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琇莹又饥又渴,她身边的饭食却仍完好如初。
夜渐渐深了,她抬头透过高窗望去,今夜的月亮大而圆,明明原是很好的月色,倏然间却被阴云笼住。于是月色惨淡又稀薄,陈旧如十多年前发黄的宣纸,大概是她早逝的母亲用十分辛苦换来的那张宣纸,上面颤巍巍写着她即将抛弃的名姓,灰烬一般的墨痕或许早已昭彰今日的命运。
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声,门上的锁被极小心地撬开。
老旧木头摩擦发出的“吱呀”声落在寂静深夜里,也有了惊心动魄的意味。
接着是略显沉闷的脚步声,带着柴房外鹤问湖湖水的潮气,一步、两步……
终于来了,琇莹恐惧地闭上双眼,心似坠入深渊,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来人在她耳边低语:“你醒了。”
她的心忽然落到了实处。
她颤颤睁眼,火折子后是一张苍白却艳丽的脸——
段南音。
浑身湿透的段南音。
琇莹愕然。
段南音此刻比琇莹还要狼狈。她从头到脚正止不住地滴水,加之一身黑衣,浑然一只刚从湖底爬上来的水鬼。
水鬼还挺淡定,施施然在柴堆上坐下:“外面看守的两人被我用迷药迷倒了,我们暂且能说几句话。”
琇莹当即跪下,又给段南音磕头:“二娘子,求您放奴婢一条生路。奴婢知道有负娘子恩德,愿意为您指认二太太,助您扳倒她。”
火苗微弱,照得段南音神色不明:“放过你?你在我枕下放那些谢流云的情诗的时候,推波助澜让我与谢流云私会的时候,在众人面前揭发我的私情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我?”
“二娘子,奴婢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么没有良心。二太太当初只与我说倘若您与谢先生私奔被抓,要我向大太太作证你们有私情。奴婢发誓,奴婢以为这事儿背后只是二太太在与大太太勾心斗角,没想过当众败坏您一辈子的名声。”琇莹以手指天,神色哀戚。
段南音又问:“谢流云想做大官发大财,那么二太太许了你什么好处?”
琇莹低声答:“二太太说,事成后她便会给我卖身契,许我与陈喜成婚。”
“陈喜,咱们府里的木匠小陈师傅。”段南音点头,显然对此人也颇为熟悉,“你的名字出自《淇奥》,一首心悦君子的诗,不曾想来有这个名字的你也是一位痴情种。”
听了段南音半带嘲讽的话,琇莹惨淡一笑,沉默半晌,继而吞吞吐吐道:“奴婢……奴婢……其实并不如何心悦他。当初接近他,只是因为他是良民,与他成婚,子女或许能脱了奴籍。奴婢更想要的,是那张卖身契。”
段南音神色微动。
琇莹停了停,无限眷恋地瞥了一眼天上月,仿若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接着道:“我不想一辈子为奴为婢,世世代代为奴为婢。我想有个自由的身份,像我娘一样,靠着自己的手艺过活,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也快活自在。”
说罢,琇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腰骨一寸寸软下去。
那是很长的一口气,在胸中翻腾了这么些年,压得她烦闷,又吊着她的生机。
自己说过了,也有一个人听到,大概不算留什么遗憾。
她听到段南音的追问,听出凉薄,还听出几分哀婉的叹息:“难道你没有想过,她许诺的那些话或许是空中楼阁?难道你没有想过,你掺杂进主家的丑闻祸事之中,会被遗弃,甚至灭口?我一句担心你泄露消息,她便提前将你的卖身契送给了我。她如此爽快大方,只有一个缘由:你在她眼中,早已是个死人了。”
原来千万条路,总归都活不成。那么二娘子,你不必为我叹息,我不是走错了路,而是从没有被赐予正确的选择。想到此处,琇莹甚至忍不住露出恍然的笑意,生出一种失却生机的无惧与坦荡。
“二娘子,二太太是二太太,婢女是婢女,哪怕她不许诺给奴婢任何好处,哪怕她其实是要害我,我也得为她做事。”此刻的琇莹话语间仿若说着别人的故事,“奴婢不是家生子,是父母双亡后被叔伯卖进府里的,签了死契,没有根基,一辈子全捏在二太太手里。二太太还说若我不允,便将我许配给那些下三滥,或将我发卖到巷子里。奴婢见过被卖到巷子里的女人,隔壁村的阿梨走了三个月,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回了她家,脸烂了,身上生了蛆。二娘子,奴婢怕疼,也怕生蛆。”
