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净慈谷废墟回去后,你们又在迎羲镇玩了一日。次日清晨,你们退了房间,同客栈老板好生道别后,走出了客栈。

    吃过早饭,你们途经茶馆,恰巧听见“岩王帝君”四字,便停了脚步。

    仔细一听,原来是桂半仙在讲净慈谷里的那杆枪。

    “……正史之外,还有些不上台面的野史,列位姑妄听之——”

    桂半仙“啪”地一展折扇,看上去眉飞色舞。

    “一说当年净慈谷落成,众神来贺,送花的送花,送酒的送酒。可轮到璃月那位岩王帝君——好嘛,抬手就是一杆岩枪。”

    “百相大人瞅着这枪琢磨了半天,这玩意儿是能切菜还是能砍柴?思来想去实在用不上,便将这枪钉在谷里辟邪。谁承想千年之后,还真让它镇住了邪气!”

    你和派蒙一同转头看向钟离。

    钟离作思索状:“确实是一样趁手的贺礼。”

    你、派蒙:“?”

    那一边,桂半仙还在绘声绘色地构史。

    “还有一说,是说当年百相大人想送翼神大人一件防身的兵器,可他甚少动武,手里头一时没件趁手的家伙,便去信求助那位据说诸武精通的岩王帝君。”

    “帝君素来热心肠,听闻此事,当天就亲自把那岩枪往净慈谷门口那么一杵——”

    桂半仙折扇一合,比了个架势,腔调拖得老长。

    “嘿,岂料翼神大人那日恰好来访,远远瞧见净慈谷门口杵着杆岩枪,帝君本人还站在枪边上。好家伙,这是要打上门来啊!当场就要跟帝君动手。”

    “帝君立于原地,尚不知她何故动武。百相大人夹在中间,好说歹说,足足解释了三个时辰,才把这场误会解开。”

    “这后来啊,翼神大人说自己有的是兵器,不但没要这枪,反倒叫百相大人自己留着防身。于是那杆岩枪,便在净慈谷一直镇到了今天!”

    你们再次扭头看向钟离。

    钟离若有所思:“若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你、派蒙:“?”

    再后来,桂半仙又接连讲了好几个民间传闻,一个比一个离谱。于是钟离直接带你们坐下,点上一壶热茶,同你们一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几句,把你们说得满头问号。

    有时你当真觉得,钟离这家伙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比这野史野多了。

    待浮夸却精彩的说书落幕,茶也饮毕,你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茶馆,挥别了这个热闹的小镇。

    一路南下,你们沿路走走停停,于次日傍晚望见了一座建在高处的客栈。

    客栈坐落于荻花洲南部,以金黄巨树为顶,以悠悠水车为座,远远看去,像是一架即将奔月而去的月亮高车,暂栖于晚霞与归鸟之间。

    望舒客栈。

    高车映入眼帘的瞬间,这个名字便跃入你的脑海。

    “终于到了!”派蒙欢呼一声,双眼放光,“金丝虾球、鸡豆花、腌笃鲜、松茸酿肉卷……我来了!”

    你瞅着快流口水的派蒙,正要笑她两句,余光却瞥见天上有抹不一样的色彩。

    嗯?那是什么?

    你定睛看去,见一只花色的小蝴蝶飘在空中,再仔细看,底下还牵着一条细线,长长地连向地面。

    风筝?

    发现你脚步变慢,钟离也跟着放缓脚步,顺着你的视线看向那只花色的小蝴蝶。

    “这种传统风筝,如今倒是少见了。”

    听到他的声音,你回过头,好奇问道:“怎么说?”

    “前年海灯节以风筝为主题,曾推广过一种新型的械动式风筝,纯粹以机械动力驱动起飞。”钟离收回视线,解释道,“那之后,市面上又出现了不少类似的械动式风筝,或多或少都能增强风筝的稳定性。像这种单凭技巧和风力的传统手工艺风筝,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这样啊。”

    一旁派蒙听到你们的对话,也望向空中,却正好看见那只花色小蝴蝶晃晃悠悠地飘啊飘,然后不动了。

    “哎呀,风筝挂树上了!”

