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 20.会审(下)
    问过谢流云,段南音不急着等到答案。她一一看过在座众人,那些撒网暗害的、浑水摸鱼的、煽风点火的都悻悻避开视线。

    连她坐在于礼不合的位置上,都无人胆敢质疑。

    萧夫人陡然捏紧谢姨娘的手。

    花厅内再度落针可闻,不过段南音已由猎物变成猎人。

    谢流云一直埋头,让人不辨神色。

    许夫人不耐,刚想喝问,“哗啦——”锁链落地,声响打破寂静,引众人一惊。

    下一瞬,谢流云踢开双手镣铐,猛然暴起撞开一众官兵,向外逃去。

    许是不曾料到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胆敢众目睽睽下私逃,官兵有所懈怠,谢流云为了逃命又拼尽全力,总之他左躲右闪间竟然真的突破重重包围,荡过船边牵引绳索迅速上岸,夺过一匹马就仓皇奔逃。

    梁元寿大声喊人捉拿,金吾卫四下奔走,一时间船上乱成一锅粥。

    眼看谢流云骑马越奔越远,趁乱登上二楼的段南音拿出新买的弩箭。

    手头的箭是老板附赠,箭头很钝,不够杀人,足够伤人。

    她微微抬手,弩箭刺破长夜,径直击中谢流云的坐骑。

    段南音眼见远处人马栽倒,心下难得有些诧异。她不知自己为何对弩箭如此熟悉,还有一份莫名而来的不伤他人、直击目标的笃定。

    她细细摩挲弩箭,短暂陷入沉思。

    不出片刻,梁元寿单独上楼禀告谢流云业已落网,目前晕厥,恐怕不便继续审问。

    段南音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我本也不擅长审讯,就不在中郎将面前逞能了。不过,劫财伤人的是谢流云,与我那婢女无关。我斗胆请求中郎将,将那婢女留下,交由段府处置。”

    梁元寿本因段南音不多纠缠而心下一松,听了她提的要求又有些纠结:“段二娘子,此女毕竟牵涉此案,若是日后查到她是从犯,本官无法收场。”

    “中郎将,您卖我一个人情,我向您允诺,她并未牵涉此案。”段南音凝视江水浩荡,渔火点点,“中郎将看得清这场戏的本末,所以也能明白,她根本不会牵涉此案。人越多,破绽越多,越难盖棺定论。一个谢流云,足够大人交差了。”

    船舱内的灯火明明近在咫尺,却并未照亮船舱外段家二娘子的面容。

    这张脸侬艳如桃李,却不是开在春风中,而是生在浓雾里。

    梁元寿略一思量整场戏中她的缜密狠辣与她背后的穆王势力,抱拳拱手道:“多谢娘子提点,如您所愿。”

    他转身快步下楼,招呼禁军下船。

    待人潮涌去,云岫忍不住问道:“娘子,为何不乘胜追击,把那谢流云弄醒再审?明明就差一点点,就能查到背后主谋了。”

    段南音摇头:“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再问下去,梁元寿又得想堵住谢流云的嘴了。谢流云会开锁是意外,凭一人之力突出重围难道也是意外?是有人在提醒,就该到此为止了。”

    云岫还是不解:“明明我看中郎将最初一直想把谢贼直接带走,那不就说明他是想帮娘子的吗?”

    段南音道:“他与我无亲无故,为何帮我?他最初站在我这边,是不想周夫人把事情闹大;最后不站在我这边,是不想我把事情闹大。他帮的是自己,端水端得辛苦。如今我不紧紧相逼,他顺利抓人复命,我与他各退一步,岂不两相便宜?更何况,凭一个谢流云,如何能扳倒他身后之人?我当时不过想吓吓她们。”

    云岫仍旧有些懵懂,段南音笑拍她的头,让她下去先安顿好琇莹。

    *

    尘埃落定。

    花船又行至水深处,今夜月亮大而满,湖面一片清辉,远处传来丝竹声,隐约听见歌姬婉转的唱腔。

    段南音独自走上船头,深吸一口气。

    今夜她本可能死在寂寂的湖水之中,也可能死在千万年来对女子的口诛笔伐之下。

    但她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风起,身后传来清冽男声:“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段南音以手支颐,懒懒随意接:“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②”

    慕容凌从暗处走来,与段南音并肩而立。

    鼻尖檀木香萦绕,段南音瞥一眼他手上酒器:“殿下,邀我共饮?”虽是询问,但她不等回复,主动拿过慕容凌手边的另一只杯子。

    慕容凌笑意深深:“见到孤,段二娘子却不稀奇?”

    段南音转着酒杯:“今夜我连奸夫都见过了,所以再见到谁,都不稀奇。不过殿下想我稀奇,我就问一问殿下为何特地来看臣女?”

