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殊一行人在进凡间前的最后一个小镇停下修整,马车栓上了明远提前叫人备好的马。

    缰绳高扬,车轮辘辘,自仙山而来的马车,由此进了人间。

    徐殊收了自己的灵力,看着明远和镖队谈好价格后走进车厢,斜着眼睛瞟他:“不是说你给我驾车的吗?”

    明远扇子一张,反手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向下弯的眼,琥珀色的眸子在亮堂处波光流转,可怜又可爱地看着她:“当真舍得让我孤身一人在外面?”

    徐殊一噎,伸手夺过他的扇子合上又丢回去,撑着脸看外面轻装上阵的几名镖师。

    赵嘉柔不大接触过这些外表凶狠的江湖气重的大汉,安安静静地缩在一个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的角落看书。

    曲盈这些天跟着她多认了几个字,但现在还是陌生的风景和陌生的人更让她感兴趣,于是就趴在窗楞上,用好奇的目光来回张望。

    正在活动身体的汉子撞上孩童单纯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后脸上艰难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只是眼睛有些小,眼皮上有疤,看起来实在有些吓人。

    曲盈也的确被唬了一跳,伸长的脖子悠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那汉子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余光却又看见小孩的脸重新冒出来,冲着他这边不大好意思地笑。

    曲盈挥挥手:“大叔辛苦了——”

    几名大汉皆是又惊又喜,挠头的挠头,摸脸的摸脸,摆手的摆手,憨憨笑道:“不辛苦不辛苦。”

    车内的徐殊收回拍曲盈背的手,对着刚买来的舆图和风物志开始研究,看看去京城的路上有哪些顺路好玩的地方。

    “你是真不急。”明远掏出一副茶具,慢悠悠沏茶。

    “急有什么用。”徐殊一边翻风物志,一边在舆图上做记号,“要是一两个月就能决定结局,那叫我过去有个屁用。”

    这种情况,要么是插手的修士修为足够高,不怕因果不怕天劫,徐殊拦不了。

    要么是某一方早就布好了局,只剩收尾了,徐殊过去也没辙。

    要怪就怪赵嘉柔她祖父怎么没让她早点去逍遥门报信,偏偏拖到最后阶段翻不了盘了,才想起来要找徐殊兜底。

    更何况,徐殊不觉得自己有给他们兜底的义务。

    难得来一趟凡间,她更愿意把关注重点放在让自己高兴上。

    明远嘴上说急他的生意,实际上也纵着她这里看那里闹,有的地方停留久了,就多给镖师们一些打赏和补偿。

    镖师们难得碰上一个如此钱多事少的雇主,这一路又顺得不行,对他们这一行人的行程并无意见。

    而曲盈孩童心性,徐殊并未和她多说此行内幕,只一边带着她玩一边给她讲解些许知识,她也不懂的地方就问明远,或是找当地的先生。道理知晓了几分不知道,但这一趟她玩得十分尽兴,都快忘了终点在哪。

    至于赵嘉柔?越靠近京城她越发沉默,作为最该着急的当事人,她都不想回去,哪会去催徐殊?

    也就是曲盈假期有限,要不然徐殊巴不得每个地方都待上十天半个月,好好虚度一回光阴。

    反正她时间多,嘻嘻。

    镜片问徐殊:“这么喜欢,那你之前怎么不来?”

    徐殊道:“一个人多无聊啊,人多才好玩啊!”

    尽管走走停停了一路,但在仙术的加持下,这一趟他们走的并不慢,不过半个月便到了京城。

    一无所知的镖头暗自嘀咕奇怪。

    怎么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进城后他遣散了其他镖师,亲自驾车载着徐殊他们往明府走。

    赵嘉柔自进城后就开始坐立不安,见徐殊和明远二人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吞吞吐吐地想要告辞,却被徐殊截住话头。

    “你先和我们修整一下。”徐殊余光扫到少女不自觉流露出的忧愁沮丧,却恍若未觉,悠游自如道,“明天我亲自送你回去。”

    赵嘉柔恍惚了一瞬,忽然瞪大了眼:“您、您您您……”

    “总归要去一趟的。”徐殊平静道,“拜访一下故人,瞧瞧这些年的变化,也不错。”

    赵嘉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知道对方不喜欢磕头,便哽咽着朝她行了个宫廷礼。

    随后她实在忍不住,回过身对着角落悄悄抹眼泪。

    对于窗边的两位修者来说,他们能轻易捕捉到少女不慎泄出来的几丝微弱的啜泣,但都默契当作没听见。

    忽的一柄折扇落在桌面上,磨磨蹭蹭挪到手边,轻轻戳了戳手背。

    徐殊抬头,看向对面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干嘛?

    她看回去。

    明远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仍旧专注地看着她,鼻翼翕动,眉眼舒展,唇角轻扬。

    “徐殊。”

    低低的气音在空中七拐八弯地落在她耳边。

    “什么?”

