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病房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沈行舟靠坐在床头,手里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存在与虚无》。
他的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左边腮帮子鼓着一块红烧肉,右边腮帮子塞着一勺虾仁蒸蛋,整张脸圆滚滚的,像只正在努力囤食的仓鼠。
自从醒来后,他的伙食简直可以用奢侈来形容。
一开始他只能遵医嘱,喝些清淡的汤汤水水,到现在终于被医生特赦可以吃点荤腥了,某人便变着法儿地给他补。一日三餐,四菜一汤,顿顿不重样,讲究个色香味俱全。
“啧啧啧,看看人家。”
隔壁床的大伯一边生无可恋地嚼着手里的白馒头,一边眼巴巴地盯着沈行舟的小桌板,嘴里忍不住泛酸:“怎么人家朋友就能换着花样地做啊?老婆,你能不能学学人家?你看人家女朋友的哥哥,都能把未来妹夫照顾得这么好,你这有点敷衍……”
太太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你长能耐了是吧?我天还要挤早高峰地铁去单位打卡上班,中午给你送饭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医生今早查房可说了,你这肠胃术后得多下地走动,下周要是没情况就能出院了。从明天开始,你自己下去买饭去。”
“别别别,”大伯连忙把馒头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找补,“我是夸奖我太太做的健康!嘿嘿,原生态,养生!”
老头子风卷残云般把小菜扫荡一空,直接借口尿遁,溜去走廊水房躲清静去了。
见自家老头子跑了,太太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后,她偷偷摸摸地蹭到了沈行舟的病床前,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小谢啊,有没有那种简单又好吃点的做法,稍微教教我呗。”
沈行舟咬着筷子,靠在枕头上,眉眼弯弯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挺拔青年。
正是谢灼。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驼色风衣,里搭一件干净挺括的棉麻衬衫,愈发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修长。那一头深栗色的卷发柔顺地垂在肩头,被随意束在脑后,透着股慵懒的贵气。
看着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沈行舟至今还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刚从ICU转出来,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熟悉得让他想哭的面孔。
他还以为是回光返照的梦。
但当他对上那双熟悉的、总是盛满了温柔与专注的绿眸时,那颗慌乱不安的心,便瞬间安稳了下来。
谢灼显然没时间换衣服。
他穿着那身长袍,长发披散,却毫不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甚至还被人误认成了哪个古装剧组拍戏跑出来的明星,险些被闯进来要签名。
存在先于本质。
沈行舟抿唇笑了笑。
这便是大哲学家,他的好友,送给他们的礼物吧。
沈行舟收回飘散的思绪,重新将目光落回膝头摊开的厚重书页上。他捏了捏鼻梁,又吃力地翻过了一页。
那些方块字单独看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懂呢?
什么自在、自为……
字迹在阳光下逐渐模糊跳动,饱腹后的困意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沈行舟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
“啪嗒。”
书从指尖滑落,掉在了被子上。
他睡了过去。
谢灼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大娘,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他将书收起放在床头,然后温柔地替沈行舟拽了拽被角。
病房里静谧无声。谢灼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头,微侧着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沈行舟的睡颜。
记忆的深处,或许也有过这样一个相似的午后。
明亮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阶梯教室窗户洒进来。
讲台上,那个秃顶的老教授正在讲着枯燥深奥的西方哲学。而那个行了一晚夜路的少年,趴在桌子上,在温暖的阳光下,沉沉地睡着了。
只不过这一次,有人真真切切地坐在身边,陪着他做一个美梦了。
……
“等等!等一下!开门之前,你先答应我,无论推开门后你看到任何离谱的东西,你都冷静点。“
出院这天,沈行舟显得格外紧张。
一路上,他已经强调了不下三次,如今钥匙插进了锁孔,他依旧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谢灼失笑,将沈行舟的手掌整个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里,眼底满是纵容:“放心吧,我有心理准备。”
事实上,在医院陪护的这几天里,谢灼早就做足了各种诡异的心理建设。
每当沈行舟睡下后,许月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便会当着谢灼的面,公放各种狗血至极的短剧——什么《真少爷带球跑》、《冷面总裁的替身小娇妻》、《虐恋情深:他在地下室藏了三个替身》……
谢灼在脑海里已经将所有最糟糕的画面预演了个遍。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推开门看到沈行舟在屋里藏了个活生生的情敌,他觉得自己也能面不改色地与对方问好。
……之后再把对方悄无声息地物理蒸发掉。
但他千算万算,独独没想到——
屋里会多出来一个“自己”。
沈行舟那张不大的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和谢灼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身上虽然象征性地搭着一条薄薄的凉被,但胸膛处的布料却大敞四开,露出了大片苍白柔韧的胸肌,在昏暗的卧室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
眼看谢灼神情越来越古怪,沈行舟红着脸连忙冲过去想把被子盖好,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这是个误会,我住院前是在做实验,我是想把你接过来,所以做了这个躯壳。”
谢灼走过去看着那个“自己”,语气幽幽:“做躯壳要把衣服敞这么大吗?先生平时难道经常对着这东西做什么……”
“那是许月那个混蛋干的。”
谢灼眼神一沉:“许月?他进你屋子?”
