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妍是在空调坏了的第二天,从汀园里找出这么多摄像头的。

    周闻渡撤回的那一句“胳膊怎么了”让她深深怀疑,空调两个字不管是九键还是二十六键,也不会误打成胳膊吧。

    姜宝怡当时在房间,伍宝儿接回来了也在写作业。

    知道她受伤的,只有张妈。

    而张妈,在发现她受伤以后立马去拿了药箱来,为她包扎。

    没人有机会告诉周闻渡,她的胳膊受伤了。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眼线,还是监控?

    以当时的情况看,孟妍更偏向后者。

    于是次日,孟妍让陆洺去请了一整个检测监控的专业团队来,将整个汀园清空,又把姜宝怡送去外面逛街,然后,开始了大检测。

    第一个摄像头,是在客厅的大壁雕上找到的,很小的针孔摄像头,能监控每日大门进出的情况。拆出来时,还亮着莹莹红光。

    孟妍闭上眼,不敢相信且面对这个事实。

    第二个是在沙发后,能看到甚至听到她们每天在沙发上都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第三个,是在走廊。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直至,第三十一个。

    一个下午,她在偌大的汀园之中,搜出来了整整三十一个摄像头,涵盖整个汀园的公共空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监控着孟妍的每一天。

    她不敢相信这些时日她像一个实验白鼠一样,生活在无数的摄像头之下,而摄像头另一边的人,可以无时无刻的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手在发抖,看着那一布袋的摄像头,开口声音也是抖的:“房间里,再去房间里搜搜。”

    还好,那人尚且有人性,房间里一个也没有。

    可她还是忍不了。

    发现这些摄像头以后,孟妍瘫在床上缓了很久,她现在根本不敢出门,即便那些摄像头拆了,她也觉得自己依旧时时刻刻在那个人的双眼之下活着。

    那么,那个人是谁?

    显而易见吧,只有周闻渡能做出来这种事。

    可他又是什么时候装的这些?

    五一她会母亲家的那五天?还是他刚回汀园就开始谋划了?亦或是……更早之前?

    如若是更早,那就只有五年前了。

    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了五年。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么了解她,知道她喜欢茉莉,也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甜甜圈,那些更小的细节就更不用多说了。

    那,他会不会也知道自己当初针对周家的那个卷财跑路的计划?

    会不会也知道自己甚至和周劲松有联系来往?

    不,这个不会,她没在监控摄像头之下提到过这件事。

    她真的有点神经紧绷过头了。

    现在该怎么办?

    她突然意识到,周闻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这两天,他会不会看监控,会不会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这些东西?

    或许,发现了也好吧。

    周闻渡临回京北的前一天,同她通了电话。

    电话里的人语气轻快,于是孟妍知道了,他并不知晓自己已经发现他摄像头的事。

    像个傻子。又像个自大的猎人,以为自己的猎物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继续用花言巧语蒙骗她。

    而此时此刻,孟妍看着面前自以为是的猎人,指着面前一茶几的摄像头质问:“足足三十一个,遍布整个汀园,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到底谁,需要你这么防备?也只有我了吧。所以,这些摄像头,是为我装的对不对?”

    不对。周闻渡迫切想解释:“孟妍,你听我说……”

    “好啊,”却被她打断,“我听你说。那我问你,这些摄像头,是什么时候装的?”

    周闻渡神情恳切且慌张。

    想解释给她听的话一大堆,奈何,最后出口的只有三个字:“五年前。”

    他静下来,一个一个的回答孟妍的问题。

    孟妍冷笑一声。

    五年,果然是五年前,他假死那会儿,所以还需要怎么解释呢?当时整个汀园只有她和姜宝怡两个人,连佣人都是汀园用了很久了,都是值得信任的。

    所以这三十一个摄像头,说不是用来防备她的也就只有鬼才会信了。

    所以孟妍讲:“何必呢?你要是不信任我,一开始娶我做什么?”

    “我没有不信任你。”

    “周闻渡,摄像头都摆在你面前了,你还是不肯承认吗?”

    他凝噎。

    而孟妍,莫名的,竟然有些抽噎。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她不是一直都在等和他离婚吗?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应该能顺势而为,如她所愿吗?

    可为何,心有不舍的那么浓厚。

    她抹掉了眼角滑落的泪,眼眶泛红的望着面前的男人,两个字,冷冷吐出:“离婚。”

    她不想再继续这么错误的纠缠下去了。

    从一开始,她们的关系就是不对的。

    从一开始,她们的发展就是错误的。

    她对他,是抱着目的接近的,而他对她,是带着防备相处的。

    这般夫妻,长久不下去的。

    她又向陆洺招了招手,于是人离开再回来,手上多了一个文件。

    周闻渡知道这个文件。

    他太熟悉了,不久之前,孟妍也是拿着这个文件给他,同他讲离婚。

    现在,依旧是他们两,依旧是这个文件,依旧是离婚。

    周闻渡没有接,他直视着孟妍,坦坦荡荡:“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汀园。”

    保护?

