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如月,隔云端 > 34. 恩惠
    他来不及细想,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不想受他恩惠。你什么时候被他擒住的?”

    “昨日半夜,我潜入这宅子……”

    “我被他们灌了药,浑然不知,不然我拼死也……”

    “闭嘴!你这样还要救我?你逞什么强!这腿,这手,还要不要了!你一心要做个废人是不是!”

    “我不说了,你别哭啊……”

    晏与月转头用手帕擦了滚下的两颗泪,怪不得叶云从刚才见了她时,竟掉了两滴泪。他身受重伤,又受制于敌人,不肯让他们治。每日被他们灌麻沸散昏迷,醒来面对包扎好的伤口,他又要再做一次选择,再挣开一次,给自己判下死刑。闹了这几日,定是以为自己必死的了。

    “吃饭吧?你受了伤,不能不吃点东西。”

    叶云从点头,就要下床。

    晏与月赶紧拦住他:“你坐着,我来吧。”

    摆了饭的餐桌被侍从们搬到了床边不远处,晏与月走两步就能够到。

    桌上各类吃食应有尽有,既有契仑菜,也有燕菜、景菜,足足够十个人吃的。

    晏与月想他几日没吃东西了,先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小馄饨给他暖暖胃。

    她端到床边坐下,吹了吹碗里的小馄饨,抬眼正撞上叶云从希冀的眼神。

    他想让她喂他吃呢。

    晏与月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说他们会不会下毒?”

    叶云从笑了笑:“就算是毒药,你喂我吃,我也无憾了。如果我吃死了,那你千万别吃。”

    晏与月脸上一红,嗔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一勺送到他嘴边,一粒小小的馄饨滑进叶云从嘴里。

    他嚼了两下,挑了挑眉:“这是鱼肉馅的。”

    “这似乎是燕地的家常小吃,我想这东西应该好克化。你吃的惯吗?腥气吗?”

    “你挑的自然都好吃。”他虽然嘴上不消停,实际上额间都是冷汗,伤口一直剧痛无比。

    晏与月受不了他这张随时随地乱说话的嘴,又怕他饿坏了,再给他喂了一口,好让他安静一会儿。

    吃了馄饨,继续给他捡了些清淡的炖牛肉煮鲜虾这类滋养身体的食物。

    叶云从几日没吃饭,又流了那么多血,略吃了些,就支撑不住,靠着晏与月睡着了。

    晏与月匆匆吃了几口,透支的体力也化作困意泛上来,不知不觉间趴在叶云从身边睡了。

    两人一直睡了一整天,晏与月是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一睁眼,发现整个人被一床被子盖住,她掀开被子,房间里已经点了灯,早上的那位太医又在给叶云从换药了。

    伤口的血终于止住,晏与月和太医松了口气。

    “安斯,我看你的脉象,似乎不久前中过一种奇毒,用内力硬生生逼了出来?”

    叶云从点头:“是否余毒未清?你快给她也看看!”

    巴罗给晏与月也把了脉息,道:“这位姑娘身上没有。她的脉象不似旁人,似乎底子弱些,可又极其利落。除了内力之外,像是有一股什么别的力维系着。安斯,我给你再开一副药,能把这余毒清了。幸亏你当初中得不深,不然就是内力再高也无能为力。”

    临走前,他看了看这俩人,嘱咐了一句:“安斯,这药吃了会让人精神不济,每日睡十个时辰也是正常的,你要多休息。伤口千万不可再撕裂了,至少二十日不可有大的动作,不然那真要留下病了。切记,切记……”

    叶云从耳朵飞上一片红,飞快看了一眼晏与月,只见晏与月坦荡点头道:“记住了,多谢大夫。”

    太医走后,晏与月见叶云从盯着自己,怪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见他摇头,她继续道:“晚上我睡窗边的榻上吧……”

    眼下两人身处敌营,当然一刻也不要分开才好。可也不能就这样同睡一张床,一是男女有别,二是他的伤口经不得任何轻微的碰擦,因此晏与月提出此事。

    叶云从虽有些不情愿,可不好勉强她,随她去了,毕竟能和她日夜相对,已经是前两天他做梦也不敢奢望的事了。

    叶云从重伤未愈,晏与月吃了翠丝金露,两个都是十分嗜睡。接下去的三日,两个人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

    术赤一直不现身,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休息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养好身体也是为日后做打算。

    这日太医按时又来,晏与月看到她的行李不知何时也被人放在了榻上,想起一事,赶紧从里面翻出一瓶药来。

    学武之人,免不了磕磕碰碰的。这是胡翡研制的伤药,名叫蕾丝金露,对皮肉伤有奇效。

    晏与月已经和巴罗处熟了,也愿意主动问他一些事情。

    “巴罗大夫,你看这药他能吃吗?对他的伤有益吗?和你配的药方冲突吗?”

