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汀园的那一刹,孟妍只觉得浑身轻松。
像是逃出来禁锢她多年的牢笼,而摄像头这个压在她心上这么些天的事,也终于可以轻轻放下了。
以后,她就是孟妍,仅仅只是孟妍。
“妈妈,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吗?”身旁的伍宝儿忽地开口。
她偏头,理了理他的碎发。
但回答他的不是孟妍,而是姜宝怡:“我们不要爸爸了。”
伍宝儿懵懵懂懂,但也没有再继续问了。
倒是姜宝怡,让孟妍有些意外的是,她竟然会同自己一起离开汀园。
不过,今天的事,她很感谢她。
如果不是她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她也不至于能这么顺畅的让周闻渡签下离婚协议。
而她说的那些话……
孟妍曾几何时,以为姜宝怡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的。
以为她只是将自己当成了豪门可以随手利用的工具,要用的时候才想起来,给点好处,让她帮帮忙,不用的时候就弃如敝履。
但今天她知道了,姜宝怡一直都在意着她。
知道她曾经受到过的无数恶意言语。
也将她为汀园、为周家的付出,看在眼里。
陆洺开车来了,停在汀园门口。
上车以后,姜宝怡拉着她的手,同她讲离婚的事宜。
说:“离婚律师我有人脉,可以为你介绍一下,但应当是用不上的。至于财产分割,我会让人去和周闻渡那边的律师对接,将东西都转到你名下去。”
孟妍点点头。
她握住姜宝怡的手,眼里有感动,也有不解:“妈,周闻渡才是你的孩子,可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姜宝怡捏着她的手,轻轻笑说:“傻孩子。”
她讲:“这五年来,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可都看在眼中的。而且,看到你我总想着过去的我,我公公婆婆对我可没这么好,所以在汀园里的日子,几乎没怎么舒心过。”
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和姜宝怡嫁入豪门享受好处的同时,就得时刻准备好承受这种好处带来的风险。
孟妍是幸运的,嫁进来时公公已经去世,而婆婆姜宝怡又是个善良人,她在汀园几乎没受过委屈。
但姜宝怡可没那么好运气。
她讲:“你受欺负时,我便总想,你也是别人的女儿,要是被和我一样的、身为母亲的女人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外面被人欺负,那个女人得有多心疼。而且,我也是有女儿的人,若是周妩在婆家被人欺负了,我也会难受的。”
是将心比心,也是善有善报。
所以周妩才会遇到独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
孟妍靠在姜宝怡的肩上。
车子慢悠悠的开着,她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对姜宝怡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姜宝怡没有说话。
仅仅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孟小姐,我们去哪里?”一直没说话充当司机的陆洺忽地开口。
孟妍这两天因为摄像头的事没睡过好觉,这会儿在车上昏昏欲睡。
直到听到陆洺的话,才猛地睁眼。
是啊,她们去哪里呢?
总不能,一声不吭又往老家跑吧。
孟妍想,想到自己和孟柏疆讲她和周闻渡离婚的事,对方肯定会觉得他欺负了自己,虽然他也确实算欺负了,但她实在不行再闹出什么事来。
和周闻渡离婚的事,还是先瞒着孟柏疆和杨晴芽吧,等离婚证下来了再讲,也不算太迟。
姜宝怡曾给她送了一个大欧式平层,但这些年没人打扰,贸然进去住也不太好吧。
如此想想,好像只有四合院了。
叫陆洺开车去孟园后,孟妍给傅知遥发了信息,问她现在在忙什么。
傅知遥:在和薄矜言约会。
傅知遥:怎么了?有事吗?
孟妍打字:最近一直都没去四合院瞧过,我请的监修的人也忘记加微信了,想问问你上次去看时装修的怎么样了。
傅知遥:我上次去第二个房间也装了有一半了,这会儿估摸着房间装好了两个吧。你不是之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先从房间先装嘛,我都记着呢。
傅知遥: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傅知遥:你要搬过去了?
