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 19.会审(中)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许夫人将帕子撕碎,谢姨娘微微挑眉。

    暗处静静饮酒看戏的一道身影闻言停滞半晌,饶有兴味地放下酒杯。

    段南音又缓缓接话:“我看各位夫人神色有异,怕是也难以相信。谢流云出身微贱,与殿下云泥之别;容貌普通,与殿下的绝色风华相比更显鄙陋。我为何抛弃殿下,选这种无一可取之处的男人?”

    谢流云被骂得呆愣,五分困惑、三分痛苦与两分纠结不安终于消失。他张了张口,弱弱发声:“二娘子,你我一见倾心、一路相伴、共度险境、竹林定情……”

    段南音不屑:“哦?你这点故事,怎么看也比不上我与殿下蓝月湖畔初见定情,皇家围场共乘一骑,路遇刺杀互相挡刀的情谊啊。”

    众人都不料想这种时候段南音倒说起她与穆王的情史,许夫人闭了闭眼,脸都黑了。

    周夫人也沉默了,她看段南音出招根本没有章法,一时都不知如何添火浇油。

    只有谢流云艰难回应:“二娘子,你我曾相约此生携手白首,彼时你还未遇见穆王……”

    段南音抽出发中金簪,用尖端挑起他下巴:“先生与穆王之间,我哪怕始乱终弃,也合乎情理吧。谢先生,如今听来,你是否心悦我而不得,特地泼我脏水、辱我声名,好将我拉下与你相伴?”

    “段南音!”许夫人怒极拍椅,生生吞下“你在胡闹什么”的指责。

    “母亲别急,诸位夫人想看戏,我好让这场戏多些波澜,才更好看。”段南音松手,又施施然站定,拿出手帕仔细擦着金簪,“谢先生既说你我曾经定情,可有信物?”

    眼见谢流云又蠕动,这次不等段南音眼色,梁元寿主动为他松了绑。

    谢流云从怀里掏出段南音在凌虚阁赠他的玉佩。这次他学聪明了,跪行越过段南音,将玉佩交给许夫人,哭号道:“大太太,二太太,这是二娘子与我的定情玉佩,上面还刻有‘音’字。二娘子闺名‘南音’,这确属娘子私藏之物。”

    许夫人一眼便认出这是段南音的玉佩,登时冷汗涔涔,恨不将玉捏碎。

    萧夫人与周夫人也凑过来,周夫人还从许夫人手中拿过赏玩,翻来覆去地看,故作讶异道:“确实有个‘音’字啊!二娘子,这莫不真是你的玉佩?你也来瞧瞧,可别弄错了。”

    段南音身形未动,淡淡道:“不必瞧了,这的确是我的玉佩。”

    一语如石入海,最懂事守礼的小娘子都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段南音又问一句出乎众人意料之语:“谢先生,可有更多首饰了?”

    谢流云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段南音冷冷道:“既然谢先生身上没有了,云岫,你帮我搜搜琇莹身上还有没有。”

    云岫领命,不多时便从琇莹身上拿出一小包金银首饰,惊道:“这全都是娘子的首饰!琇莹,你掌管娘子的私库,却监守自盗!”顿了顿又补道:“原来如此,你们二人在府里勾结,偷走娘子财物。我看今晚果真是你们船上伤人劫财,畏罪潜逃!”

    琇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不知为何在她身上的包裹,回想起今夜她与段南音的拥抱,身子几乎瘫软。

    从始至终,她才是二娘子的猎物。

    她不敢再牵扯段南音,流泪无力辩护:“大太太,二太太,奴婢不敢!真的不敢!”

    周夫人趁机插话:“我看这丫头一副胆小样,心思还挺缜密,还留着这么多首饰做私逃的资产呢!”

