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如月,隔云端 > 35. 往事
    沉默良久,术赤终于开口:“方才你拿的是什么书?”

    “我不知道,还没看……”

    “扉页上写了什么?”

    “‘老套,俗!闲时乱读。辛未春。霓风。’”晏与月如实重复了一遍。

    “霓风是谁?”

    “我不知道。”

    术赤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霓风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你是大景人?”

    他骤然转开话题,晏与月也不觉得突兀。

    终于来了,她暗想。

    这时候来刺杀术赤的,大概率也只会是大景派来的。

    “我是。”

    “他是替你办事?是你的死士?你出身什么世家大族,如何使得动这样的刺客?”

    晏与月想起此事原委,也觉得好笑,忍不住自嘲道:“他不是死士……我只是一时气话,他却当真了。”

    “你叫他杀了我,才肯委身于他。”

    晏与月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

    “他胆子倒是大,一个人也敢闯进来,我还没遇到过规模这样寒酸的暗杀,简直像是来主动寻死的。不过他一个人潜入府里,反倒是躲过了我所有暗卫,幸好我枕边放了佩剑,不然就让他得手了。若要使胞弟亲手杀了胞兄,用你们的话说,那是罪孽深重,要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的啊……”

    晏与月瞪大双眼,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术赤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唬她。

    “你们怎么可能……”

    “不然我们为什么会长得如此相像?我只知道有个亲弟弟或是妹子在外,不得相见。他这张脸一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眼就知道是他。他看到我的脸,却吓了一跳,完全不知我是谁,我才有机会擒住他。

    “可他不肯就范,即便我告诉了他我们的关系,他还是不肯消停,想方设法要杀我,要逃走。我只好给了他两刀,好让他跑不了也打不了架。谁知道这小子就不让我的人给他治!我就知道,他既然一人来刺杀,便不是怕死的人。能让一个男子只剩一口气也要拼命回去的,只可能是一个女子了……”

    晏与月瞬间像是被点燃的一把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怒道:“是你伤的他!你既然觉得他是你弟弟,还下这么重的手!”

    术赤皱眉,不以为然地问道:“我与他说道理、说亲情、说利弊,他都不听。他整日想着如何杀我,然后如何逃跑,我的人对着他有顾虑,不敢真出手怕伤了他,倒是被他伤了好几队。他们也是有家人的活人,难道就这样叫他打杀?我们的爹死了,我是他长兄,就相当于是他老子!别说给他两刀了,就算我因此要杀他,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只是给他两刀让他动不了,已经很是手下留情了,不然怎么办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歪理一堆,真和叶云从的性子极为相似。晏与月气得发晕,此时手边若有一把剑,真要刺穿术赤胸口,看看他的心是怎么长的。

    里间传来布料响动,晏与月正想摆脱术赤,起身进去看叶云从。

    叶云从听见有争吵声,醒来不见她,心口空荡荡的,怕她出了什么事。见她走了进来,术赤也跟在后头,咬牙道:“你离她远点。”

    晏与月走到床边,看到床边小几上的药瓶,忽然想起一桩事:“术赤,你既然把我的东西拿来了,就是已经知道我是从萧家潜进来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千万不要迁怒他们。”

    术赤见叶云从仍旧敌意颇深,本来脸色阴沉,听了这话却哈哈大笑起来:“迁怒他们?你一进城就在我的监视之下,他们也是奉命把你引来的。”

    见晏与月一脸诧异,不知自己何时走漏了踪迹,他奇道:“你们不是商量好的吗?都扮成道士进城?”

    原来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晏与月看看叶云从的脸,再看看术赤,越看越觉得两人确实很像,特别是时不时犯贱气人的样子,只是术赤说话行事十足有着契仑人的架势。

    她对叶云从道:“他说……你们是亲兄弟?”

    叶云从脸色难看到极点,下意识想否认,可这句“我不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两人的脸实在是让人辩无可辩。他不想让晏与月知道他并不是叶家的人,不知她会怎么想他,扭过头不敢与她对视。

    “术赤是你哥哥,那他岂不也是景人?”晏与月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转过头,“那你何必打自己人?”

    术赤听了这话,眸色晦暗,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两人都不说话,晏与月不知自己哪儿说得不对,术赤既然是叶国公的儿子,那不就是景人?虽不知他是如何走失的,可为何又要攻打故国呢?

    “我可不是景人。”术赤见她想不明白,丢下一句。

    晏与月听明白了这话,脸色立时变得苍白,数次开口,可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是景人?那不就是契仑人?那……那叶云从是契仑人?叶国公暗中通敌?

