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徐殊也进了院子,看见赵嘉柔在教曲盈踢毽子,没上前,反而沿着院墙转了一圈。

    用脚扒拉开几块路过的石子,轻轻踹动摆在墙角的盆栽,最后在左厢房的屋檐挂上风铃。

    忽的一阵风吹拂而来,叮铃铃的脆声响起,被流动着的尾梢卷入天籁,向外奔袭,攀上枝条,越过高墙,一头扎进人间喧嚣,冲散一片外界嘈杂。

    霎时间,天地清静。

    曲盈似有所感地看向风起之地,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屋檐下站着的人。

    和她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广袖。

    被发现了的徐殊挑眉。

    无人接住的毽子落在地上,赵嘉柔疑惑侧头,顺着孩童的视线望去,看见徐殊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不敢打扰,低头问曲盈:“怎么了?”

    曲盈细细感受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摇头:“不知道。”

    此时徐殊伸手,拨弄了一下屋檐下挂着的铜铃,院内响起“叮叮”两声,又重新安静下去,只余蝉鸣与鸟语在你来我往地应和。

    两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仙家术法,”赵嘉柔喃喃,“真是精妙。”

    京城从未有如此祥宁之处。

    就算是最安静、用来清修的道观寺庙,也多有熙攘往来的人间纷扰打搅。

    赵嘉柔是惊叹,曲盈则是好奇。

    她哒哒哒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徐殊的大腿,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位师姐:“师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一个小阵法,想学?”徐殊回过神,弯腰点了点她的鼻子,“等你正式入门了教你。”

    曲盈用力点头,抬头立正,大声回应:“好!”

    徐殊失笑,弯腰把她抱起,问:“饿了吗?”

    曲盈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吃了很多点心,不饿。”

    徐殊又看向赵嘉柔,后者也摇头,无奈一笑:“喝了个水饱。”

    小姑娘修炼不到家,有些问题不会回答,只好用喝茶回避或掩饰尴尬。

    不过……

    “明府不管饭吗?”赵嘉柔疑惑。

    照徐殊和明远的身份,明府的人应该很殷勤才对。

    徐殊不在乎地说:“谁管他们。”

    “和他们一起吃自在吗?”她看着少女,调侃道,“别到时候又喝了个汤饱。”

    赵嘉柔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明远去外面订席,和明进一起,就没其他人了。”徐殊放下曲盈,拍了拍小孩的脑袋,“饿了跟我说,我给他传信。”

    说完又问赵嘉柔:“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平常不舍得吃的也行,”徐殊坏笑,“反正明长老请客。”

    赵嘉柔的笑容变得敞亮了。

    又想起曲盈上学的事,问徐殊:“这族学……”

    徐殊轻快地说:“和明府少爷们一起上课。”又问少女:“你想去吗?”

    少女嗫嚅。

    徐殊肯定道:“你想去。”

    “那行,等会我和明进说一声,就当给曲盈陪读了。”她顿了顿,又问,“你介意吗?”

    赵嘉柔连忙摇头。

    徐殊想了想,干脆一次性解决完,继续问她:“你是想在这院子和曲盈一起住,还是想回郡王府?”

    赵嘉柔犹豫,她当然不想回那个对她来说的脏得要死的泥坑,但是:“祖母那边……”

    “那你明天跟着我先去看看,看过再做决定。”徐殊不急,“要是问题不大你就再跟我回来,反正住着也不会超过两个月。”

    赵嘉柔眨了眨泛酸的眼眶,有些哽咽:“……多谢仙子。”

    徐殊挥挥手,叫她不必再说,捡起毽子递给她,温和一笑:“你们继续玩。”

    “我出门探探。”她冲着二人比了个手势,“出事了摇铃,我听得见。”

    曲盈用力点头。

    事实上明府再大,也终究是在巷子里,比不上落云的一个山头。

    徐殊灵识轻易就能覆盖整座明府,专门出去兜一圈,是为了带着脑子里的镜片认认路,后面好让它自己飞出来建模。

    这绝对不是她压迫它干的活——

    徐殊反倒很惊讶,竟然是镜片自己主动提出的练手。

    “吃错药了?”她问。

    本来还在扭捏的镜片瞬间暴起:“我就不能自己有上进心吗!”

    徐殊面露欣慰:“我为你骄傲。”

    “谢……?”镜片震了两下,“你在说什么?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恶心——”

    “啊!”

    识海里响起一声惨叫。

    徐殊慢悠悠驱散灵识构成的拳头。

    期间偶遇了几个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想要上来攀谈,被徐殊三言两语绕过去转迷糊了,再抬眼,眼前哪里还有人?

    二夫人气得快咬帕子了。

    有时候她被两头堵住。

    比如大夫人。

    徐殊好奇这些人哪来的自信,是觉得她不会对凡人动手,还是觉得她不会对明府人动手?

    她看着前后言笑盈盈靠近的一群人,潇洒跃上墙头。

    站在墙上的人对下面震撼抬头的人微笑点头,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大夫人的脸色十分之精彩。

    两头都得罪,等于两头都不得罪。

    双赢!

