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云岫为段南音梳洗卸妆。
繁复的钗饰一件件被卸下,云岫心神颇为不宁,叹道:“娘子,今夜太危险了。”
段南音笑而不语。
云岫顿了顿,又问:“娘子明知有异,为何仍要这么做?”
“你想问我为何不早早避开?”段南音话锋陡然一转,“云岫,无论以前的我是何性情,如今的我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你真问,我真答,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云岫跪下:“奴婢愿意永远依附娘子,永不背弃娘子。如有违誓,人神共灭。”
段南音轻问:“段府中可依附之人不仅我一个,你为何选我?”
云岫俯身答道:“奴婢卑若尘土,但也不甘一直屈居人下。娘子日后前程远大,奴婢愿为娘子臂膀。”
段南音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转而又问:“你可知为何这一局中琇莹早早败露痕迹?”
云岫沉思半晌,摇头。
段南音兀自梳着乌发,淡淡道:“因为我失忆之后,她频频提醒我我与一个穷酸书生的过往。府里明面上只有大太太与你们二人知我失忆,无论我与谢流云有无私情,按照琇莹谨小慎微的性格,她应该尽心尽力做的是抹去谢流云的痕迹,方能避免日后万一降临的险境。一个人应该做什么和她实际做什么,若是有差,必得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又娓娓道来云岫的故事:“两年前你自称家贫自愿被卖入府,行事细致妥帖,很快提拔成了大太太身边的二等婢女。一年前我回段家,大太太要拨人照料我这没前途的庶女,一时无人愿意,除了你。云岫,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为何要走到我身边?”
云岫沉默,面容落在暗处,她明白二娘子这些话背后的千钧之力。
半晌,她终于抬头,直视段南音双眸道:“奴婢本出身边地富庶之家,父亲重病,叔伯夺权,害我爹娘,我只身一人逃到邺都。娘子,奴婢终有一日要复仇,而我在大太太房里,爬得再高至多一辈子陪她青灯古佛。奴婢想到您身边,费心博一个新前程,还想看看十岁就被抛弃在他国的小娘子,要有怎样的心性与手段,才能一步步走回段府。娘子,我无可依靠,唯有一腔孤勇,可为娘子手中刀。”
段南音望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府中人人都说云岫老实,可她看她的谈吐、应变与沉稳心性,明明是未出鞘的利刃。
她扶云岫起身,继续对镜卸妆:“这些日子里,家中暗流涌动,哪怕是瞎子、聋子也该嗅出几分不对劲的意味,而我们那位大太太只一味躲在佛堂里念经,你觉得是为何?”
云岫犹豫道:“因为大太太想作壁上观,收渔翁之利。”
段南音轻笑:“是啊,她等着看我被人磋磨好去求她。我偏不如她意,定要将她也拉到这一局中,让她明白今日倘若我脱不得身,也会拉她看重的段府下水。云岫,求人垂怜施舍得来的不过是残羹冷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能获得真正的助益。”
*
第二日霞光乍破,众女眷陆续下船,段南音被许夫人唤去同乘一辆马车。
段南音甫一落座,许夫人便急不可待地开口:“昨夜之事,你究竟事先知晓几分?”
段南音故作委屈道:“恰如太太所见,我被那两个预谋已久的刁奴陷害。我素日里待他们不薄,如今却成了他们伤人、私奔后用来脱罪的筏子,真是委屈冤枉。”
“二娘子不必糊弄我。”许夫人略略气急,“琇莹虽然素日里有些眼空心大,但为人还算本分。伤人、私奔、陷害主家,她没有这个胆子,也聪明不到那一步。你却是十分聪慧,见招拆招,仿佛提前预知他们如何害你。”
段南音觉得许夫人还是有些聪慧的,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实在让人心寒。
她低笑,语带讥讽:“嫡母是在审我吗?明明昨夜是我差些便名声尽毁,太太却口口声声质问我,暗示是我故意闹出那番事。太太只看到我游刃有余,仿佛故意兴风作浪,但我也要问太太几句:我们船上谢姨娘被刺之事,为何片刻内人尽皆知,甚至惊动有司衙门?那周夫人素日里和谁交好,惹得她对我步步紧逼?琇莹和谢流云在天罗地网面前跑不了几步,谁教会他们提前为自己准备好我这条退路?大太太方才不许我不糊弄你,可太太如今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夫人被段南音逼问得内心翻腾,一时间无言以对。
段南音趁势而上:“太太,倘若我昨夜名声尽毁,穆王殿下与段家的情分岂不受损?更甚者,陛下与楚妃娘娘觉得丢了脸面,岂不想着寻一二由头发落我们这一房吗?这计策居心之毒,还望太太思量。”
许夫人强作镇定,叹一口气:“昨夜的确危机重重。周夫人的夫君沈尚书为傅相看重。傅相嫡女傅连锦属意穆王殿下,孰料被你横插一脚,你父亲生前又与傅相颇多龃龉,傅娘子心有不忿,周夫人估摸要帮她出这口气。”
段南音轻笑,仿若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只有傅娘子吗?太太难道忘了昨夜船上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可不仅周夫人一人!”
