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祠堂位于西北角最偏远处,除了逢年过节、家族祭祀的特殊时日,平日里只有洒扫婆子定期清理,大多时候是死般的寂静。
一路走来,段南音连呼吸都轻了,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天地间唯余沉闷的脚步声,仿若无边寂寥的叹息。
午后阳光一点点隐没,最终消弭于祠堂正厅外老樟树的枝叶之间。
暗沉沉的正厅里自上而下摆满了段南音的祖宗十八代,微弱的长明灯照不亮这些泥糊的木头,却为跪着誊抄佛经的谢姨娘镀上一层极尽温柔的底色。
谢姨娘没有回头,不曾停笔:“这一局,二娘子赢得漂亮。”
段南音走到她身旁站定,望着她娘心心念念要入的祠堂:“我终究不如谢姨娘。你这一跪,跪到了我嫡母心里。她正纠结如何了结今日之事,你便及时告知她如何做。”
谢姨娘轻笑:“二娘子,即便我不跪,凭着您在马车里和太太说的那些话,太太也是要罚我的。我只是比别人更识情知趣些。年幼我被卖到乐坊,嬷嬷严苛,我会在她想打我的时候主动伸出手,挨的打便会比其他娘子轻些。”
段南音点头:“是啊,马车上我说你和二太太要害我。可惜,她终究不信我。”
谢姨娘停了笔:“我们这位太太,年岁越大,抄的佛经越多,越容易听信旁言,犹豫不决,做不了决断,喜欢各打五十大板。而她这般囫囵过着,只求不生事端,好保得她的寻哥儿平安长大,顺利袭爵。”
段南音深刻反省:“原是我不如姨娘看得清。我以身入局,纵横捭阖却是自作聪明,根本不曾触及她最核心的利益。刚刚在堂上我便想明白了:这一局,倘若我输了,太太为保段家声名,会倾力帮我,彻查此事,哪怕栽赃嫁祸也要将此事扔给二房;但倘若我赢了,毫发无损地站在她面前,犯错的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投鼠尚需忌器,太太怎会为了我的一点怨怒和尚无证据的揣测,与二老爷、二太太撕破脸呢?归根结底,我不该把自己看得太重。”
谢姨娘仍然赞许:“刚刚我在想,倘若我是娘子,我一定不会这般布局。但这一局恰恰因为剑走偏锋,才叫人措手不及。所以二娘子,我是真心敬服你,欣赏你的一腔孤勇。”
段南音叹道:“一腔孤勇,得不偿失。现在想来,姨娘用那么决绝的一刀逼得二太太图穷匕见,才真是高妙。”
她边摇头边分析,面带赞许:“你引诱二太太上了傅娘子的船,却想要保下我的命,故意对我说那番话,提醒我不该走水路。因为你知道,一旦我真的死了,你一定会被二太太推出去做替罪羊,毕竟二婶爱夫如命,留一个四年都生不了孩子的姨娘日夜碍眼做甚?飞鸟尽,良弓藏,这块玉璧,便可做你暗中助我私奔的证物。但倘若我不死,我一定会与二太太、傅连锦不死不休。段府日后不会再是大太太与二太太表面敷衍着过平静日子的地方了,要对付我,二太太离不开你。”
谢姨娘笑道:“我从不看重自己,也太过明白自己在他人眼中的份量。二娘子,我这样的人,不决然地付出一些什么,又哪里能获得微许活下去的可能呢?”
段南音心悦诚服:“原来不是空城计唱得好,而是司马懿必得留着诸葛孔明,才能在曹孟德麾下始终有一席之地。段府之中,大太太有小节而无大勇,二太太有小智而无大谋。只有姨娘,有勇有谋,段南音今日受教,十分佩服。”
半晌,段南音还是好奇:“如果我没听清你的弦外之音,真的死了,你要如何脱身呢?是那个船夫会救我们,还是根本没有那条船?”
谢姨娘转移了话题:“二娘子,你在精心布局的时候,可曾想过,万一谢流云真是你遗忘的心之所爱,而你却将他视作棋子,可待如何?哪怕最后你堪堪保下他的性命,却注定会伤了你与他的情分。”
段南音神色淡淡:“不过是一个我可能欢喜、现下全然忘了的男人罢了,有什么要紧?”