    你循声看去,见方才还自由自在的小蝴蝶此刻被困在高高的大树上,被枝条缠得结结实实,怎么都无法脱身。

    派蒙:“我们去帮忙拿下来吧,放风筝的人肯定急坏了。”

    你点点头:“好呀。”

    派蒙率先往那个方向飞去,你挽着钟离的手臂,也跟了过去。

    走了没一会儿,你们远远就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愁眉苦脸地站在树下,眼巴巴往上看。

    派蒙正打算飞上去帮忙捡风筝,忽而一阵清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那只花蝴蝶竟眨眼间从枝头消失了。

    下一刻,一个墨绿色的少年身影出现在小女孩面前,手里正拿着那只风筝。

    “给。”

    小女孩接过风筝,眉开眼笑:“谢谢大哥哥!”

    少年面无表情:“不客气,下次小心点。”

    你看着这个面色冷淡的少年,隐约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你冥思苦想之际,小女孩挥别少年,抱着风筝跑开了。那少年转过身,恰好对上你们的视线。

    派蒙挥手招呼道:“魈!”

    魈……

    啊,魈!

    似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你瞬间将这个名字和眼前少年的脸连了起来。

    五大护法夜叉之一,金鹏大将,降魔大圣。

    魈。

    记起魈的一瞬间,你后背有些发凉。

    差一点,你就把朋友给忘了。

    这时,你感觉一只手覆上了你的手背。你回神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钟离的手臂抱得死紧,连带着衣袖上都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怎么了?”

    “没事。”你赶紧放开手,抬头对上钟离关心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刚刚走神了。”

    说完,你就别过眼,望向朝你们走来的魈,笑着打招呼:“魈,好久不见。”

    钟离仔细打量着你的表情。

    故作无事、强颜欢笑,似是生怕他发现什么。

    他认真回想方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帝君,您来了。”

    钟离收回视线,对魈微微颔首。

    派蒙许久没见过魈,颇为热情地凑过去唠嗑:“魈,你认识刚才那个小女孩?”

    魈:“见过几次,不熟。”

    “哦,刚才看你帮她捡风筝,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

    “顺手而为。”

    他话音刚落,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跑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大哥哥!”

    你们转过头,见那个小女孩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薄荷果冻,高高举到魈的面前。

    “今天又是大哥哥帮了我,果冻送给大哥哥!”

    又是?

    你捕捉到这个词,眨眨眼,方才的慌张淡了一些,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魈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用了。”

    “大哥哥尝尝嘛,很好吃的~”

    “……真的不用了。”

    小女孩蔫蔫地垂下头,肩膀一点点耷拉下去,活像一颗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魈:“……”

    他闭了闭眼,伸出手:“给我吧。”

    小女孩瞬间满血复活,重新将心爱的果冻捧到喜欢的大哥哥面前。

    魈刚接过果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便传来喊声。小女孩回头应了一声,又冲魈挥挥手,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大哥哥,爸爸妈妈还在等我,我先走啦!谢谢你呀,下次我们一起玩吧!”

    魈看看小女孩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薄荷果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派蒙冷不丁来了一句:“魈很受小孩子欢迎嘛。”

    你跟着点头:“嗯,毕竟是热心的大哥哥呀。”

    钟离笑得慈祥:“不错,交到朋友了呢。”

    魈:“……”

    少年仙人耳尖发烫,声音僵直:“帝君,天色已晚,我该去夜巡了。若您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钟离微笑点头:“嗯,去吧。”

    下一秒,墨绿色的少年仙人就消失在原地,顺便带走了碧绿的薄荷果冻。

    派蒙挠头:“魈怎么这就走了?”

    你:“他是害羞了吧?”