傅知遥永远都是这么敏锐。
孟妍也不打算瞒着她,毕竟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了。
孟妍:是。
孟妍:我和周闻渡离婚了。
这条消息过去以后很久,傅知遥都没有回复。
大概是被惊讶到了吧。
孟妍又打字:这次是真的离婚,已经签了协议,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傅知遥: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以后还是不要再踏进婚姻的牢笼了。
孟妍:那当然了,长记性了。
聊的嗨了,孟妍又主动挑起话题:那你呢,你和薄矜言正在热恋期,你们俩打不打算结婚?
孟妍:他要是想结,你应该拒绝不了吧。
毕竟薄矜言可是京北薄家的少爷,年少在京北厮杀出一片天地,同周家在京北傲立龙头,谁敢拒绝他的话?
所以傅知遥说:也不算热恋期啦,我们都谈多久了。不过,他真要向我求婚的话,我应该是会同意的。
傅知遥:这婚姻的牢笼,就由我帮你继续体验。
不过说是说婚姻的牢笼,但傅知遥真要嫁去了薄家,过上的日子也见不得会比孟妍在周家的日子差。
薄矜言父母早逝,上无老人,下头就一个妹妹和一只狗,傅知遥去,就是接着过她富家千金的人生。
而且孟妍知道薄矜言的。
对她极好,连洗脚都不舍得让她亲自倒水。
说白了,就是恩恩爱爱,同周妩和小梁那对不相上下。
想到这,孟妍又叹了口气。
怎么轮到她了,就遇上周闻渡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人呢?
车停稳。
孟妍从手机里抬头,是到孟园了。
简单给傅知遥撂下一句“我到了,等会再聊”以后,她推开车门,站定在四合院门口。
姜宝怡紧随其后。
却又在看到这院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孟妍算了算:“有一个多月了吧,这么算的话这装修队还挺快的,一个月装了这么多。”
又扭头,问:“怎么了吗?”
姜宝怡摇摇头,没有说话。
不过说是说装的快,不如说改的快,这四个院原本的装修孟妍挺满意的,就是一些家具和布局要换,有些地方实在看不顺眼,才会拆了重新建。
二进的四合院,占地面积估摸着得有八百多平。
大门已经装修的差不多了,定制的鎏金草书牌匾定下气派的基调,左右两边砌了些堆石,还有个大花坛。
进大门,一边的倒座房还没装,孟妍是打算让保姆、保安和佣人们住的。
进垂花门,就是大空院子,也做的差不多了,厢房门口的两侧留了空泥土地,孟妍预备着将孟柏疆和杨晴芽接进来,留给杨晴芽栽花种菜,自己没事儿时也能在她后头学学。
东西厢房里还没装软装,但是地板和墙面都是好的,原本孟妍想做欧式风,看着清爽。但这个院子的外观偏复古,孟妍为了统一调性,加上四合院原本的装修没有太多破损,就保留了原本偏向中式风格一些的硬装。
装好的两个房间是正房的,包括客厅。
进门,是大挂画,国风山水画,上次慈善拍卖会上拍的。当时孟妍觉得大气,很符合她未来要买的四合院的风格,一眼就相中了,就花了周闻渡的钱给拍了下来。
沙发、电视、茶几和茶柜居左侧,餐桌和置物柜居右侧。再放两个和茶柜同调性的储物柜在挂画的两侧填白,客厅的装修就这么简单。
左右两侧房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中式儒雅风,就是比汀园的房间小了许多,孟妍有点适应不来。不过她将左侧主卧紧邻的耳房一分为二,一半改造成了步入式衣帽间,另一半做她的画室。
至于另一侧的耳房,她装了个室内影院,没事足不出户就能电影。
逛完了装修好的地方,孟妍摊开手,对姜宝怡说:“我们俩呢,一个住正屋左边的房间,一个住正屋右边,等四合院彻底装好,我将我爸妈接过来,再具体分房间。”
姜宝怡笑了笑,没说话。
行李交给陆洺送到每个人的房间,她想起来自己落在庭院里的那些画,尤其是那幅原本准备当作惊喜送给周闻渡的画,现在她已经不想让这幅画再被他看到,所以得赶紧拿回来。
于是对陆洺嘱咐:“你找几个搬家公司的人,现在去汀园,把我的画还有一些没装下的行李,都给我搬过来。”
陆洺点头,带上车钥匙,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那些奢侈品,也要带过来吗?”