她忍不住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太太还是无意下狠心,看穿这段府光鲜背后的污垢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喊我上车,问个明白?”
许夫人顾左右而言他:“昨夜之事,你究竟是不是早就察觉?”
段南音答道:“是。谢流云本想引诱我,借琇莹之口与他相约私奔的也是我。我将计就计,最后李代桃僵。”
许夫人听得心惊胆战:“你明明看穿这是傅娘子趁你失忆设的局,应该早些禀告我,让我在府中寻个由头发落了这两人,岂不诸事便宜?你竟还推波助澜,闹到大家面前。你可知倘若一步踏错……”
段南音冷声打断她:“倘若我没被害第一次,那么便会被害另一次。我不想一辈子当傻子,既然看穿,我正好看看哪些人想害我。如今看来,除了傅娘子,难道没有府中人吗?”
段南音已经将话挑明到如此地步,许夫人仍是喏喏:“你当早些告知我,也好让我慢慢查清……”
段南音气笑了:“我能够依赖您吗,我的嫡母?倘若我能依赖一个人,那这个人想到的第一句话便不是质问我。您端坐高堂,念佛经,做菩萨,怕我兴风作浪,却看不到逼杀到我们面前的风刀霜剑。马上就要到家,再见到二太太和谢姨娘了。还望太太当机立断,秉雷霆之势审问她们,定能查出他们与傅家的纠葛。”
话已说尽,段南音兀自闭目养神,留下许夫人一人凝神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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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进议事正厅,谢姨娘便主动跪下:“大太太,奴婢行事不周,给家里惹来这样大的祸事,险些让二娘子名声有损,请大太太、二太太责罚。”
萧夫人也忙屈身请罪:“嫂嫂,怪我不似你一般出身高门望族,在家中有你兜拢着也罢了,出门在外遇到一点事情便慌了神。我也是为了自家人的安全,才着急忙慌地告诉巡逻的守卫,孰料周夫人将话传得这般快。”正说着,别过头去流下两行清泪,似有无限委屈。
谢姨娘也哭,哭得梨花带雨:“大太太,先前我本察觉琇莹与谢流光眉来眼去,但这二人一人是二娘子身边最得脸的婢女,一人是二娘子举荐的教书先生,我便怕是自己多心,平白惹得二娘子不快。孰料这二人竟是这般用心险恶,唉。”一句话喘三口气,手臂上胡乱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色,真是十分可怜的模样。
这脏水,绕来绕去,又泼回了段南音身上。
谢姨娘借由段南音布的假局,反倒将她一军。
段南音笑道:“姨娘的确是多心,我们是一家骨肉,怎会为了外人坏了家里人的情分?姨娘平日里是多么聪慧的人,怎的这会子突然想岔了,险些害了我。”她并不因谢姨娘的话而气恼,因着她知道此局关隘还在许夫人身上。
三个女人一台戏,正等着许夫人清官断案。许夫人也端出平日里当家主母的款儿落座,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可谓毫无份量:“将那晕了的琇莹捆到静室,等我明日得闲了再审。”
正如兵临城下,许夫人派出精兵强将,开始捉拿城内哄抬粮价的奸商。
不可谓毫无作为,但可谓做了等于没做。
段南音早有预期,心沉了沉。她这位嫡母,先前连管理些婆婆、妈妈们都婆婆妈妈的,遇到此等大事,既不敢全然相信自己,也不敢彻底与二房了断,当属情理之中了。
她太懂许夫人的心肠,有些事情,许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着便过去了;若是双方明明白白上了秤要个公平,谁舍三两肉她都要估量着,生怕日后阻碍了她的寻哥儿的前程。
正僵持间,外头婢女打起帘子,通报“二老爷来了”。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清瘦男子疾步而来,径直问段南音是否安好。
段南音皮笑肉不笑:“托二叔的福,南音一切安好。”
段兰生欣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好啊,段南音心想,自己没事,此事便也不必大费周章。
他又关心许夫人:“长嫂,我刚下值才知道船上生出此等大事,长嫂可有受惊?”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许夫人应声,转身兜头给了谢姨娘一巴掌,打得谢姨娘跌倒在地,半张脸登时红肿。
段兰生下了重手,指着谢姨娘骂道:“这贱人如今闹将出这种事情,虽说背后有刁奴包藏祸心,但也怪她不懂恪守妇人之德。嫂嫂是当家人,
