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看你比我高,能保证桑皮纸不沾水,才想着挣开手把桑皮纸递给你。”
李小荔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才不惜得与他斤斤计较,她只是怕单手递,不慎将纸落入河中。
解释完,原先禁锢小手的宽大手掌才猛然松开力气,让李小荔趁机抽回手。
她将湿手上沾的水胡乱淌在干燥的领口处,等到手掌表面彻底没有水珠,然后才将厚重的一沓纸递过去。
“是我考虑不周。”李水兆低语,接过后自觉将拎着两沓桑皮纸的手举得更高。
他们艰难前行,终于淌过河流一半的距离。
身后的王勇在这时终于追过来。
他站在岸边,嘴中喘着粗气,双手搭在弯腰半蹲的粗壮大腿上释放疲累。
“站住!”
他粗狂的声音如山林中老虎般雄厚,让河流中的李小荔自觉加快脚步。
王勇生性顽劣,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盲眼顾不住他,在幼时因偷盗,双腿被打骨折,修养两年后才能正常行走,不过每到雨天或者沾水便会疼痛难忍。
但此刻,他被酒精麻痹、被愤怒撺掇,哪怕自己要承受痛苦也不愿意让李小荔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好过。
他见状不顾双腿旧疾,从河岸边捡起两三块手掌大的石头,马不停蹄朝河中淌去。
李水兆走在李小荔身后,一只手托举桑皮纸,另一只手抵着她硬挺的后背,防止出现意外。
两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上岸,此时王勇距离他们只有几米远,只是被水流冲击,行动吃力缓慢。
“快跑吧,王勇马上要追上来了。”李小荔边说边伸头打探河中人的进程。
“好。”
李水兆面上依旧从容,并未意识到此刻的凶险。
只是,他现在必须要顺李小荔的意,防止她真的狠下心来将他赶出去。
李小荔怕他因伤跑不了太快,还要被笨重的桑皮纸拖累,二话不说将原本拿的那一沓抽入自己手中,然后转身打算逃之夭夭。
河水中如野猪般挪动的王勇看到这一幕,哪能如她愿,抄起事先准备好的石头朝她的后脑勺砸去。
他幼时在村里闲来无事,便到河边打水漂,现在练得一副好身手,百发百中。
惩罚李小荔,他势在必得。
坚硬的石头从后方传来,被气流裹挟着,目标很明显的投向急忙奔走的李小荔。
李水兆心里缜密,听声音察觉不妙,伸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块石头半路拦截。
冲击力太大,震得他手掌顿时失去感觉,一阵发麻。
他被惹怒,扭头却看见,那粗鄙不堪的男人正在抬手要砸来第二颗。
而这一次,目标是他这个破坏者。
王勇这次加大力度,面目可憎,恶狠狠的盯着他。
李水兆眼睛一转,心里有了打算,于是大步走到李小荔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跟着她。
王勇此刻已经走上岸,步子加快,因他变换位置,转移方向,瞄准目标后朝他们砸去。
他见李水兆有意无意的揉捏后腰,猜测那是他的弱点,于是朝着那地方狠狠砸去。
“受死吧!”
刻意伪装、放慢步子的李水兆很快接收到那股冲击力,他的原先受伤的后腰被猛然砸中,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他跪地抚腰,汗液瞬间席卷脸部。
李小荔见他受伤,不知所措,身后王勇正得意大笑朝他们慢悠悠走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她想跑,却又不敢将他一个人丢下。
王勇身强体壮的,刚才又被他们激怒,她要是肚子逃跑,他肯定会把李水兆这种落单的病弱书生给打死。
于是,她起身搀扶他,男人看起来文弱,却身子重、骨架大,他不出力,她不能将他拉起半分。
“使点力气。”
李水兆沉眼,摇摇头:“肋骨断了,使不出力气。”
“使不出力气,你会死!”
“天要我亡,我抵抗又有何用。”李水兆面上倒是没有担忧怕死的模样,说得坦然。
李小荔斜眼看他:“你脑子没抽吧。”
她指了指后方的王勇:“你再不跑就真的要被他打死了。”
“他为何要打我?”
王勇与他无冤无仇,他甚至是在今夜第一次见到他。
“因为他讨厌我啊,你是我的人,他就连带着你,想要一起打。”
她说着,目光与王勇相对,吓得她直哆嗦,王勇的目光如恶魔般露骨戳人。
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在发抖,李水兆挑眉看她,将一旁的纸交递她手中:“先带着这些回去吧。”
为了不暴露心思,他补充:“回去后喊人救我。”
李小荔虽然还计较他今日言行,却不敢真的放任他不管,担忧询问:“我走后,你怎么办?”