这一点……孟妍还没想过。
那些奢侈品,尤其是绯月,都是她花周闻渡的钱买的,虽然说是说送给她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离婚了,那些东西价值不菲,他还愿意让她带走?
不过周闻渡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就是了。
而且,她实在舍不得她的绯月。
孟妍干脆和陆洺说:“你搬就行,脸皮厚点,周闻渡要是拦你了,你就留给他。要是没拦着你,你就全都给我带过来。”
陆洺点点头,这下,他是彻底走了。
孟妍搬了把椅子在中间的院子里晒太阳。太阳落山之际,天际是一片红霞。
椅子是摇椅,晃晃悠悠,加上暖意,叫人犯困。
她不想睡。
总觉得今天这么特殊的一天,她该多享受享受的。
“孟小姐。”请来的监修突然来,给她看装修的电子图,“这是东西厢房的装修预览图,你看一下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
孟妍随意扫了一眼。
还行,她说的要求都做到了。
于是摆摆手,说:“就按照这个来。”
监修应了一声,拿着他的平板又走了。
孟妍靠在椅子上,一个人,想着心事。
四合院处于装修前中期,还好孟妍当初挺满足卫浴的装修,没让改,不然这会儿还连个厕所都没地方上。
就是厨房,虽然没使用痕迹,但那个色彩搭配,孟妍一个美术生实在看不惯,就叫人给拆了改掉。
结果这下好了,没地方做饭了。
而且今日出发来这里实在是匆忙且临时起意,佣人也没来得及请。
哎,有些想念张妈了。
孟妍猛地坐起来。
如果陆洺能将绯月带回来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张妈他也能带回来?
这么想着,孟妍拨了通电话给他。
就一句话:那些奢侈品我都可以不要,但张妈你得给我带过来。
半个小时后,陆洺带着画、奢侈品和张妈一起回来,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就是张妈,一脸懵的看着面前的孟园,发问:“夫人和先生这是……分家了?”
“不。”孟妍否认道,“是离婚了。”
张妈眼一亮,开口就是为孟妍说话:“离得好呀夫人,要我看来,先生他就是配不上你,你人那么好,嫁给一个三心二意的坏男人,未免
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原本还愤愤不平的张妈,在最后一句近末尾的时候,声音忽然弱了下来,然后心虚的低下了头。
在她目光看向自己身后的时候。
于是孟妍也转身。
是姜宝怡来了。
姜宝怡嘴角噙着笑,张妈的话她大概都听到耳朵里了,却也不气恼。
只是说:“我也这么觉得。”
张妈抬眼,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孟妍。
孟妍笑着朝她摇了摇头。
张妈这才直起腰来。
但也不好意思再在姜宝怡面前待下去了,多问一句孟妍“夫人晚上吃什么,我现在去做”,想找个借口赶紧离开。
“嘶——”孟妍沉吟,想的却不是该吃什么,而是没有厨房没有菜,她能吃什么。
所以,喊了张妈来也没多大用处。
她这么和张妈说。
不过张妈有办法,她讲:“饭可以去外面定啊,我知道一个酒店,家常菜做的可好吃了,夫人和老夫人肯定会喜欢。”
“那便由你去买吧。”孟妍大手一挥,道。
张妈走了以后,孟妍开始和陆洺一起“卸货”。
那些奢侈品被整整齐齐码放在后备箱,没有一处有损,而画也是被堆放在后座,还好汀园里放的只有她今天无事时画的十来幅,并不算多。
先是放了奢侈品,一个一个往她的步入式衣帽间搬,不一会儿,就将空荡荡的透明玻璃柜和衣柜都塞得满满当当。
“完美。”孟妍满意的拍拍手。
转移那些画,就是个大工程了。
孟妍要将画具一个一个的收拾到柜子上码好,又要把之前画好的成品放好。
她和陆洺一起,忙活到吃晚饭,吃完饭又继续忙活,将将十点,才终于把画室收拾好。
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的话,是《倚在窗边的女人》,但孟妍的目光总是会落在最角落的《无名》那幅上。
也就是画周闻渡的那一幅。
之所以是无名,是因为孟妍不知道该给他起个什么样的名字,琢磨了一天没琢磨出来,便想着既然是给周闻渡的惊喜,那便到时候让他来取吧。
谁知道,最后会变成这副模样。
孟妍别开脸,不愿意再悲春伤秋。
“孟妍,”陆洺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伤感,忽而开口,“你是不是,舍不得他?”
