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牵着手在客栈附近散了会儿步,气氛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又有些微妙的区别。
一路上,你几次三番地套他的话,试图问出他的具体计划,可却总被他笑呵呵地糊弄过去。最后你甚至连撒娇耍赖都用上了,却反被他使了美人计。
在被他亲得七荤八素之后,你算是明白了,钟离这家伙打定主意不想说的话,你这辈子都问不出来。
于是,你只能恶狠狠地多啃了他几口,在物理意义上撬开了他的嘴,聊以慰藉。
待回到客栈,站在房间门口时,你看着这个站在月光下微笑的男人,想起明天就要分开,不舍的劲儿顿时涌了上来,怎么都舍不得回去。
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直接扑进他怀里,抱着他不肯放手。
钟离也顺势搂住你的腰,把你抱得更紧。
你在他怀里蹭了蹭,闻着熟悉的冷香,终于稍稍安下心来。
方才只顾着从他嘴里套话,可如今才发现,你最想问的话还没问出口。
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你小声问道:“钟离,你这三天都要在外面吗?”
“嗯。”清浅的呼吸拂过你头顶的发丝,“我尽量早点回来。”
“也不用太赶啦,你慢慢来,别累着了。”说着,你的声音更小了一些,“不过,要是我……”
“嗯?”钟离没有听清。
“要是我想……”
“什么?”钟离还是没有听清,低下头凑近了些。
“……”你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走廊里寂静了几秒,你还没等到钟离的回应,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却很是清晰。
“虽然门关着,但你喊这么大声我还是听得见的。”
你:“……”
你:“!!!”
你全身血液上涌,一下把脸埋进钟离怀里,羞得想死。
然后你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愉悦的轻笑,随即他略微抬高音量,难掩语中笑意:“打扰了,派蒙。”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
听他们隔着门板对话,你愈发羞得无地自容,把脸埋得更深了。
钟离瞅着怀里像只鸵鸟似的姑娘,弯了弯眼睛,放轻了声音:“这有何难,你不是有玉佩吗?”
“……玉佩?”你放松手臂,摸上腰间挂着的那枚金棕色玉佩。
你很喜欢这枚玉佩,总觉得这玉佩的颜色和钟离的眼睛很像,看着就让人安心。
可是,这玉佩和想他有什么关系?
钟离看着你疑惑的表情,语气温和如初:“这玉佩中有我的神念,你只要握着玉佩念我的名字,就能联系上我。”
“这么神奇?”你睁大眼睛,对这玉佩刮目相看,“无论在哪里都可以?”
“无论在哪里都可以。”钟离亲亲你的头发,又补充了一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话一出,你像是被塞了一颗糖,心里甜滋滋的,分别的愁绪也散了。
能随时联系上他的话,那就不用担心了。
抱着他黏糊了一会儿,你抬头问他:“不过,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他去为你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你也不想就在这里干等着。
钟离想了想,回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你能做的事。”
你抢先道:“你可别又说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之类的话!”
钟离轻笑一声:“这个任务已经安排给小派蒙了,你顶多帮她分担分担,可不能让你抢了去。”
“啊?不是吗?”你瞅着他笑眯眯的模样,总觉得像只狡猾的狐狸,“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准确来说,也不是一定要你做什么,只是与你分享一个信息。”钟离用手指梳理着你的头发,“四月十七日,是魈的生辰。”
“诶?”你一愣,“魈的生辰?”
“嗯,那孩子素来喜静,对生辰也不上心。难得友人在侧,你们若有闲暇,或许能为他小小庆祝一下。”
好巧啊,刚来就碰上了魈的生辰,这可确实要好好庆祝一下。
你想起今日差点忘了魈,对这件事立刻又重视了几分,连带着心中也多了些期待:“我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明天你就找派蒙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要怎么给魈庆生。
钟离看着你兴致勃勃的模样,笑了笑:“除此之外,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先前琢磨出一个安神的方子,有助于入眠。”钟离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纸,递到你面前,“本想以此做个香囊,作为生辰贺礼送给魈,但如今怕是赶不及了。”
他顿了顿,看着你的眼睛,放软了声音:“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帮我?”
与那双真诚的金瞳对视一秒,你顿感义不容辞:“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钟离眉眼弯弯:“那就拜托你了。”
“不客气,咱俩谁跟谁啊!”
钟离眨眨眼:“谁跟谁呀?”