    她抬眼看向叶云从,他明明白白就长着一张景人的面孔,怎么可能是契仑人。不过他神色淡漠,好像听到的不是与他有关的事。

    “你怎么好像不惊讶?”晏与月觉得叶云从冷静得可怕,倒是自己反而是屋子里反应最大的人,好像刚刚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份与原来的身份有国仇之恨的人是她。

    叶云从心思一动,生怕她怀疑他早就知道,心怀不轨,故意欺骗她和晏、胡二人。她早就把自己想得十分不堪,这下岂不更要恨死自己了。忙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叶……不是我的父亲。”

    不过晏与月其实完全没那么多心眼,只是一阵失望,闷闷说道:“原来你是契仑人,我白白替你担心,还跑来救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失望的是什么事,叶云从是契仑人,还是自己白跑出来了。

    术赤把两人之间的情态统统看在眼里,他刚认出胞弟时,还十分欣喜他竟是个这样的人才。自己手下那么多高手,若说单打独斗,恐怕没人能有十足把握拿下他。即便是他自己,若不是这小弟当时被两人的面容分心,也不能如此轻易拿下他。

    待他说明前因后果,今后兄弟两人齐心,完成大业指日可待。他如今手握天下,权势富贵美色,胞弟想要什么他

    都可以给。

    现在看来,这弟弟虽有本事,但心思怪异,软硬不吃,还有股呆气,又偏偏看上了一个更呆的女子。

    良久,他在一交椅上坐下,指节轻敲木桌,又说起之前没说完之事:“霓风,是这间屋子的主人。钟家曾经是北燕世家大族,家中世代在朝中为官,旁支又有族人经商有道,富甲一方。钟霓风幼时长在文昭,父亲钟政官直一品大行台大夫,后来钟政身体常年有恙,便告老回了演凤祖宅修养。钟霓风十八岁时,北燕皇帝赐婚太子周?与钟霓风。

    “钟霓风天资聪颖,饱读诗书,有咏絮之才;周?宽仁爱民,文武双全,是朝野归心之人,两人又有青梅竹马之情,婚后自然是琴瑟和鸣,柔情蜜意。

    “可八年后,有奸人诬陷太子谋反,周?与钟霓风匆匆出逃。路上,遭亲信背叛,行踪暴露。周?受伤昏迷,钟霓风怀着身孕,不愿意拖累丈夫和六岁的儿子,为引开追兵,与他们分散逃跑……

    “小妹妹,你猜钟霓风肚子里的孩子,现在何处?”

    术赤声音低哑,又联想他不断坚称叶云从是他的弟弟。即便晏与月再迟钝,此刻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了,可她不敢相信:“你是说叶云从是……这怎么可能呢……那你怎么成了穆赫大汗的儿子?”

    “原来他在大景叫叶云从。”

    晏与月捂着嘴,懊悔自己说漏了些东西。

    叶云从前几日情绪大起大落,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术赤激动地和他说两人是兄弟之类的话,并未如此详细讲述过去的事。此时听他说起母亲,难免也心绪起伏,听入了神。

    虽然他早知叶国公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可那位无名姬妾是他母亲,却是毋庸置疑的事。他自小对母亲的孺慕之情,与世间所有孩子一样,只是他过于早慧,无处可说。

    他拍了拍晏与月的手,安慰她道:“无事,他既然是……我兄长,知道也无妨。”

    “叶姓……叶擎和你们什么关系?”

    叶云从踌躇片刻,答道:“他是我父亲。”

    术赤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回忆道:“父亲的确曾和我提起,北燕国力最胜之时,曾迫使大景送质子到文昭,大景不敢不从,护送队伍的将领正是叶擎。他和叶擎虽身处两国,立场对立,却有惺惺相惜之情。没想到他竟然救了母亲。

    “母亲如何?可……还在世?”

    既然叶云从对身世毫不知情,这二十多年杳无音信,答案昭然于世,可又不得不问。

    听他小心翼翼的问题,想起从未见过的母亲,叶云从不忍道:“我也……从未见过她,她生我时……”

    术赤心中早有几分猜测,他红了眼睛,叹道:“她怀着身孕,担惊受怕地逃了那么久,身体怎么能好……”

    缓了片刻,他又说道:“没听说叶家有后人,若是有,父亲说那便是南征最大的祸患。”

    “你胡说……大景也……也有别的能人……”

    术赤若有所思地看着晏与月:“你是说晏崇?”

    晏与月怕继续暴露,不敢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