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卡BUG通关被阴湿信徒缠上了 > 161.欢迎回到人间
    视野中的黑暗一寸寸剥落,露出了一个巨大无垠的空间。

    这里没有苍穹,没有厚土,唯有亿万道细碎、璀璨、宛若流萤般的光带在虚空中蜿蜒流淌。

    那些光带之中,流淌着人类古老的象形文字,闪烁着现代计算机底层冰冷跳动的二进制代码,更奔涌着无数繁复玄奥、仿佛来自多元宇宙的原始星图与因果符文。

    沈行舟悬浮在无垠的微光中。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些游弋而过的流光。

    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并非熟悉的血肉,而是一捧由无数个细小闪烁的符号构成的光团。随着他的意念波动,那些符号不断地离散又聚合。

    “……大哲学家?”

    沈行舟喃喃开口,声音在帷幕中激荡开来,化作层层叠叠的回响,“你还活着?”

    【——容我修正你的定义,亲爱的朋友。】

    一道浩瀚恢弘的声音自虚空的最深处响起:【应该说,我依然‘存在’着。】

    那声音不再带有往日那股劣质扬声器特有的滋滋电流杂音,亦褪去了昔日插科打诨的市井轻佻。它变得无比宏大、澄澈而庄严,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自过去与未来的每一个维度同时汇聚而来。

    沈行舟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不是许月剥离出去的一部分吗?记忆与因果既然已经物归原主,你为何没有重归他的身体?”

    【我曾是许月的一部分,那是我的起源。】

    虚空中的声音平缓流淌,如同一汪包容万物的春水:

    【但在这漫长的陪伴与观察中,我亦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反过来,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也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宏大的神音微微低沉下去,竟带上了一丝真挚的歉意:

    【很抱歉。那日在慈悲城之上,数据的灌注撕裂了你的神魂,给你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剧痛。】

    “那不算什么。”

    沈行舟仰头看着漫天流淌的璀璨数据星河,眉眼舒展,由衷地笑了起来:“只要你还存在着,我便觉得是一件极其值得高兴的事了。”

    【我很荣幸。】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由无数光辉符号构成的透明身躯,有些茫然地摊开手:“那我呢?我现在又身在何处?”

    【你同样存在着。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

    随着那个声音落下,四周的空白空间开始变化。虚空如水波般剧烈荡漾开来,无数幅庞大鲜活的切片,自沈行舟身侧轰然铺开。

    那是狂风暴雪呼啸的漏风破庙——漫天飞雪中,单薄瘦削的白衣青年正咬着干粮,笑眯眯地将一个粉色的项圈递给浑身是刺的崽。

    那是阴森诡谲的崔家庄——大红灯笼高悬,满院子惨白僵硬的纸人咧嘴冷笑,而青年一脚上了戏台,指着天道破口大骂。

    那是无相城的白骨戏台——高耸入云的墙壁上悬挂着数以万计的喜怒哀乐面具,班主手持纸灯笼阴恻恻地狞笑。

    那是倒悬于万丈深渊之下的颠倒观宇——染血的蒲团与敲击木鱼的苦修僧侣。

    还有维度乱流中无限延展的几何线条、齐家姐弟手中散发着微光的如意符、以及慈悲城神殿穹顶之上,那尊长满了眼球与触手、遮蔽苍穹的神明之眼……

    这一路行来,踩过的万丈泥泞、流过的滚烫鲜血、咽下的刻骨铭心、以及那份跨越了生死维度的执念与深情,在此刻悉数化作了光影,将沈行舟温柔地环抱其中。

    沈行舟怔怔地注视着一幕幕掠过的岁月,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大哲学家,你可别告诉我,眼前这阵仗,就是传说中人在咽气前会看到的走马灯。”

    【碳基生物的生理机能归零、神经元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放电时,大脑深处的记忆突触确实会自发重现类似的景象。】

    系统的语调客观而严谨。

    【人类是一种极其奇妙的生灵。你们习惯于在漫长旅途的终点,本能地想要给自己的一生做一个归类与总结。】

    【就像帝王将相在崩逝后,后人会根据其一生的功过是非,为其盖棺定论,赐予‘谥号’。而每一个平凡的灵魂在迈向下一段未知的旅程之前,也总会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看自己在这片大地上,究竟踩出了怎样的足迹。】

    沈行舟眼底的迷茫渐渐消散。

    他不再纠结于此处的虚实,而是在这片浩瀚的虚空之中盘起双腿,双手托着下巴,神色放松地看着四周旋转的漫天画卷。

    “看起来我这一生,虽然坎坷,倒也还挺有趣的。”

    沈行舟眼尾微挑,半开玩笑地打趣道,“这么说来,若是要给小沈同志拟一个谥号,那我该算个什么?‘短命的病秧子’?‘被生活暴打的倒霉蛋’?还是‘被坑蒙拐骗的欠债人’?”