段南音望着琇莹,静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琇莹的眼睛很大,瞳孔幽深又空洞,更衬得唇色发白。
她与她一跪一坐,都像从地狱逃脱的鬼。
她忍不住轻声问:“琇莹,你刚刚说要去指认她,现下你便不怕了吗?她在段府根基深厚,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护住你。还有与她夫妻一体的二老爷,还有最厌恶背叛的大太太……”
琇莹打断段南音说:“还是怕。”
她又说:“二娘子,我总归是活不成的了。其实求您前我就想明白了,纵使您放过我,我在段府也活不成。您把我这条命拿走吧,我猝死,二太太嫌疑最大,您或许能趁机扳倒她。”
她喃喃呓语:“二娘子,我知道的,您比他们都要好。我求您看在我最后一点助力的份上,宽宥我几分,几时您要我去死,只将我扔进水里就好。我娘亲是村里技艺最好的渔女,为我父亲治病熬坏了身子,死在了江里。听说天下的水都是交融共生的,我想去陪她。”
前几日的段南音也可能死在江里,如今她身上的水仍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一道又一道,蜿蜒渗入陈腐的土地,仿佛是曾经可能的命运的预演,又或者神秘莫测的宿命的轮回。
天下的水都是交融共生的,鹤问湖的湖水与琇莹母亲葬身的江水一样寒冷。
段南音站起,她说:“我放你走。”
被命运反复捉弄的人自然无法相信命运突如其来的恩赐,琇莹露出全然无法听懂的懵懂神色。
段南音又重复一遍:“你在段府活不成,那么,我放你走。”
段南音转头便走,琇莹犹豫了几瞬便亦步亦趋跟上了。
*
段南音早在迷晕两个守卫后,便偷了钥匙开了静室里间的锁。
此时两人顺利到了外间,灯火通明,两个大汉仍在沉睡。
两人又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身子贴到房门上。
片刻未动,琇莹以为段南音等着她来推门,便伸手去碰门栓。
段南音猛地拉住她手,摇了摇头。
屋外走过两个巡逻的卫士,一人还打了一个低沉的哈欠。
段南音从琇莹眼中看出难以置信。
其实她自己也因这熟稔的动作而颇为诧异。
失忆后,段南音为了找寻记忆,将段府几乎走遍,还顺道记住了段府护卫当值、换值的路线和时间。
她并非有意。在她还未十分察觉的时候,那些信息就已印入她的脑海。
以及,她不仅记住了,还在今日很高水准地进行了实操。
从她的雪堂到偏远的静室,路线几乎横穿整个段府。身娇体弱的二娘子一路十分熟络地东躲西藏,中途为了避开最容易暴露的位置,还一脸壮士扼腕地游了一小段鹤问湖,总之狼狈但高效地腾挪到了静室门外。
太顺利了,段南音边猥琐蹲在静室门外放迷烟边想,约莫自己前半生做过贼。加之她总是对美男怦然心动,十之八九是个采草大盗了。
眼见门外卫士终于走远,段南音垫着脚将地上酒坛轻轻踢倒。酒坛滴溜溜转了一圈,酒水一路流淌,遮掩了太半段南音留下的水渍。
于是琇莹看段南音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段南音拉着琇莹的手,不一会儿便潜行到一处废弃的假山洞口。
段南音对琇莹说:“你先进去,听我指令走。”
琇莹抿了抿唇,钻进仅容一人可过的洞口,段南音紧随其后。
段南音在琇莹身后点亮火折子,轻声道:“先大概向前走二十步,遇到一个转弯口,莫要向左转弯,而要穿过前方极窄的缝隙继续向前。”
灯火熹微,脚下碎石无数,身边山石锋利,短短二十步,琇莹的脸上、手上便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她不敢细想身后身娇体弱的二娘子的惨状,愧疚嗫嚅道:“二娘子……”
段南音似乎洞穿她心中所想,打断她:“我无事,你向前走,莫要回头。”
来到转弯口,左边豁然开朗,而前方比之脚下的路还要狭窄,大概不大能称作“路”了,约莫只能让一瘦弱女子侧身而过。
与左边之路相比,前方太像一条死路了。
琇莹实在按耐不住心下犹疑,转头望向段南音。
段南音靠着山石,略喘几口粗气:“这条逃生道,是陈喜告诉我的。”
陡然听到“陈喜”二字,琇莹有些手足无措,讷讷无言。
“这些话,我本也要告诉你的。”段南音望着琇
莹,“来静室之前,我先偷偷到了陈喜房里。他的祖父、父亲都曾参与建造段府,我问他知不知道段府哪里藏着一条隐蔽的逃生路,我要带你走。他没有说。”
琇莹能够预料事情走向,但真切听到“他没有说”的时候,心仍猛然钝痛一下。