    嗤笑没能忍住,从鼻腔里漏了出来。

    或许真的是保护吧,但对孟妍来说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不想再同周闻渡生活下去了。

    如今看来,这个四方别墅,真的如同她的牢笼一般。

    而她现在,想做飞鸟,抓住那属于她的自由。

    所以,递出文件的手没有收回,再次开口,依旧只有两个字:“离婚。”

    “什么离婚?小孟、闻渡,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被什么动静吸引下来的姜宝怡看着面前的场景有些发懵。

    她想接着问,又想去劝两个人。

    却在走近时、看到茶几上那些物什的一瞬间怔住。

    抬头,她看了眼垂头不语的周闻渡,又看了眼冷眸气愤的孟妍。

    指着这一桌的摄像头,问:“这是什么?”

    周闻渡没说话。

    回答她的是孟妍:“你儿子做出来的,你让他告诉你。”

    姜宝怡蹙眉看向周闻渡。

    即便如此,姜宝怡也还是看明白了:“你装这些,是想监视谁?”

    她问:“是监视你这个连路都快要走不动的老妈子,还是监视为你守了五年家、受了五年委屈的老婆?”

    姜宝怡指着他的手都在颤:“你糊涂啊!”

    周闻渡沉重的吐了口气。

    抬眼,他认真与面前的人解释:“我说得都是真的,我怕我消失五年,周劲松和蒋平毅的人对你们下手,所以才会让人在暗处保护你们,同时在汀园里布下这么多监控。”

    “那你为何为何非要假死呢?”姜宝怡质问他,“是,你是金蝉脱壳一走了之了,你可知道孟妍的生活有多难?她肚子抚养伍宝儿长大,又要照顾我这个老人,这边罢了,还日日遭受那些人的白眼。”

    说到这,她看向孟妍,托住她的手,满是心疼:“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如何说她的

    ,什么难听的都有,讲她家里破产,害怕丢了这富贵生活才讨好我,他们还说伍宝儿就不是周家的血脉。而你呢,你知道这些吗?监控能看到她听到的恶意吗?”

    周闻渡沉默了。

    听不到。

    所以她不知道。

    “你就同你那早死的爹一模一样,为了钱、权、势连家庭都不要了,我倒是希望,你永远都别回来才好。我和小孟在这汀园里互相依偎,也比现在这乱成一团的局面要好。”

    姜宝怡的嗓音透着她那个年龄的沉稳。

    听的孟妍心里暖暖的。

    这些年,这周家,她唯一感谢的,只有姜宝怡。

    于她而言,姜宝怡就像她第二个母亲。

    于姜宝怡而言,孟妍却像第二个自己。

    她柔和的目光轻抚着孟妍的脸,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理顺,同她讲:“不知道为何,看着你,总觉得在看以前的自己。于是想想,我对你做的事,又何尝不是在对当年的我施加痛苦?”

    她垂眸,几经反思:“对你说的那些话,很多都是错的,当时发现闻渡出轨,你便就该和他这个臭男人离婚。周家,说白了它既不姓孟也不姓姜,却要我们两个外姓的女人替它维持名声,是何等的慌缪。而唯一姓周的,又将这本该担下的责任尽数推搡到别人身上,又是何等的可笑。”

    她认真说:“从今日起,你别再管汀园的事,我也不会再为它做什么了。你既对周闻渡失望,想要离婚,我第一个支持你。”

    “妈!”周闻渡慌了神。

    他听姜宝怡说了这么多,也明白了自己曾做出的那些选择和行为,是何等的错误。

    一切都是他的错。

    当今的局面,全是他自找。

    可他不想离婚。

    他们明明才开始,他不愿就这样结束。

    可,离婚协议的文件夹,已经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不是孟妍递出来的,而是姜宝怡。

    他看着姜宝怡严肃的神情。

    像是在告诉他:你必须签。

    他却倔犟的不肯。

    最后,是孟妍开口:“你去浙洲前,曾同我说,会带我去我的理想国。那会儿,我尚且不知道这个理想国,会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周闻渡,我现在知道了,理想国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自由,所以,放我自由吧。”

    “不要再这样痛苦下去了。”

    理想国、自由。

    周闻渡突然想到之前看到的一句话:“爱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将对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的。爱一个人,就要给他自由。”

    可他一放手,孟妍就会彻底离开他。他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哪怕砸很多很多的钱,哪怕他当一个声名狼藉的恶人,他也想将孟妍死死锁在自己的身边。

    周闻渡抬手,接过姜宝怡递过来的文件。

    提笔,笔尖悬在男方那一片空白处,很久很久很久。

    想是那般想,可真要做,他还是无法做到。

    将孟妍死死锁在他的身边,到头来,只会更让她生厌。

    那便,让她自由吧。

    落笔,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被递回到孟妍的手上。

    与此同时,周闻渡说:“我会给你五套市中心的房产、三辆车以及二十个亿做补偿,伍宝儿后续的抚养费用以及所有的读书、补习、兴趣班的费用,也都由我来出。”

    接下的同时,孟妍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不会推脱这泼天的富贵的。

    毕竟,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是这些金钱和方便。

    五套房、三辆车、二十亿,够她一辈子瞎挥霍了。

    最后,她同他讲:“明天下午,民政局办手续吧。”

    周闻渡只轻轻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