术赤当真是深谋远虑,不愧是灵犀王子,只凭些许细节,就把她和叶云从的每一步、每个念头都猜得十分透彻。若是他铁了心要杀到东京,真的能拦得住吗?

    晏与月浑身发抖,叶云从右手揽住她的腰,他脸颊潮红,身上发烫,额头上青筋暴起,胸口因翻涌的情绪而不断起伏。

    “二弟,术赤是我契仑语的名字,我出生时,父母起的名字叫周济之,你的名字不是叶云从,应该叫……”

    话未说完,叶云从打断了他,相比之下,他的声音出奇得平静:“别说了……”

    “难道你还不肯认……”

    “我已经知道你是我兄长……”

    术赤怔住,很快笑了出来:“好好,二弟!”

    “既然你说我们是兄弟,那自然应该是没错的。可是我的名字只有叶云从,没有别的。你只用术赤这个契仑名字,自然也是不愿承认自己是周济之,更不想公开此事,教人觉得国号还是燕吧?”

    术赤点头赞道:“你果然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拿下大景之后,我将正式改国号为靖。燕朝负了我们,我定要叫燕朝从此覆灭。”

    “既然你也不用那个名字,那又何必执着于我的名字?”

    术赤见他今日态度已有很大缓和,况且他还在伤中,也不勉强。许久没有说起往事,今日不免有些失态,他起身道:“我还有事,不同你们一起用饭了。”

    屋里只剩叶云从和晏与月两个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只能面面相觑。

    叶云从此时心绪翻涌,他从幼时发现自己不是叶擎的儿子后,便一直活在一种冒名顶替他人的内疚之中。他从没想到叶擎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是母亲偷龙转凤,他是个不知哪来的野种,并不是他人期待的那个人。

    可叶国公毕竟已经去世,二十年来,他每日最大的不安,便是认为自己欺骗了晏崇和胡翡的感情,这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抹去的污点,为此深受折磨。

    小时候,他试过

    去假装成晏崇希望的样子——一个文韬武略、心怀天下的叶家人。他读书过目不忘,叶家兵法早已烂熟于心,练武也是一点就透,旁人练十天比不上他练一日。

    可是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他心里根本不想为那个龙椅上的人效力,那个妄信佞臣、残害忠良,以至民不聊生的皇帝。他觉得不值得。

    他自知性格狂妄跳脱,天生带了一段不知来源的愤怒和逆反,比不上那些钟鸣鼎食之家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比起荣华富贵,浪荡不羁的云游生活更合他意。毕竟他只是个野种,不是叶家后人。

    如此种种,再加上晏绮言对他的痴迷,他逃离了天武关,走到哪便是哪,遇到看不过的不公之事,便管一管,幽幽流浪十载。

    前半生他始终觉得人生中无亲人爱侣牵挂,了无意趣,只是天地间一抹孤魂而已。

    即便忽然之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不是野种孤魂,他也难以对术赤生出什么“兄弟既具,和乐且孺”的感情。

    他方才顺势而为,只是因为晏与月在这里,他要为她的安全考虑,稳住术赤。

    良久,还是叶云从先开了口。

    “其实我八岁时就知道叶国公不是……我父亲。飞叶剑法夹层中写了,叶家男子都有一种怪病,我却没有……我知道我应该和晏伯伯晏伯母说明此事,可是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在意我,我怕我若说了,我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便真成孤魂野鬼了。

    “谁曾想,今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听了我父母亲的故事,那些难言的家族秘辛,我却开始觉得,比起那个身份,我更像是个叶家人……”

    晏与月从未听叶云从说过这样示弱的话,从来他都是任性妄为,不管做了什么都不认错的性子。她心口一抽,叹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不相信我吗!”

    晏与月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叶云从竟然是穆赫的儿子,而穆赫竟然不是契仑人,而是北燕废太子。叶国公竟偷偷收留了敌国皇室血脉。术赤南征大景不仅仅是国仇,更是家恨。

    她恨不能立刻启程回天武关,同父母汇报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迟早要想办法回去,那叶云从呢?他还会同她一起吗?虽然她父母对他有恩,可他真正的家人毕竟是眼前那位。

    要是让他知道,她还想着找机会杀了他的亲哥哥,他会怎么想呢?

    晏与月看叶云从脸色疲惫,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滚烫,定是心绪不稳,发起热来了。想来他今日听了这么多往事,作为故事里的人,他心里的震动必然是远远多于她的。

    他如今伤得这么重,虽然是因为他完全是个不自量力的大傻子,可到底全都是为了她。想到此,她心口一软。

    “你怎么会这样想?不管你是不是叶国公的孩子,我爹妈都会真心待你的。你看我两位祝师兄……你别多想了,养伤要紧,吃药吧。”

    叶云从听了,心口一松,忽然觉得一身冷汗,疼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