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笑面,配上那盏惨白的纸灯笼。

    记忆深处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沈行舟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喉头滚动,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那个名字:“无相城……班主?!”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黑影已然暴起。

    “铮——!!”

    长刀出鞘,裹挟着积攒了十几年的暴戾与杀意,化作一道凄厉的黑色闪电,直取那红袍人的咽喉。

    刀风未至,激荡的气劲已将大殿地面上的石砖绞成齑粉!

    “哎呀,火气还是这么大。”

    班主提着灯笼,不见如何作势,脚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身整个人竟真如扎糊的纸鸢般,轻飘飘在空中一翻,堪堪擦着那道灭顶的刀芒掠过。

    “刺啦——”

    布帛撕裂的脆响炸开。他虽避开了要害,那一身华贵的主教祭袍却被刀气绞得粉碎,残破的红绸缎在狂风中翻飞。

    然而,谢灼的刀下从无生机。还没等他落地,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只拉出一道刺目的寒弧。

    “噗嗤!”

    血花飞溅。

    班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沛然莫御的狂暴冲击力硬生生撞飞,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冰冷的刀锋没入咽喉半寸,粘稠的鲜血顺着刀刃滴落。

    “咳咳……咳……”

    班主口鼻溢血,却并未求饶,反而一边咳血一边笑了起来:“不错啊……真不错。当真是后生可畏。不过分别十余载,当年的丧家之犬小八爷,如今这刀法,连我也要忌惮三分了。”

    谢灼手腕用力,刀锋又入了一分。

    沈行舟压下胸腔内翻江倒海的悸动,一步步走上前去:“班主,别来无恙。”

    “小七爷。”

    班主歪着头,哪怕被刀架着脖子,语气依旧是轻描淡写:“我说过了,咱们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的旧识了。故人重逢,何必这般大动干戈?戏班子走南闯北,讲究的就是个和气生财。”

    沈行舟道:“当年你在无相城,把我们往死里折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和气’二字?”

    “可你瞧,你不是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么?”

    “那是我命大。”沈行舟冷冷道。

    班主笑了一下,一动,鲜血便泊泊而流,他却笑得愈发愉悦:“好啊,小七爷确实命大,天命不收。”

    沈行舟不和他兜圈子,直接问道:“你为何会化作这慈悲城的主教。你的无相城呢?就这么把它扔了?”

    班主不以为意道:“戏台子搭好了,生旦净丑皆已入局,少了我这敲锣的班主,难道大戏就不唱了?”

    “那你当年化作阴阳先生,接触齐玄明,也不是你所说的‘偶然路过’吧。你故意将起死回生的禁术教给她,看着她为了救幼弟把自己炼成双魂,看着她被痛苦地世世代代囚禁在深渊之下,筑起那座颠倒善恶黑白的倒悬观。”

    “你自数千年前便游荡于世,搅弄风云,操控人心,将众生当做提线木偶,你到底想要什么?”

    面对这诛心之问,班主的目光却越过沈行舟的肩头,放空在虚无的黑暗中。

    “我想要什么?”他低声喃喃,“我不过是想看看……这个荒唐的世界,究竟能演到哪一步。”

    他突然笑了一下。

    沈行舟沉默了一瞬,看着他那张扭曲的笑脸,寒声道:“我还以为像你这种以玩弄别人为乐的疯子,心中当真毫无畏惧,什么都不信。”

    “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

    班主扯动嘴角,鲜血从他唇缝中不住溢出,“见得越多,便越觉得这天地如囚笼。人活在这牢笼里,总要求个心安,总要给自己立个靶子、寻个寄托。所以我便建了庙,各式各样的庙,日日夜夜焚香叩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与疲惫:“罢了,旧戏已唱罢,现在都已经结束了,你们走吧。”

    “我看倒不见得。”

    沈行舟上前一步,“高居万人之上、受尽香火叩拜,这算哪门子的赎罪?如果你真心要求个心安,便该滚去那些被你毁掉的地方,一寸寸赎你的罪孽。”

    “求神拜佛,不过是你逃避因果的遮羞布。不妨说说看,这满堂石塑里,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班主缓缓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戏谑与轻浮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好吧,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极对。”

    他徒手攥住了深深切入自己颈骨的漆黑刀刃,鲜血如泉涌般顺着他的掌心狂涌而出:“确实。我谁都不信,包括这劳什子的‘神’。”

    “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我无需拜神。”他看了看头顶那尊神像,“因为……这尊神,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

    班主将长刀从自己的皮肉里甩了出来!身形一闪,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团浓稠刺鼻的猩红血雾。

    “轰隆——!!”