谢姨娘浅笑:“在听闻你这句话之前,二娘子,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你不会是为了爱情甘心舍弃一切的人,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死。”
段南音挑眉:“为了爱情甘心舍弃一切的人,是我二婶。”
谢姨娘道:“萧拂月为了一个男人叛出九黎,在这汉人的地界里摆弄心机,只为助她夫君扶摇直上。二娘子假情假意说的那些话,落在她耳中,却是十分真心。好似她自己心里造了一座神像,便以为路过的人人都会叩拜上香。二娘子,我的计谋,从来不是为你而设,而是为她而设。”
段南音叹道:“是啊,人总是用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去威吓别人,用自己最信仰的东西去引诱别人。孰料不是一叶知秋,而是一叶障目。”
谢姨娘微微颔首,算是赞许。
这一局中,萧拂月是她们俩共同的猎物。
良久,谢姨娘清泠的声音陡然响起:
“其实我想过,如果连二娘子你都如此无用,那我就去死吧。”
忽然有风从天井吹进,烛火摇晃,墙上的人影也随之忽明忽暗,暧昧不清。
段南音微微诧异,忍不住望向谢姨娘。
谢姨娘的眼角有一颗青痣,好似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她开口,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情:“这一家人都太无用了。在青灯古佛里消磨意志的大太太,为了夫君而活得谨慎圆滑的二太太,醉心带兵却不通庶务的大娘子,早早死去的大老爷,无能清高自诩怀才不遇的二老爷,年纪尚幼的小郎君。我只用了两年,便帮本对大太太唯唯诺诺的二太太夺了管家之权,但在这段家的四方天地,在这群无用之人之中,我只能走得这么远,始终走不出生子后被杀的命运。这条命如果注定要终结在别人手中,那么还是由我亲自动手更好些。”
“为什么敢对我说这么多?”听过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段南音的这一问却无疑惑,而是欣赏。她又忍不住端详她,比之台上张牙舞爪的那些人,谢姨娘跪得最快,姿态最低,伏下的身腰看似脆弱却极坚韧,是秋日的芦苇,是大漠的孤弓。
“二娘子,你还不知道,你才是我的一线生机。”
段南音怔忡。
谢姨娘深深叩首。
她想,二娘子,还有一个故事,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那是去年的一个夏日,仿佛有生以来最炎热的一天,我决定在那一天死去,因为尸体一定会很快腐烂掉。房梁足够结实,白绫打好了死结,我踩上凳子,正准备上吊自尽,房外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自尽也不必急在一时,我又爬下凳
子,走出房门,路过的小婢女告诉我,失散多年的二娘子上门寻亲了。原来段家还有一个二娘子。那时我便想着,我先等一等再死,先去看看你,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活着。等着等着,活到了现在。
谢姨娘双手合十,万分虔诚:“二娘子,感谢你如此聪慧,看来接下来一段日子,即便我生不了孩子,也会被二太太留着命与你斗,不死不休。”
她又道:“二娘子,这里灯火不眠,我祝你长命百岁。”
风过,檀香味静静弥散,青灰色的烟气本是极淡,但在这暗沉的祠堂里却显出几分清晰。
天地无边寂静,盘旋段南音心间的只剩一个问题:“谢姨娘,你叫什么名字?”
仿若天光乍破,照亮一口枯井,谢姨娘脸上一贯挂着的无悲无喜的面具,不经意间裂开一道极微小的缝隙。
她喃喃:“谢如珍,我叫谢如珍,如珍似宝的如珍。”
她想她应该懂得,她的爹娘赐予她这样的名字,本是希望所有人待她如珍似宝。
*
夜深,徘徊在祠堂外许久的婢女宝心终是按耐不住,奔到谢如珍身边:“快到两个时辰了,此处又无人看守,娘子体弱,何不回去?”
谢如珍不为所动,只轻拍她手以示安抚:“还差一刻,我才跪足两个时辰。既然是太太下令,那便是一时一刻也少不得。”
她想起二娘子夸赞她“有勇有谋”,忍不住嗤笑道:“智慧与勇敢,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终于又挨过一刻,宝心如获大赦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如珍扶起。
谢如珍咬牙挣扎着站起,膝盖处猛然传来钝痛。她失了力,一个踉跄,险些再度跪倒。
宝心堪堪扶住了谢如珍,用帕子擦去她额角的汗,几乎哭出声来:“娘子,我托人买了上好的跌打损伤药,还藏了小厨房的点心。”
谢如珍摸了摸她的头:“宝心,我习惯了,不疼,你不要难过。”
宝心还是很难过地低下了头:“娘子,您跪了这么久,干脆趁机假装病了,不要再帮二太太害人了。每次您帮她做事,有了好处她去老爷处露脸,漏了风声她第一个把您供出来,让您受罚。”
谢如珍一瘸一拐走着,一身惨淡,唇角却仍凝着微薄的笑意:“我只是个用来生子的工具,主人家哪怕没有缘由打我骂我,我都且得受着。这是很寻常的事,你不要难过。何况我为她出谋划策,总能换来一些赏赐,好让我们俩过活下去。过冬的衣裳炭火、我吃的药、打点各处好让他们不苛待你我的银钱,都靠着那些赏赐。”
一听这些话,宝心便气得浑身发抖,哑着嗓子愤恨道:“倘若不是她,我们本来就能过活,娘子!她撺掇阖府上下不能待你好,每月的银钱她只故意克扣我们俩人,她牢牢把你攥在手心,要你不得不依附她过活!”
秋夜风大,凉意潇潇,谢如珍语调亦是凉薄:“这是命数,有人生来便是蝼蚁,敌不过上位者的千钧之力。这个道理我明白,也想让她明白。我要看着,看她以为自己有千般谋算便能绝境逢生,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摧残,看她自作聪明,看她心灰意冷,多么有趣。”
段南音,这才是第一局,我们还有很多有趣的日子要一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