    周夫人话里只有“私逃”二字,却不说是谢流云和琇莹私逃,还是谢流云和段南音私逃。

    段南音笑道:“周夫人可别被她柔柔弱弱的表象骗了。前些日子,我已察觉身边藏有家贼。我本十分信重这婢女,将私库钥匙尽皆交由她保管,却近日看她行迹诡秘,言语遮掩。我偷偷查了她的屋子,未曾发现赃物,便疑心她与外人勾连。果不其然,我在首饰铺找到她销赃的证据。今日我特地遣她早早回家,便是想出其不意,人赃并获。孰料她如此大胆,竟连卖身契也不顾了,趁乱要与贼人私奔。”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珍琅阁的买卖契书,听闻我正调查家中下人销赃一事,姜阁主特借我一用。这婢女心思缜密,契书上的名姓与字迹全部作伪,可这手印与指纹断乎是做不得假的。”

    段南音冲云岫使个眼色。

    云岫心领神会,拿出早已备好的印泥,又从段南音手上接过契书,径直走到琇莹身边,压着她的手再印了一次手印。

    事毕,她将印着两张手印的契书恭敬交给梁元寿。

    段南音道:“还请中郎将帮忙辨认,两个手印是否同属一人?”

    梁元寿端详半晌,拱手道:“各位贵人,前后印记并无差误,应当都是这位婢女留下。”

    金吾卫中郎将善追踪侦查,他的话一锤定音,无人胆敢置喙。

    谢流云看琇莹已脸色煞白少有活人气息,乱嚎道:“她偷她的东西,我哪里知晓!各位夫人、官爷,抓她就是,可别冤了我!”

    萧夫人厉声道:“你们二人共同出逃,还说不是同党?!满嘴胡言乱语,偷个玉佩就敢攀污我家娘子,你这种人当被乱棍打死!”

    “我,我,我……”谢流云胡乱擦一把额上冷汗,“二娘子还与我唱和情诗,我也日夜珍藏,就在……就在……这儿。”

    皱巴巴的衣袖里跑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云岫弯腰一一理好,递给段南音。

    段南音扬了扬手中一沓:“诸位夫人,还要看吗?”

    萧夫人以退为进:“此人存心构陷,又有婢女里应外合,想必这几张纸也是偷来的,不必看了吧。”

    “那这……”周夫人刚开口便被段南音打断:“还是看一看。”

    段南音将情诗分为四等份发给四位夫人,并贴心叮嘱:“诸位夫人娘子,看完手里这一份,还可以交换看,想看就看,应看尽看。”

    许夫人认得段南音的笔迹,犹疑道:“这几首诗……”

    段南音挑眉接话:“这几首诗,也是我所写。我日夜思慕穆王殿下,苦于无法日日得见,相伴左右,忧心忧思,情动于中,只能寄托笔墨之间了。”

    竟然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

    许夫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崩溃喝问道:“那为何最后的落款是‘赠云郎’!”

    段南音一派纯真地摇头:“我不知。”

    “你!”

    “母亲,女儿的确不知。”段南音不急不缓,“不过母亲难道瞧不出,最后落款的字迹与前头的字迹不同么?”

    各人仔细去瞧,果真如此,又请梁元寿看,梁元寿也点头,沉声道:“两种笔迹粗看相似,但筋骨锋芒有所不同,落款处字迹明显比之前头气弱。”

    段南音道:“贴身婢女偷得我写的诗,却偷不到‘赠云郎’三个字。她的字是我一笔一划亲自教的,粗略习得几分我字的模样罢了。”

    缓过神来的许夫人十分愤恨:“这等包藏祸心的刁奴,该死!”