你:“……”
他的表情看上去那么无辜,可你却好像看到了一只正在优哉游哉摇着尾巴的老狐狸。
还搁这儿装小白兔,明明心眼子多得很!
你被他盯红了脸,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香方,生硬地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很晚了,该睡觉了!”
说完,你从他怀里钻出来,正打算溜进房间,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
可在看清他的模样时,你即将出口的话却停在了唇边,久久没能想起来。
钟离就站在你身后,唇角挂着浅浅笑意,平静又温和地注视着你。
天边玉轮高悬,似乎连月光都格外偏爱他,皎皎银霜落在挺拔如修竹的身影上,将他衬得愈发出尘。
有匪君子,琅琅如美玉,岩岩若孤松。
惊鸿一瞥,见之不忘。
就这么看着他,心不知怎么的就静了下来。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回他面前:“钟离,低头。”
钟离俯身低头。
你看着近在咫尺的金瞳,踮起脚尖,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晚安,钟离先生。”
漂亮得像琥珀一样的金瞳弯了弯,随即温热的呼吸上移,柔软的触感落在你眉心处。
“晚安,小朋友。”
听着房门合上的声音,钟离在门前站了许久,才转过身。
可一步还没迈出,一个小小的声音便在他脑中响起。
“钟离。”
钟离背对着门,停在原地,低低应了一声:“嗯,我在。”
小小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活泼又雀跃:“哇,好神奇啊,居然是直接在脑子里听到诶。”
钟离轻笑着“嗯”了一声。
小小的声音又问:“钟离,你回去休息了吗?”
钟离:“快了。”
小小的声音“哦”了一声,又停了片刻,再次开口:“钟离。”
“嗯。”
又是一阵比先前都漫长的沉默,钟离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后半句话。
然后,他等到了“吱呀”的开门声。
“我喜欢你。”
小小的声音途经微凉的空气,悄悄落在耳畔,钻进他的耳朵里,被滚烫的心脏裹挟着一起跳动。
怦——怦——怦——
钟离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弯着眼睛对他抿唇偷笑的女孩。
狡黠又活泼,聪明又调皮,总能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举动,让他无力招架。
这样蓬勃又灿烂的生命,就应该在这茫茫宇宙中,一直闪耀下去。
你见他一直看着你不说话,疑惑地上前几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刚想说什么,却被扣住了手腕。
诶?
你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腕上那只手稍一发力,把你往前一带。
下一秒,你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替你挡下了夜间所有的凉意。
你感受着他的呼吸喷洒在发间,听着他的声音落在耳边,不知为何有点哑。
“等我回来。”
你眨眨眼,搂上他的腰,乖乖点头:“好。”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你都快在他怀里睡过去了,他才缓缓放开手,重新与你道了晚安。
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你看了眼早已熟睡的派蒙,正想洗漱休息,却又坐到了桌前。
点亮台灯,你翻出那本已经写过的日记本,又在上面补了几笔。
“4月14日夜
……
刚才我试用了那块玉佩,只要叫钟离的名字,他的声音就会出现在脑子里,真神奇!
刚刚他在门外没有走,我就又出去找他了,结果他抱了我好久,还让我等他回来。
这还用他说?我肯定会等他啊,别说三天了,就算三个月、三年、三十年、三百年,我都会等他。
毕竟他可是钟离啊,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钟离。”
……
望舒客栈,露台边。
一位扎着高马尾的白发女子凭栏而立,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恍若未闻,专心观赏着高空的明月,直到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钟离在她身侧站定,也抬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月亮。
片刻后,兹白率先打破沉默:“岩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兹白侧身看向他,开门见山:“小人儿这个症状,可不像一般的灵魂受损,我也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钟离平静道:“她灵魂深处有一枚虚无之种。”
“什么?”兹白一愣,脸色刹那凝重起来,“此话当真?”
钟离负手望月,沉默不语。
“难怪,难怪……虚无吞噬存在,记忆又是存在的锚点,存在越淡薄,记忆也会随之衰退……”兹白恍然大悟,“难怪我看不出问题,她这不是灵魂受损,是灵魂本身的存在都在被侵蚀。”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的情况当真是万幸。”兹白思索片刻,眉头紧皱,
“你是用仙法稳固了她的魂魄吗?”