“当沙包,让他打一顿。”
他说的随意,李小荔看着他临危不乱的模样目瞪口呆。
身后的男人越来越近了,他走路发出的沉闷脚步声已经能传入耳中。
他开口催促:“快走吧,不然我们真的没活路。”
确实,她留下也是无用,无非是让王勇的手脚更累,毕竟比之前多了个沙包。
眼下唯一的万全之计,就是将村里的妇人们都喊过来,只有面对众人的唾骂,王勇才有可能放过他们。
李小荔想通后,在临走之前小心提醒他:“如果王勇踹你肚子,你就蜷缩着身体,这样不会很痛。这是我的亲身实践,不会出错。”
李水兆点头,道:“知道了。”
漆黑寂静的夜里,田埂中的少女手捧厚重的纸页狂奔,生怕浪费一分一秒,李水兆被打死。
夏季燥热,她跑的满头大汗却不敢停顿,恍惚间仿佛听到林子里传来的惨叫声。
脑海中已经开始不自觉脑补出李水兆被大卸八块的模样。
她心里一阵慌乱,跑的更快。
快一点。
再快一点。
……
李小荔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茂密的树林中,出现的情景与她猜想的完全不同。
“别打了,别打了,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饶了我吧......”
方才嚣张的男人,此刻一脸鼻涕一脸泪的趴在李水兆脚下,黢
黑粗糙的手紧攥着他的墨色衣摆,满脸痛苦、口齿不清的哀求他。
李水兆嫌弃的将他的手踢开,踩在脚底下:“你对小荔姑娘做了什么?她为何这般怕你?”
坚硬磨砂的鞋底因带水沾染密密麻麻的沙砾,他踮起前脚尖左右钻捻。
王勇疼的嗷嗷叫,哪里顾得上回答他,笨重的躯体如同蛆虫一般在土地上扑腾,沾满灰尘,整个人灰头土脸。
“方才小荔姑娘告诉我,蜷缩起来就不会很痛,你要不要试试?”他沉着眼开口。
其实不用这莽夫如实招来,他结合李小荔这一路的表现也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他来土犇村之前,李小荔定是遭受过他的殴打,所以才会有能提醒他的实践结论。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王勇使出全身力气,不甘的质问。
“投石伤人的可不是我,你莫要倒打一耙。”
王勇撒谎辩解:“我没想伤害您,我原是想收拾那狐媚子,您离得近才被我误伤,是我对不住您,李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他跪地磕头,看上去满脸忏悔。
李水兆往旁边挪了一步,转动眼珠,慢悠悠道:“可是小荔姑娘说,我是她的人,你欺负她,不就是在欺负我吗?”
话音刚落,他不经意扭身扯到韧带,后腰猛然袭来刺痛感,疼得他呲牙皱眉。
王勇见状,两眼发光,恢复得意笑脸,趁机忍痛站起身,使用蛮力推搡李水兆,然后转身逃跑。
李水兆就算是铜墙铁壁,此刻也无法承受接二连三的打击,后退几步才稳住身躯,腰腹处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液正在拼命得往外奔涌。
.......
“在前边!”
“李水兆就在前面!”
恍惚间,耳边传来遥远的噪动声,他虚弱呼气抬眼看去。
漆黑的路道中,出现一片散着微弱光芒的火苗。
一群人高举火把朝这边赶来,半路碰到灰头土脸,正在庆幸逃跑的王勇。
她们停在那里,火苗一动不动,厉声斥责王勇的粗鄙不堪。
清风揭过发梢,闷热潮湿的气息将人群裹挟,繁茂树林中聒噪的蝉鸣此刻不知踪迹。
眼前所见之景越来越模糊,细小的火光晕开向四周扩散,膝盖一阵酸意,李水兆渐渐弯下身,卸了全身力气。
“咚”的一声,杂乱不堪的地面上多出一副健壮却又虚弱的身影,他疼痛难忍,蜷缩在地。
多年前的离别之景涌入脑海,他想起初次离京时,父亲对他的叮嘱。
父亲告诉他。
谢家的生亡,掌握在他手里。他胜,便是谢家的生,他败,便是谢家的亡。
十年来,参与的数百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从未败过。
年少时作战,他仰仗舅舅的谋略苟活,后来见过机关算尽,他也能领军作战,以一敌百。
就算身受重伤,他也要忍着疼痛装模作样呐喊庆功,再回到漆黑寂静的营帐里独自舔砥伤口。
黑暗吞袭的最后一刻。
他看见。
皎洁的月色下,身躯娇小的少女脱离人群朝他奔来,高举火把,灯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