“我又说,琇莹被关,是被二太太发现与男人私相授受,她要查出奸夫是谁。我悄悄送琇莹走,因着我不愿为一个婢女丢了脸面。你作为奸夫,想不出办法,明日我就把你的名姓告知二太太,让她将你们一道送走。于是他就说了,还送我一堆银子铜板,跪下托我好生安顿你,等风头过了他再来找你。”
段南音总结:“他对你并非无情,遇不到生死大事的时候,他大概是个好夫君,也有点本事。不过,他有的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琇莹笑了,笑里含一点酸楚:“这样也好,我不欠他,也不期待他。”
说罢,琇莹义无反顾钻进面前的窄缝。向前走的路比之从前更为艰难,身躯几乎憋闷,但她却渐渐淡忘了疼痛。每多走一步,她便多领悟一分命运对她的厚待。用几分真心换来一线生机,这世上并没有太多人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段南音始终跟在琇莹身后,她看着她困窘又笨拙地挣扎着向前,这样的模样,大概是她剥离周全体贴与怯懦讨好后的真实。她还知道她走的路比琇莹的路平坦几分,因为琇莹跌跌撞撞地帮她踢开了那些绊脚的石头。
段南音有些坦然,又有些从容。她看到月光从缝隙中穿过倾泻在她身上,她愿意承认,也愿意接受,琇莹曾经对她的好,不全然是假的。
*
不知走了多久,琇莹忽然脚下一轻,向前跌去,段南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脏兮兮的主仆二人一时有些晕眩,不约而同抬头望天。
乌云散开,玉盘高悬,如霜月色弥散天地。
段南音牵着琇莹的手,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在墙边寻到一处半人高的洞口。
琇莹犹疑道:“二娘子,这是狗洞……”自己钻可以,但是二娘子身份尊贵……
段南音率先钻了出去。
琇莹随后也钻了出去。
狗洞外是寂寂的小巷,也是无边广阔的天地。
段南音与琇莹同时停住了脚步,借着月光对视片刻,谁也看不破对方的所思所想。
“琇莹,”段南音率先打破沉默,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你的卖身契,你自由了。”
琇莹瞪大双眼,月光又明亮一些,她才真真切切看到段南音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位金尊玉贵的贵族娘子此刻仿佛从泥地里滚来的乞丐。而她的卖身契被仔细包在油纸之中,滴水未沾,干干净净。一滴、两滴,那些从段南音衣角滑落的水珠,又落回她的眼里。
琇莹要给段南音下跪,段南音扶住她:“现下你有两条路,一是向西走,回到你的情郎身边,享受他微薄的爱意,或许会重新堕入任人摆布的命运;二是向东走,东门开门最早,出了东门,走过屈围山,渡过蓝月湖,去往一个未知的远方。”
琇莹有些犹豫,她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的自由,永远都牵系于他人的一念之间。
她沉默地将卖身契与小布包贴身放好,摸到小布包里的东西,论形状仿佛是一些首饰。
这是当初从她身上搜出的“赃物”。
她诧异地看向段南音。
段南音读懂了她心之所想,说:“你带走吧,这些东西,我是真的愿意送给你。”
琇莹沉缓地流着泪:“刚刚进地道,娘子走在我身后。我以为娘子要杀了我,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地下。”
“但你还是向前走了,只要有一线生机,你我这样的人都不会放手。”段南音看向远方,“倘若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悄悄进来,地道狭小,我走在你身后,能与那些人周旋一二,你就向前跑,不要回头。”
“向前跑,不要回头。”
琇莹想起在段府的岁月,日日将自己打扮得精巧,绕着主子打转,识情知趣,唯命是从,盼望主子高看自己一眼,祈求主子偶尔的垂怜。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满身尘土,根本不知前路在何方,但她终于能向前跑了,不会再因为任何人的呼唤而回头。
天上没有太阳,琇莹看着段南音身上破烂的天光锦。
原来,她才是她真正的一线天光。
“二娘子,谢谢。”
她最终选择了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