    钟离:“嘘,别说出来。”

    头顶树叶忽然颤了颤,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随即一阵风彻底远去了。

    钟离伸手接住那片晃晃悠悠的梧桐叶,眸中闪过一分笑意,转眼看向你们:“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闻言,派蒙立刻把其他事情抛之脑后:“要要要!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即将入夜,望舒客栈的灯火已经点亮,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饭菜香味。办完入住后,派蒙第一时间去找言笑点了一大桌子菜。

    待终于落座露台,瞅着这一大桌美食,别说派蒙,你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可刚想动筷,你却发现桌上有四副碗筷。

    你疑惑地看向钟离:“怎么有四副碗筷?魈不是夜巡去了吗?”

    钟离取了四个茶杯,一一摆开:“方才遇到一位老朋友,便邀请她与我们共进晚餐了。”

    派蒙:“老朋友?谁啊?”

    话音刚落,一个柔和的嗓音便传入耳中。

    “小人儿,派蒙,许久不见。”

    你们闻声回头,看见一位白发金眸的女子信步行来,长袖飘飘,衣带墨香,姿态优雅又随性。

    派蒙惊喜道:“兹白!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望着这位面容姣好的陌生女子,心中升起些许亲近之意,却并未想起她是谁。

    兹白……这个名字也很陌生,完全没有印象。

    钟离一直观察着你的反应,待看见你茫然的眼神后,他垂下眼睫,慢慢斟了四杯茶。

    “呵呵,我前两日刚结束讲学,便寻思着来望舒客栈小住几日,好好赏赏月亮。”兹白在你身旁落座,对派蒙笑道,“谁曾想竟遇上了你们,当真是有缘分。自海灯节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吧?”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哦,真的好久没见了!”

    你听着她们闲聊,手指在桌下一点一点绞紧了衣角,不敢和这个叫兹白的女子对视,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可就在这时,一杯热茶出现在你面前,与此同时,钟离的声音传来:“对了,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白马仙人,名兹白,是我相识多年的老友。”

    诶?

    你一呆,直愣愣地盯着眼前那杯茶。茶汤清澈,映着檐下灯火,也映出你有些僵硬的脸。

    片刻后,你缓缓抬头看他,听他继续道:“她此前沉睡多年,去年在你们的帮助下才重返世间,也是你们的朋友。”

    他、他在说什么?

    派蒙和兹白的声音也停了,整个露台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直到派蒙茫然的声音响起。

    “钟离,你在说什么呀?”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为什么要和她介绍兹白呀?”

    是啊,为什么要和你介绍兹白?

    他是看出来了吗?看出来你不记得兹白了?

    可是就算看出来了,又为什么要直接这样说出来?

    你明明、明明想要好好瞒住这件事情的。

    钟离将其余两杯茶摆到兹白和派蒙面前:“因为她和兹白相识不过一载有余,平日又不常见,彼此羁绊不深,记忆或许已经模糊了。”

    “诶……诶?!”派蒙惊呼出声,猛地转向你,“什么叫记忆模糊了?你不记得兹白了吗?!”

    眼见派蒙震惊地看过来,你无力地松开绞得发白的手指,认命地点了点头。

    你的老底都被钟离揭完了,你还能怎么样,你只能承认了。

    派蒙立刻飞到你面前,急得不行:“怎么会这样?之前只是忘记事情,现在怎么连人都忘了?”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声音

    开始发颤:“我呢我呢?你还记得我吗?”

    看她紧张得都快哭了,你赶紧摸摸她的脑袋:“派蒙派蒙,我当然记得你呀,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派蒙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又忙不迭去看钟离,“钟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不必担心,这在我预期之内。”钟离吹了吹热茶,浅浅抿了一口,“甚至可以说,她目前的情况,比我最初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你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发现自己开始忘人的时候,你都以为你要病入膏肓了,结果他居然说你的情况还不错?

    看着他这从容不迫的模样,你心中不由升起了些希望,眼巴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先前的旅途,是为了让新记忆与旧记忆产生联系和共鸣,以此成为撬动旧记忆的锚点。但这趟旅途本身,并不能阻止记忆的衰退。”

    钟离放下茶杯,耐心解释:“若按正常速度,到这个时候,你遗忘的事情应该更多。可如今来看,你的核心记忆依旧完好无损,这是大好事。”

    说着,他对你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

    做得很好?你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了眼静坐的兹白,小声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忘记……”

    钟离:“记忆的衰退由轻到重、由浅入深。正如我方才所说,你与兹白羁绊不深,故而会先衰退。但你依旧记得我和派蒙、记得魈,足以说明情况尚且可控。”

    说完,他转向兹白,笑道:“论及记忆衰退一事,白马仙人应当颇有感触。”

    派蒙前面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对哦,兹白你的记性也很差。”

    嗯?