    “你我蓝月湖畔初见定情,皇家围场共乘一骑,路遇刺杀互相挡刀,这般深情厚谊,值得今夜孤特意为你送一杯酒。”慕容凌摩挲酒壶,纤长手指饶有兴味地拨弄,“这只酒壶,乃宫中巧匠所作。这边是美酒,那边是毒酒。本王本以为今夜你需要一杯毒酒。”

    段南音遗憾道:“令殿下失望了。”

    “无妨,孤看了一场好戏。”慕容凌侧头望着段南音,“孤觉得最精彩是那句‘哪怕始乱终弃,也合乎情理’。”

    段南音也偏过头看慕容凌,挑眉道:“臣女的意思是,我把那些事都忘了,怕是担不起殿下的深情厚谊。”

    慕容凌低声笑了,眼中终于多了些零星的笑意。他拿过段南音的酒杯,为她斟一杯酒:“段二娘子不若猜一猜,这杯酒,是美酒,还是毒酒?”

    段南音一饮而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美酒毒酒,又何异之?”

    酒中盛着满月,她饮下那杯酒,好似饮下一杯清泠月色。

    她接着道:“《孟子》中说,这世上事分为‘不能’与‘不为’。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③人生一世,当尽力去做可为之事,不执着于不能之事。”

    慕容凌听懂了她的意思:洗脱罪名是她可为之事,而这杯由他递来的酒,她不能拒绝。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④,段娘子真能将这天下之事都辨得如此清楚明白?”

    “我见识浅薄,还不及看穿这世事纷扰。我只看穿了我的仇人,是整个

    王朝权势最盛的女人之一。她轻轻一挥手,不愿我入王府与她争夺同一个男人、同一份权势,便有那么多人为她鞍前马后,而我至今连她的裙鞠,都不曾见过。这一局我侥幸赢下,也并非仅凭我的聪明才智,更多的是借重殿下的威势。”段南音冲慕容凌清浅一笑,“殿下,天下人视权势如美酒、如毒酒,今日之我切身体会。”

    段南音觉得自己老了,明明自己才二十岁,还遗忘了此生种种,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老了。这一局她仿佛信手拈来,结果也在她意料之中,好似一篇锦绣文章写过千百遍,一程蜿蜒山路走过千百回。

    慕容凌看她大获全胜,却不自满,反倒有些寂寞。他想起与她初遇,也是在满月有风的时候,在花团锦簇的雕船之上,脚下长河汹涌流过,她伫立在月色与渔火的流光之中,转头时幂蓠滑落,他刚巧接住。于是她向自己讨一杯酒,笑容狡黠又轻巧,是义无反顾,是心甘情愿,是她亲手向他要来了权势。

    而今她失忆了,对权势、对他都有一种萧索的无味。

    可惜覆水难再收,江海难逆流。

    慕容凌心神微动,思索她是真的性情有变,还是更好地伪装自我,好叫他看不透她。

    一艘花船驶过,歌姬正唱到崔护的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段南音喃喃:“殿下,你我是否曾经也如此这般?”同乘一船,共饮一壶。

    慕容凌尚未回答,段南音又自语:“算了,反正我全忘光了,殿下骗我,我也不知道。”

    慕容凌轻笑。

    段南音见他心情不错,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望他:“殿下,您今日也瞧见了,臣女想活,非常想活,生命力旺盛,据传还……还……”

    段南音难得有些支吾,慕容凌微微侧头示意她继续。

    她闭了闭眼,艰难继续:“还对殿下倾心不已。像我这种人,想死肯定也拉一票人下水,岂会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了?定是有人暗害。”

    慕容凌饶有兴味地点头:“的确,本王说想见害你之人,段娘子就能拉来一帮人在本王眼前当场害你。”

    段南音更谄媚,笑得诚恳又崇拜:“哪里哪里,是殿下气运好。那群人来势汹汹,臣女至今心有余悸。现在想来,臣女觉得殿下那句话根本不是为了杀我,而是提醒我提防身边宵小之人暗害。殿下之心,如清风如朗月,臣女甚为动容。”

    这话说得好漂亮,段南音都忍不住想为自己鼓掌。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是管他呢,先给他带个高帽子,他总不至于如此猥琐,把这高帽子一扔踩在脚底说“本王就是特地要来杀你”。

    慕容凌不赞同也不反驳,只说:“段二娘子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

    段南音殷勤倒酒。

    慕容凌拿过酒杯。

    段南音倏然拉住他的手腕。

    慕容凌微微挑眉。

    段南音微微讪笑:“殿下,刚刚我有没有不小心按动机关,会不会把我们都毒死?”

    慕容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