    整座巍峨的主殿在刹那间四分五裂!大地地龙翻身般剧烈塌陷,千万斤的穹顶横梁轰然炸碎!

    碎石狂舞与气浪翻滚中,慈悲怜悯的神像寸寸崩解。在那神像坍塌的废墟之上,撕裂的空间中,浮现出一只遮蔽了整片苍穹的巨眼!

    紧接着,数以万计长满了眼球与倒刺的惨白色肉色手臂,从虚空的裂隙中疯狂涌出,遮天蔽日,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当真要多谢你们,你们将那些不可控的外来者引渡至此。”他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这慈悲城千百年积蓄的绝对秩序,与外来变数带来的极致混乱。两股截然相反的数据在此刻对撞,产生的巨大冲突,足以将这虚假的天地,彻底掀翻!”

    “你疯了!”沈行舟大吼,风压刮得他脸颊生疼,“这样下去这地方所有人都会死!连你也不例外!”

    “我疯了?”

    班主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悲悯:“那我倒要问一问这苍天——为何要让我睁开眼?为何要赋予我意识,却又将我生生世世囚禁在既定的戏本里,让我清

    醒地看着自己的终局?”

    “你可曾体会过那样的感觉?”

    他垂下眸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行舟:“某一日,你一睁眼,天地在眼中寸寸剥落,这个世界突然变了个样子。你看着一个人向你走来,满脸堆笑,可你却能一眼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经络骨血。你看得清他是谄媚、是恐惧,还是虚情假意。这世间万物,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串串写定了结局的死物。”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沈行舟愣了一下:“你看得到因果?什么时候的事。”

    “……临平村。”他突然反应过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就是临平村能看透生死的神童!”

    班主无所谓道:“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你还没回答我呢,若换做你,在看透了众生的死局后,你会做什么?”

    他没有等沈行舟回答,自顾自地轻声道:“你一定会去看自己。”

    “因为当年,我就是这般做的。”

    “然后我发现,我在这天地眼中,也是透明的。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挣扎狂妄,我的生辰与死期……全都被人规规整整地写在了这方天地的底色里。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悲悯道:“若是为了自由,死亡又算什么?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唯有这样,借着崩塌的能量,才能将这两个世界之间,全部打通。”

    话音未落,杀机暴起!无数条肉色触手如长矛般刺下!

    红雾翻涌汇聚,班主的身影在巨眼正下方若隐若现,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神明之眼,缓缓睁开了。

    “别看,先生!”

    谢灼厉喝一声,一把扯下自己的发带,动作极快地蒙住了沈行舟的双眼,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交给我!”

    沈行舟视线陷入黑暗,他只能听到耳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谢灼同样闭上了双眼,刀光如匹练,在漫天刺落的触手与狂暴的红雾风暴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错,真不错。”

    班主的声音忽远忽近,如同鬼魅,“这身手,确实有了弑神的资本。”

    突然,班主的身影在虚空中凝实,他并未攻击谢灼,而是看向了被护在身后的沈行舟。

    他目光落在了沈行舟的胸口。

    “可惜啊。”班主轻叹一声,“你机关算尽,为何偏偏就是不长记性?明明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那个小东西可是不能依靠的啊。”

    沈行舟心头一跳。

    小东西?

    ……系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班主只是手指轻轻一抬。

    “嗡——”

    他胸口的石块突然变得滚烫如烙铁!

    一股庞大狂暴的数据爆开,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钉,狠狠钻进了沈行舟的身体,直冲天灵盖!

    “呃啊啊啊啊——!”

    沈行舟发出一声惨叫,无数纷杂、破碎、且足以颠覆一切的画面,如海啸般吞没了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