    你睁大眼睛看向兹白。

    她的记性也很差?

    兹白睨了派蒙一眼,语气悠悠:“话不能这么说,虽说我这记性确实出了些问题,但也有在日渐好转。”

    说着,她看向你:“不过岩君说得对。小人儿,我对你这境况,倒确实颇有感触。”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眉浅笑:“仔细想想,我当初似乎也忘记过你。这样算来,我们倒是扯平了。”

    ……居然还有这回事吗?

    见兹白对此事不以为意,还颇有打趣的心思,你心中的忐忑和愧疚淡了许多,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然后,你见兹白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你。

    “既如此,我们便重新认识一下。”兹白对你伸出手,眉眼弯弯,“我叫兹白,很高兴认识你。”

    你看着她伸来的手,心中最后一点紧张也彻底散去,展颜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钟离看着你脸上重新扬起的笑容,垂眸饮尽杯中的茶,肩背稍稍放松了些。

    饭桌上的气氛再次轻松起来,随着派蒙的肚子“咕噜”一声作响,大家终于动了筷子。

    稍稍垫了垫肚子,派蒙还是放心不下,又绕回刚才的话题:“钟离,虽然你说现在情况还不错,但再这么下去,她是不是还会忘掉更多?”

    “是的,我也正想和你们提这事。”钟离盛了一碗汤,仔细挑去汤里的姜丝,“记忆的锚点已经完成,再过四天,她便能恢复记忆了。”

    你猛地抬头看向他。

    四天?这么精确?

    兹白执筷的手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钟离,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安静吃饭。

    派蒙喜形于色:“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真的。”钟离将那碗干干净净的羹汤放到你手边,“不过我还需做些最后的准备工作,约莫要离开三天。”

    你一愣,下意识追问:“离开?你要去哪儿?”

    “去准备些东西。”钟离将你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几日不太方便回来。”

    不太方便回来?他不是会空间法术吗?为什么会不太方便回来?

    你攥紧衣角,想到一个可能性:“会有危险吗?”

    “没有危险,只是费些时间。”钟离在桌下握住你紧攥的手,“还要等一等特定的时机,所以才不便来回。”

    是这样吗?

    听他这么说,你的手稍稍放松了些,又确认了一遍:“真的?”

    “真的。”

    你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见他没有一点躲闪,终于放下心来,反握住他的手:“好吧,那你自己要小心哦,也别累着了。”

    钟离拇指摩挲着你的手背,笑着应了一声。

    兹白听着你们的对话,慢慢把杯中的茶喝完,一声不吭。

    另一边,派蒙左右看看你们,问道:“那钟离,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钟离稍作思索,道:“这么一说,还真有件事想拜托派蒙帮忙。”

    派蒙精神一振:“什么事什么事?”

    你也跟着认真听,然后听他道:“我不在的这三天,得麻烦你帮忙看着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带她玩得开心些。”

    闻言,你脸一热,偷偷上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这家伙,惯会假公济私!

    嗯?等等,手感还挺好……

    被你这么一掐,钟离话音一顿,面不改色地继续:“保持良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有利于记忆恢复。”

    派蒙看着钟离一本正经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认真应道:“没问题!交给我吧!保准让她吃好睡好玩好!”

    钟离按住那只在他腰上作乱的小手,声线平稳:“嗯,拜托你了。”

    兹白执起茶壶正打算倒茶,抬眸扫了你们一眼,却正对上钟离的目光。

    两人对视几秒后,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解决了心中最大的担忧,派蒙胃口大开,吃得心满意足,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饱嗝。

    待茶饱饭足,已是月色高悬。

    挥别兹白后,派蒙也打着哈欠回了房间,给你和钟离留下独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