    她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徐殊。”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大了,又喊了一声。

    “……嗯。”

    她目移到桌上的书,含糊应了,突然觉得钻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

    马车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拐进朱雀大街中间靠前的一条巷子。

    轮子轱辘轱辘转,经过的一家家门户都有好事者出来看。

    没见过的,没有挂牌的,很大看起来很贵的马车。

    最后马车在这条巷子最大的牌匾下停住,众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明府的客人,那就不奇怪了。

    明远率先下车,回头伸手要扶徐殊。

    徐殊却先把曲盈抱给他,等赵嘉柔下去了,自己跳下来一挥手,将马车收入袖中。

    偌大一架马车瞬间消失。

    周围本来一副理所当然表情的众人瞬间惊住了。

    陪了一路的镖头呆滞地眨眨眼,就被明远塞了一袋银子,叫他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随后他扇子一展,迈着四方步往明府里走。

    徐殊牵着曲盈偷笑。

    门房早就屁滚尿流地跑去通报了,也没人拦他们。

    这是曲盈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府邸,很是稀罕地到处观察。

    赵嘉柔的样子倒是比方才坦然了许多,想来以往社交不少。

    偶尔小孩有好奇疑惑之处,徐殊就停下来让她多看一会,实在想不明白,明远边逗她边解惑。

    只是这解释典故实在多,曲盈听着一愣一愣的,看得三人齐齐发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徐殊怀里钻。

    如此磨蹭,乌泱泱的一群人从正厅往这边走来。

    带头的是个精神烁烁的老人,头发斑白,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脚步急切,最后竟卷起衣袍,不管不顾地朝这边跑来。

    后面跟着的众人皆惊,忙手忙脚地要拦他:“慢点!慢点!”

    明远收起扇子,伸手扶住磕磕跘跘的老人,浅笑低叹:“还是这么莽撞。”

    老人激动地回握他的手,声音沙哑喊他:“哥哥。”

    又偏头,难掩惊喜地望着徐殊,喊:“殊姐姐!”

    徐殊收回方才打量他的视线,浅笑点头:“明进,好久不见。”

    又把曲盈放下,叫她像模像样地行了个抱拳礼,向他介绍:“这是我师妹,曲盈。”

    曲盈行完礼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老人,为难地看着自家师姐。

    徐殊

    不管,隐蔽地指了指明远。

    明远“唔”了一声,思索了一下,笑:“叫哥哥。”

    曲盈默了默,乖乖开口:“哥哥好。”

    她抬头,看见这位满脸褶子的老人表情也有一瞬间没控制住,他干巴巴地点头:“曲妹妹好。”

    一老一小对视,颇有些相顾无言的意味。

    徐殊靠着明远憋笑。

    为了缓解一时尬住的氛围,明进将注意力转移到最后一人身上:“这位是……”

    赵嘉柔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小女赵嘉柔,是晋阳郡王府上的。”

    身后的一群人总算跟上来了,其中最中心的一位妇人走上前来,喊明进:“公爹。”

    又一一向明远徐殊行礼喊人。

    徐殊听见叫明远的那声“大伯”差点没绷住,听到叫自己的“妙天仙子”时微微颔首,靠着明远努力憋笑。

    明远无奈叫她站直。

    轮到曲盈的时候妇人也沉默了,踌躇两下,总算喊出了一声“曲姑姑”。

    曲盈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道:“你好。”

    妇人看到赵嘉柔的时候总算松了口气,回到家自己熟悉的领域,笑容真诚:“嘉柔啊,都长这么大了。”

    赵嘉柔又行一礼:“明大夫人。”

    两人熟练地互相寒暄了几句。

    徐殊看她们聊天,面上留露出几分无趣,于是明进就带人往正厅走。

    曲盈被徐殊重新抱起来,止不住地往身边张望。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包围,真新奇。

    坐在堂上,明远只说了趁着曲盈放假,他们要在京城待一段时日,徐殊顺便过来看看故人。

    聊了两句,聊到曲盈族学读书。

    徐殊将自己备好的两个小匣子放到旁边的桌上:“略作薄礼。”

    堂上众人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纷纷目光如炬地看向这两个匣子。

    明进摸着胡子,叫大媳妇去安排院子,要二媳妇领着两位小姐逛一逛聊聊天。

    这是要遣散众人的意思。

    赵嘉柔婉拒了要帮忙的好意,自己抱起曲盈,跟着二妇人往内院走。

    曲盈趴在她肩头,看着另外三人往另一边走去。

    后面她在赵嘉柔的陪伴下吃了很多点心,玩了很多玩具,看了不错的风景,总体体验还算良好,只是总有人拐着弯问她不理解的问题。

    好在赵嘉柔会替她挡回去。

    一妇人笑道:“曲姑娘是要在这上学,那岂不是要和那几个小子同窗了?”

    “我倒还有个丫头,也到年纪了,不知道能不能和曲姑娘做个伴?”

    “曲姑娘要不要去看看我们家的小姐妹?”

    一口一个“曲姑娘”,听得她头有点晕,只好爬上赵嘉柔的膝盖,把脸埋进她脖颈,不想理人。

    赵嘉柔见状,礼貌问二夫人:“不知道院子准备得如何?这一路舟车劳顿,曲姑娘年纪小,不大受的住。”

    二夫人“哎呦”一声捂住自己的额头:“瞧我,竟然忘了!”

    此时大夫人推门进来,笑:“都备好了,还请赵小姐随我来。”

    赵嘉柔起身向二夫人行礼告辞。

    到了安排的院子,她又与大夫人聊了几句,后者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只露了个后脑勺的曲盈,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她抱着孩子走进屋内,叫侍候的丫鬟都出去,这才把曲盈放下,露出一张毫无睡意的小脸。

    赵嘉柔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问:“感觉如何?”

    曲盈点点头:“尚可。”

    赵嘉柔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曲盈疑惑问她:“怎么了?”

    她迟疑,摇了摇头:“暂且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