不必看我面子,该当如何罚便如何罚。”
好啊,段南音又想,唱念做打,一应俱全,直接将二房从此事中摘出来,只扔出个“不遵妇德”的姨娘任凭处置。
许夫人不曾见过如此狠厉的段兰生,强笑道:“二弟,论理谢姨娘也不曾做多么出格之事,如何惩处尚待从长计议……”
段兰生忙道:“家有家法,大嫂无需心慈。我还听闻,席面上长嫂与周夫人有些不愉。过几日我托相熟的沈大人门生说项,走些门路两三句话小事化了,定不教长嫂再生烦怨。”
好啊,段南音三想,强调自己的朝堂人脉,提醒许夫人投鼠忌器。
这位二叔,虽不知他是否参与陷害,但人确乎是位妙人,段南音暗下定论。
许夫人心乱如麻,又见段南音一直不声不响,原本三分与二房对面对质的犹豫变作十分,强作镇定道:“谢姨娘言行不端,罚上三个月俸禄,每日在祠堂跪着思过两个时辰。”她以帕拭汗,只盼先将眼前难事度过。
二房一家子连连谢恩,表示告退后立即安排谢姨娘的受罚事宜。
大厅里转瞬又剩下许夫人与张妈妈,段南音与云岫。
许夫人干巴巴开口:“你一贯能说会道,怎的不与你二叔辩驳几句。”
段南音淡淡道:“太太,这段府的当家主母是你。”她刻意在“当家主母”四字上加重音调。
许夫人面露几分尴尬。
段南音自觉好笑道:“太太,刚刚在这大厅里,唯有你与二叔的权力相当。可你只爱用这份权力摆花架子,赢几分面子上的敬畏,却撑不住骨子里的硬气。如此看来,这府里最高掌权的是二叔,实际管事的是二婶,我又能如何?”
她又阴阳怪气:“只恨我不是二叔的女儿,不然也好跟着他后头,学着怎么欺负孤儿寡母。太太且等着,今日是我,明日未必不是阿寻。”
放过狠话,段南音心中畅快两分,施施然去了。
猛然听到“阿寻”,许夫人心中一跳,愣神许久。
张妈妈趁势添茶,低声道:“奴婢瞧着,船上那事仿佛是有二太太和姨娘的手脚。”
许夫人苦笑:“傅娘子出手,我早有预料。我也察觉昨夜二房颇有些不同寻常,但此事究竟与二房有无干系,我不敢贸然探问。有些脸皮撕破,便再也寻不回来了。二老爷是他唯一的弟弟,二太太平日对我也是十分恭谨,万一是段南音多心,伤了彼此情分。更何况……”
她深深叹一口气:“段南音她太聪明了,也太桀骜不驯,与之前那副骄纵卖乖的样子全然不同,行事也那般狠辣,总是让我不安。张妈妈,我怕这是段南音为了报复而特地设计的局,好让段府家宅不宁。”
张妈妈握住许夫人冰凉的手:“太太,您先别太费神思,等明日琇莹醒了,您来审一审。且看审出些什么,咱们再定夺。”
许夫人疲惫点头,扶额思忖:倘若审出什么,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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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真审出什么了!”金徽阁内,二老爷正由萧夫人服侍着脱下官服,脱口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萧夫人却是当即听明白了,忙笑道:“老爷,我从来都是本分打理好咱们这一房的事情,对大太太和二娘子也是无有不应。自我嫁入段家那一日起,我便知老爷与大爷手足情深,岂会背着老爷做出有害大房之事!”
“我们自是身正。”段兰生深深望了萧夫人一眼,“就怕那婢女为了自保,胡乱攀诬。”
萧夫人在朱漆衣桁上妥帖挂好官服,浅绯色衣裳上密密绣着的团花纹在光下熠熠生辉。她心中生出几分笃定,沉声道:“老爷放心,我保管她没那么大的胆子。”
段兰生点头,拉过萧夫人的手笑道:“阿月,忙乱一夜,脸色都不大好了。万事有我,你先去安歇。”
萧夫人心中甜蜜,低头一笑,一夕不得安寝的疲累与慌乱也因这句关怀暂且消退了。
走到偏厅,她当即招来自己的心腹赵妈妈,吩咐她悄悄从黑市上弄来几贴令人神思逐渐疯癫的药。
萧夫人自忖昨夜之事败了,但她在段府的积威还没败,尚有收拾残局之力。她管着府中采买,手里握着几个肥差,不知多少妈妈想走她的门路。她一声令下,为她肝脑涂地的人总有几个,足以不动声色地料理了琇莹。
此事,不可太急,免得引了大太太疑心;又不可太缓,慢了倒叫段南音抢得先机。就在这几日罢,疯子的话总是无甚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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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赵妈妈从偏远的西角门溜出,半遮半掩着往黑市去了。与此同时,用幂篱遮掩身形的云岫也刚从黑市回来,袖中藏着新买的几贴药。
二人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