    该死的琇莹怔怔望着段南音,她想她应该知道“赠云郎”这三个字从何而来——从她随二娘子习字的桌案上来,从她为了讨好二娘子而日夜苦练相同字迹的辛劳中来,从那句“那些你还不会的东西,我日后会一一教你”的话中来。

    段南音轻瞥一眼呆滞的琇莹:“劫掠、伤人、私逃、诬陷,数罪并罚,谢先生,你可断无可抵赖之处啊。琇莹,你是单纯私逃,还是与他合谋?”<

    /p>琇莹听明白了段南音的暗示,与人合谋,她是嫌犯,今夜要被官兵带走入狱;单纯私逃,她是逃奴,论理可被主家私下处置。

    京师大狱与段府。

    她的眼神在同样高高在上的段南音与萧夫人身上飘荡。

    萧夫人落于下风,此时已无暇顾及琇莹视线。她暗自咬牙决定孤注一掷,悄悄从袖中拿出当日段南音交予她的情诗,夹在谢流云呈上的情诗中,假装将将翻到这一页,指着落款“赠莹莹”惊奇道:“二娘子的小字正是‘莹莹’,看来这谢流云果真心思龌龊,暗自思慕我家二娘子,故意使些下作手段。”

    黔驴技穷,但她不甘被彻底踩在脚下。她还想勉强争下一点好处,毕竟她从九黎到邺都这么多年,最先明白的便是汉人的礼教大防多么严苛:一个女子即便不与人有私,但被人觊觎,也是有错。

    “二婶说什么?我不明白。”段南音面露懵懂,定定瞧着萧夫人,欣赏她的脸色寸寸变白,“我小字‘阿音’,从来不是‘莹莹’。”

    “二婶见笑了,我小字莹莹。”脆生生的声音梦魅般在萧夫人耳边盘旋,她脑中还能清晰浮现段南音的惊慌、哭泣、笑容,乃至讨好。

    除却慌乱,萧夫人还感到深切的恐惧——

    从头至尾,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骗她。

    同样恐惧的还有琇莹,她口中喃喃“莹莹”。

    她想起段南音悉心为她插好玉簪:“我小字莹莹,你叫琇莹,或许我们真有姐妹的缘分。”

    从来都没有姐妹的缘分,有的只是她教她仿着她的字迹,她替代她上了那辆马车。

    莹莹,姐妹,李代桃僵。

    满楼那出戏唱的是“你该杀的是那薄幸郎,该咒的是这吃人道”。

    琇莹猛然抬头望向段南音,堪堪落入段南音的深邃眸色中。

    原来她也在看她,原来即将凯旋、即将将她这个叛徒彻底清理的时候,她也没有那么快乐。

    为了这一分不很快乐,她愿意。

    一滴泪恰好落下,泪眼朦胧中琇莹听见自己战栗又决绝的声音:“莹莹是我!云郎,你我抵赖不得了!”

    谢流云面露惊愕。

    琇莹接着哽咽道:“太太,二太太,这些诗是我与云郎私相授受、暗中往来的证据。我不通文墨,娘子平日里爱教我读书写字,我怕云郎嫌弃我乡下出身,才识学浅,便找一些娘子写的情诗与云郎唱和,落款处偷偷仿着娘子字迹写上‘赠云郎’。”

    她还将指尖沾满印泥朱砂,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赠云郎”。众人各自觑眼瞧着,果然与段南音的字迹有几分相仿,便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一时间场上只剩琇莹泣血般的剖白:“云郎看出字迹不同,但并未轻视我,还悉心收藏。我自觉遇到良人,不想再为奴为婢,供人驱策,与云郎相约偷了主家钱财私奔。但我不曾想他如此大胆,犹嫌不足,竟敢伤人。后来他眼见要被抓,害怕事情暴露,临时想到身上诸多娘子私物,便与我商议攀诬娘子,说是料想娘子为了清誉只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琇莹又冲段南音磕头:“奴婢脏心烂肺,罪该万死,有负娘子大恩!”

    听了琇莹一番陈情,一整晚神色完美无缺的段南音闭了闭眼,极轻极浅地呼了一口气。

    再睁眼,她脸上平添几分凌厉之色。

    她缓行几步,落座正中央空着的椅子上,凉凉道:“好啊,临时起意,却心思如此缜密,准备这般充分?我看今夜表面是劫财,其实要趁乱辱我名声。”

    顿了顿,她更厉声喝问:“谢流云,一个无功无名的教书先生,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本事拉起这么大的阵仗。你身后之人保不住你的命,说,是谁要你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