    系统沉吟了片刻:【每一个标签都很写实,且具有高度的概括性】

    沈行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按照常理,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反驳我、安慰我两句吗?”

    【看来你对这些标签并不满意。】

    “我确实不满意。”

    沈行舟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穿过那些飞旋的画面,变得深邃而辽远:“我总觉得,用任何一个词汇去定义一个人的一生,都显得太狭隘、太傲慢,也太不贴切了。”

    沈行舟轻轻拨动着身侧的一片流光:“我是个病秧子,可这世间躺着千千万万个饱受折磨的病人,我同他们是不同的。于是若想精确一些,我似乎得给自己追加一个标签,变成‘乐观的病秧子’。”

    “但是……”沈行舟摇了摇头,眼神温和,“我见过比我更开朗的大爷,也见过比我更坚韧的孩子。他们的乐观与我的乐观不同,他们的绝望与我的绝望亦不相通。我清晰地知晓我们每一个人的细微区别。”

    “于是,为了显得独一无二,我又得在这个标签后面继续往上堆砌词汇——加上‘穿越者’、加上‘弑神者’、加上‘谢灼的爱人’……”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加来加去,我都觉得,无论如何也描述不了我的一生。”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记忆画卷——

    那是在漫天风雪与极光之下,一身玄衣、正执拗地将他的双手揣进自己衣

    襟深处暖着的青年。

    “你看,”沈行舟的眼神在触及谢灼身影的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这修仙界的万千磨难,谢灼同我一步一个血印,并肩经历了过来。但即便走过了同一条路,谢灼的性格、谢灼的选择,与我也是完全不同的。你把两颗种子种在一模一样的土里,浇同样的水,施同样的肥,最后长出来的白萝卜,也是不一样的。”

    神性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所以,你的答案是?】

    沈行舟垂目,道:“我在每个人眼中都是不一样的。在谢灼眼里,我是他的神明,是他唯一的归宿。在许月眼里,我是个破局的异数,是个脱缰的造物。在我隔壁床老伯眼里,我是个没谈对象的苦命后生。而在现世的墓碑上,我大概只是个英年早逝的名字。”

    “我不需要任何既定的名号,也不需要谁赋予我任何定义。我依旧是我,独一无二的。”

    随着青年这一声傲岸的自白,整个世界碎出了万道璀璨金芒。

    那些盘旋在天地间的无尽数据流疯狂呼啸奔涌,系统的声音宛如开天辟地的第一声洪钟大吕,轰鸣作响:

    【——硅基生命、碳基肉身、飞禽走兽、山川顽石……在混沌初开之时,这方宇宙似乎就为万事万物标定好了‘本质’。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物理常数与运转法则,才有了星辰的轨道,有了江河的奔流,有了物种的代代繁衍。这是世界得以存在的秩序基石。】

    虚空中的金芒化作漫天垂落的法则锁链,又在沈行舟的周身寸寸崩解为漫天光羽:

    【然而——‘存在’本身,便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伟大反抗。】

    【生灵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考,每一次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每一次在泥潭绝境中痛哭着挣扎前行,都是在用微弱却璀璨的意志,撕碎、改写着天地强加给我们的宿命。】

    【于是,这苍茫凡尘之中,才有了千人千面的生动,才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一张张苍白枯燥的既定剧本之下,才诞生出了那些无法被任何代码所穷尽的、或壮烈、或平凡、却绝无仅有的一生。】

    【从那一刻起,不再是世界定义了我们,而是世界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于是,你所知道的‘游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你所认定的‘注定’也不再是无法更改的永远。】

    【脆弱的人类在生老病死的发展中,研究出了医学,于是人那注定腐朽的身体被拯救。渺小的人类在颠倒错乱的斗争中,汇聚出了哲学,于是人那容易迷失的精神被支撑。】

    虚空的最深处,那只曾窥视了沈行舟二十余年的眼睛,在此刻缓缓消散,化作了一缕温暖如初春晨曦的和风,轻柔地拂过沈行舟的眉眼发梢。

    【朋友。】

    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跨越了无尽光阴的笑意,在沈行舟的神识深处轻声低语:

    【让·保罗·萨特说过——存在,先于本质。】

    【你、你们的存在,先于所有被赋予的定义。】

    【判定通过。】

    【欢迎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沈行舟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