孟妍知道自己瞒不过他的。
感情这件事,当局者迷但旁观者清。
一开始她对周闻渡的心动,就是陆洺戳破的。
所以她大大方方承认了:“是。”
随即,又冷笑,自己骂自己:“我大概是昏了头了,明明知道周闻渡是那样的人,可还是抑制不住的对他心动、留恋。我这颗心,贱的要死。”
“孟妍。”陆洺再次喊她的名字。
却是同刚才截然不同的情绪:“不要这样说自己,每个人都会经历难以从上段感情里抽身的一个阶段。”
“你也经历过吗?”孟妍问。
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或许是顺嘴,也可能是因为听到他这要说,总觉得他很了解这个,所以奇怪。
但紧接着,她就明白了。
在听到陆洺的回答以后:“没有,我没有上段感情,我还深陷在这段感情之中。”
这段感情,指的是喜欢孟妍。
她意识到了,所以想逃避。但陆洺没有给她逃避现实机会,在刚才那句之后紧接着的,是一个转身,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眼,以及一句:“孟妍,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瞧瞧,多么不公平。
在周闻渡霸道的占据她的心的时候,陆洺却是小心翼翼的恳求她,只为她能够给他一个机会。
心不公平,她想她自己能够公平点。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躲避,同样转身,直视那双眼睛。
然后,点点头。
但她又说:“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上你,我无法控制我自己的心,可能我很快就会被你攻陷,也有可能我这辈子就栽在周闻渡身上了,还有可能,我会喜欢上除你们之外的别人。”
“没关系,”陆洺说,“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你真是。”孟妍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陆洺却丝毫不在意。
他只觉得今天格外的明媚。
连夜间闷热的晚风,都清爽了许多。
与他而言。
两个人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着黯蓝色的天空。星星零零散散,抬头从这一方四合院中往上看,细细数,也就只有七八个。
孟妍突然想到什么:“你晚上住哪里啊?”
四合院只有两个房间,她和伍宝儿睡一间,姜宝怡睡一间,没有额外的房间给他住了。
连张妈都给了她打车费让她回家。
“嗯——”思考了仅一瞬,陆洺说,“我可以睡车上,晚上有什么事,我也能尽快到你身边保护你们。”
那哪儿能行?
孟妍认真思考起陆洺的去留,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压榨别人的资本家,她说:“你去附近最近的酒店定个房间,所花费的房费和来回的车油费都由我来报销。”
说完,她拍了下陆洺的肩膀:“小伙子打工归打工,可千万不能苦了自己。”
然后打了个哈欠,留下一句“该洗澡睡觉了,晚安”,然后扬长而去。
身后的陆洺,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所以,不听孟妍的话,也没关系对吧。
于是转身,迈步向门口停车位的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