沈行舟百口莫辩,在谢灼那越来越危险的逼视下,他急得脑门冒汗,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看!我真没干别的!”
说着,他一把掀开被子,直接把那具义体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看!平的!”
沈行舟指着那个光滑如镜的胯部,大声自证清白,“就是个模子,我能干啥?我啥也干不了。”
谢灼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沈行舟。
他反而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向前近了半步,高大的
阴影瞬间将沈行舟整个人笼罩:“哦……原来是这样。”
谢灼温热的指尖抚上沈行舟发烫的耳垂:“所以,先生是嫌它没有,想自己装一个上去?”
沈行舟:“……?”
“救命……你听我狡——”
沈行舟惊恐的呼救尚未吐出喉咙,谢灼的躯体已然压了上来。大掌一把扣住了沈行舟的后颈,另一只手危险地下滑,按在了裤腰上。
“既然先生这么喜欢这个身体……那不如让真的我来教教先生,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
“唔……你等等……大白天……唔嗯……”
所有的抗议被一个凶狠的吻尽数吞没。
“哗啦——!”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一堆重物被扫落在地。
床榻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动作一僵。沈行舟猛地推开谢灼的胸膛,满脸通红地整理好衣服,连忙探头出去看。
客厅正中,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在一堆被撞得稀烂的瓦楞纸箱中,卡着一个顶着一头乱蓬蓬鲜艳红发、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三角形猫耳的少年。
他正试图把自己塞进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里。见两人出来,他毫无愧色,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锋利的尖牙:“豹豹猫猫!我来取我的报酬了nya~”
柴郡猫目光在沈行舟红肿的嘴唇上转了一圈,极其做作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语气贱得让人牙痒痒:“哎呀呀,看来好猫来得真不是时候,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当然啦,好猫最喜欢半夜偷偷溜进人类的房间看戏了呢……”
“不过嘛,如果每天都有三文鱼罐头,好猫就会变得又聋又瞎,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东西,统统都看不见听不见了nya~”
沈行舟不可置信:“柴郡猫?你怎么也过来了?”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噩耗,柴郡猫耳朵突然警惕地一动,瞳孔一缩,扭头盯向书房的方向。
“嗡嗡——”
书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电机声。
沈行舟心头一跳,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拧开了书房的门把手——
只见角落里,那台闲置已久的白色扫地机器人突然自动启动了。
它亮着□□,圆头圆脑的原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随即加足马力,朝着前方的承重墙发起了冲锋——砰,砸在踢脚线上。机器人受挫后又倒车、调头、转弯,随后——砰,撞在了书桌的桌腿上。
……这东西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扫地机器人的扬声器里,缓缓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滋……糟糕。】
【黑格尔说过,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为什么我换了个载体,还是逃不过撞墙的命运?这一定是存在的荒谬性。】
一室的狼藉被阳光照得透亮。
眼前是一边撞墙一边思考哲学的扫地机器人。
外面是赖在纸箱里要罐头的柴郡猫。
身后是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爱人。
沈行舟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覆上谢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无奈地笑了下。
家里好像要变得很吵了。
——
2026.09.17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