见他点头,兹白眉头也并未放松半分:“可这办法治标不治本,除非用三尸法……不对,就算斩去三尸,虚无之种依旧可以依附在魂魄中,若是化作三份,情况更糟……”
钟离听着她的自言自语,不置一词。
“虚无……如何才能对抗虚无?”兹白忆起钟离饭中所言,语速慢了一些,“你说再过四天她便能恢复记忆,你已经有办法了?可为何是四天?”
四天后有什么特殊吗?
为何是如此明确的时间点?
四月十八、四月十九……
等等,这个日子……
兹白蓦地抬眼,眸光锐利:“群星陨落之夜?你要做什么?”
钟离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兹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平静的侧脸,试图从他表情中看出一点破绽,可却什么都没能找到。
片刻沉默后,钟离转身面对兹白,声音平稳:“兹白,我想请你帮个忙。”
兹白面色沉凝:“你说。”
钟离:“我离开的这三天,劳你帮我照看一下她们。”
兹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
于是她面露疑惑:“……没了?”
钟离“嗯”了一声,解释道:“你知晓此事轻重,亦懂养魂仙法,性子稳重,亲和力又强,甚至亲历过遗忘之苦,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猝不及防被这么夸了一顿,兹白缓了缓,回道:“岩君过奖了……所以,这就是你喊我过来的原因?”
钟离点头:“正是。”
兹白看着钟离认真的表情,恍惚间想起两日前的那个夜晚。
想她兹白刚在轻策庄结束讲学,正打算对月小酌一杯,便被一根从天而降的岩脊找上了门。
即便已经三千多年没见过这柱子,她还是一眼便认出这是岩君的传信。无他,纯粹因为这传信方式过于让人印象深刻。
她本寻思着岩君意欲何为,结果一听传音,竟得知小人儿记忆出了些问题,特邀她前往望舒客栈一叙。
虽说岩君信中语焉不详,她还是马不停蹄赶来了望舒客栈。
毕竟认识了几千年,这还是岩君第一次这样请她帮忙。
如今知晓情况如此危急后,她都做好上刀山下火海的准备了,结果岩君要她做的,居然只是在他外出时帮他照看三天?
这算什么?
兹白沉默半晌,点点头:“自然没问题。”
闻言,钟离抬起手,掌中出现三张符箓,逐一介绍:“这是养魂符,若她情况有异,可短暂安定魂魄。这是护身符,如遇强劲外敌,可用于防身。这是传音符,只需注入仙力,便可与我联系。”
见他交代得这般细致,兹白接过符箓,神情也严肃起来:“岩君,小人儿现在很危险吗?”
钟离:“并无,目前情况稳定。”他顿了顿,眉头微凝,“何出此言?”
兹白与他对视几秒,欲言又止:“那你给我这些……”
钟离看了看符箓,恍然道:“啊,只是以防万一。”
兹白:“……”
捧着那三张符箓,兹白有点无语。
看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几乎以为那小人儿都要危在旦夕了。
岩君啊岩君,你是不是过分谨慎了?
兹白压下吐槽的冲动,收起符箓,正色道:“行,你放心去吧,我会守好这三天的。”
钟离微笑颔首,语气柔和:“多谢。”
……
送别钟离后,兹白找店家买了一小壶米酒,继续她两日前未完的对月小酌。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岩君到底要做什么。
群星陨落之夜,提瓦特内部法则之力最弱的时候,亦是岩主天星如今能调用最强力量的时候。
他到底要做什么?
酒喝了一半,兹白也没能理出半点头绪。
于是她不再妄图揣测岩君的想法,转而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虚无之种……那位虚无之魔神……
她隐约记得,三千年前的白马仙人曾与这位魔神打过照面,昔日友人兵戈相见,物是人非不过如是。
可她分明听闻虚无之魔神在两千年前便已身殒,那小人儿不过几年前才来的提瓦特,单凭残存的神力,他如何能将虚无之种藏得这般深?甚至瞒得过岩君?
而且虚无之种也不是随便能弄出来的东西,小人儿和他无冤无仇,他何故下这般重的手?
还有,为何偏偏是小人儿?为何偏偏是岩君唯一的软肋?
“不对,不应该啊……”
兹白盯着杯中倒映出的月亮,眉头紧皱,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来。
想着想着,她的脑袋开始隐隐发疼。
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继续往下想。
良久,兹白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将杯中模糊的水月一饮而尽。
九天之上,只余一轮明月高悬,银白清晖洒遍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