    巴罗接过闻了闻,点头道:“这是好药,可以一起吃,只是姑娘每日别给安斯吃多了。几滴即可。”

    晏与月又问:“巴罗大夫,安斯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老这么叫他?”

    巴罗看了看叶云从:“是王的意思。”

    晏与月低头不语。他们以为叶云从姓王吗?

    说实话,术赤对两个俘虏实在好的没话说。每日给他们海样似的送吃食补品来,太医每日三次来给叶云从处理伤口,婢女侍从也十分小心服侍。

    每晚都有婢女伺候晏与月沐浴泡澡,叶云从不便下床,便由侍从替他擦身换衣。

    晏与月觉得即便叶云从的母亲是契仑人,他是术赤的远亲或表亲,也不至于让术赤对叶云从如此宽容,连带着她也没受任何刑讯。

    她原本怀疑周围伺候的人都是监视他们的人,可转念一想,何必特地监视,他们就在人家家里,一举一动、一日三餐本就是透明的。如果这是监视,那她在家时没好好吃饭,被妈妈知道了,训她的话,也算是监视了。

    没错,就是这样。她感觉周围这些仆从就和家里的仆从们一样

    ,他们奉命监视,若是叶云从少吃一顿药,就会被报到术赤那里。

    几日后,她精神头好了许多,叶云从在药效的影响下,白日里也大多睡着。

    晏与月闲着没事,考量了一番二人如今的处境。术赤应该是不会杀他们的,可这是没暴露两人身份的前提下。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拿他们去要挟她父母。

    或许他们俩可以借着此刻靠近术赤的优势,之后再伺机刺杀他?

    以前她只听人说过术赤这人是个杀人如麻的残暴蛮子,所以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是真的见到了这人,她发现他似乎和她想象中头顶犄角、口冒尖牙,长着一张厉鬼面孔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好像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听人说,契仑在攻打北燕时,是怎样惨无人道地屠杀燕人,掠夺燕地财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可根据这半月在燕地的见闻,燕人、契仑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仇深似海,反而相处和谐融洽。

    若是术赤要践踏大景土地,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杀了他,可是做这样的决定需要她比之前更硬一硬心肠。

    叶云从还在睡着,睡得很沉。相比于睡,他更像是晕过去的。

    前两日他的伤口状态不大好,巴罗每次过来给他清创换药时,还要再用那刺鼻的药水给他清洗,晏与月在旁紧紧握着他的右手,都不忍心看,反倒是叶云从压着声安慰她。

    换完药,伤口也都是无时不刻地疼着,叶云从每日吃了药,都几乎是疼得晕过去的。

    晏与月替他揩拭去额上冷汗,怕打扰到他休息,在这间屋子里到处观察摸索了一圈。

    这屋子一进来是小厅,左边是寝阁,右边是一间书房,各处用五颜六色、大小形状不一的水晶珠帘隔开,最后几抹夕阳打在上面,异光闪烁,耀眼夺目。

    屋子里家具都是半旧的,书房的窗下案上设着笔墨纸砚,两排金丝楠木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晏与月平日里最烦诗书功课,看到那些诗文就烦恼,只是现在无事可做,不如拿本书来看看。

    她随意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翻开一看,扉页空白处有人留了批注:“老套,俗!闲时乱读。辛未春。霓风。”

    她正要翻开看看这是本什么书,身后突然有人问道:“今日有兴致看书了?”

    晏与月骤然一惊,把书合上,迅速转过身看去。她竟然没听到,术赤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帘子,探出个头好奇地看着她。

    “你……”

    术赤没等她说完,转身往厅里走去。

    晏与月迟疑了一下,跟了过去。

    圆桌上摆好了两杯热茶,术赤坐在桌边,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她坐下。

    两人隔在两头坐下后,术赤端起茶细细品了起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屋里渐渐黑了下去,有婢女进来点燃了油灯。

    晏与月坐立难安,不知道他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