    不过徐殊对闺阁里的小姐们还是很照顾的,碰见一个就塞点首饰,调笑两句,逗着一群娇嫩的少女笑得花枝招展。

    要是碰见懂礼貌的少爷,她也会停下来讲述他们好奇的奇遇。

    遇见懂规矩的下人,徐殊会给些仙门出品的普通伤药。

    徐殊觉得,总体上,她给自家小孩打理的人际关系应该还是不错的。

    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才回到院子里带上两个小的出门吃饭。

    大人的事,三个人先前在书房已经聊的差不多了,宴席上也就聊聊日常,京城逸事之类的。

    老头子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拽着明远不肯松手。

    “哥哥啊……嗝……”

    “今天我看见殊姐姐嗝……”

    “抱着个孩子嗝……和你……嗝……”

    “还以为……嗝、嗝嗝嗝……”

    明远叹气,给他塞了两颗丹药顺下去。

    明进缓了一会才清醒点,只盯着旁边的明远发愣。

    曲盈吃了个肚圆,也打了个小小的嗝,再憋不住张嘴时被徐殊伸手捂住嘴。

    一股浅浅的暖流从嘴顺到胃里,抚平了她造反的胃。

    她将不停揉着自己肚子饿孩子交给赵嘉柔,悄无声息地出门,下楼付账。

    再回包厢时,模样最老的和年纪最小的都已经昏昏欲睡了。

    徐殊抱起曲盈,换了个能托住她肚子饿姿势,抬头回眸,看见明远束起袖子,正把明进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

    赵嘉柔想着上前扶一把,却被徐殊伸手拦下。

    少女疑惑看她,徐殊不作反应。

    赵嘉柔再看那边,发现明远极其轻松地将明进背了起来。

    明远下意识托了托背上人的腿,动作忽而一顿,随后面色如常地冲着徐殊点头:“走吧。”

    徐殊颔首,对着赵嘉柔略带歉意地笑:“劳驾开个门。”

    赵嘉柔忙摆手,上前把门拉开。

    等明远先出了门,徐殊低声问她要不要给她交个马车:“我方才叫明府的人先回去了。”

    赵嘉柔摇头,浅笑:“那就走回去吧。”

    “我还没见过在节日庆典之外的京城夜晚呢。”

    徐殊也笑起来:“这段时间多的是机会,让你看个够。”

    自前朝起,京城不再设有宵禁。

    只是官家小姐到底被管的严,哪里有晚上出门的。

    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明月高悬。

    倾

    洒下来的月光将几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徐殊抱着曲盈,和赵嘉柔并肩走在后面,看背着弟弟走到前面的明远。

    也许是月光太柔,也许是夜色太深,也许是周围太静。

    不大喜欢回忆的人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开口欲言,身边只有一个出神的少女。

    徐殊低叹。

    赵嘉柔闻声侧头,难得见到这位仙子面上有些怅惘,轻声问她:“怎么了?”

    “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徐殊垂眸看她,一时好笑,“和我讲话也不抖了。”

    “妙天仙子是好人,并不可怕。”少女露出些许窘迫,随后一副想通的模样,大着胆子抬头直视她的眼,“妙天仙子,是对我最好的人。”

    徐殊没有深究她话中之意,只是看着少女尚且稚嫩的脸颊,又望着前方一步一步迈的稳当的明远,蓦地笑出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反复念处这句,摇头,“不对不对。”

    “什么?”赵嘉柔不解。

    徐殊哈哈一笑,记忆里的三道背影此时在她眼中重合。

    她指着前面的人,一字一句道:“往者也可追。”

    徐殊拍了拍赵嘉柔的肩膀,问:“有想过以后吗?”

    少女沉默。

    徐殊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回忆一时间卡住,灵魂深处的播放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读取哪段磁带。

    记忆的主人茫然抬起头,眨眼,是青砖瓦墙,是长袖宽袍,是无垠星河。

    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低头,是面露担忧的少女。

    怀中沉甸甸的感觉重新唤醒她的心神,徐殊一手托住曲盈,一手用力抹了一下脸。

    “我就说相同的地方不能多来,”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我喝的也不多啊。”

    徐殊对赵嘉柔松快一笑:“活得久就这点不好,记得太多,容易弄混。”

    赵嘉柔盯着她,不作言语。

    徐殊回想了一下,“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她想起来了,接着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第一次来京城。”

    她伸手指前面叠在一起两人,笑:“也是这样的街,这样的夜,碰上这样的人。”

    “不过不是这条街,只是很像。”

    “有个小胖子没见过仙人,偷偷摸摸甩掉下人跟在我身后,被我揪出来。”

    “他后者脸皮蹭了我一碗馄饨,吃完趴在桌上睡了。”

    徐殊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我只好让人去他府上叫个能管住他的,接他回去。”

    “然后呢?”赵嘉柔心下有了预感。

    果然,仙子对着前面抬了抬下巴,哼笑:“恰好碰见小胖子最敬仰的兄长回家。”

    尚未经历变故的小公子无奈,打发了跑腿的人,又嘱咐周围一圈的人不要将弟弟偷跑的消息传到双亲耳中,自己避着人找了过来。

    到馄饨摊子时,他看见冷面少女撑着脸,盯着对面他睡得流口水的弟弟,上前连连弯腰道歉,掏出玉佩作为赔礼。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说,“姑娘看护我弟弟这么久,没让他被拐子掳走,这对明府是天大的恩情。”

    “你姓明?”原本兴致缺缺盯着人流的姑娘转过头来看他。

    “是、是,有什么问题吗?”公子局促地低下头。

    姑娘不答。

    明家大公子再抬头,发现原本坐着人的长凳上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他一时恍惚,联想到近来京城里传得正盛的传闻,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同窗口中的仙人。

    再看酣睡的弟弟,他想通了前因后果,叹气,背起他往家里走。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隐去身形,慢慢跟在他身后。

    半路上,肩头的弟弟梦中呓语:

    “哥、哥哥……”

    明远“嗯”了一声,轻声道: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