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下人都被他屏退,好让她尽情发泄,他就在门外待着,生怕她出什么事,他一直留意着屋里的动静,过了许久,屋里哭泣声愈来愈小,直至没了声音,顾翊承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屋里没有掌灯,黑漆漆的。
他看向方才离开前,她蹲着的位置,已然没了人影,借着银月光亮,他看见蜷缩在床榻上的人儿,身子还止不住一抽一抽的,他放缓步子靠近,她红肿的眼眶下是被泪水打湿一片的枕头。
顾翊承扯住被子盖在她身上,想轻拍她的后背替她缓缓气息,却又害怕她醒来生气,不愿自己碰她,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碰她,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轻声说:“对不起。”
不曾想,本该熟睡的人,在此刻睁开眼,抓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些嘶哑:“那药......对身子可有伤害?”
她有过愤怒,有过怀疑,独处的这段时间她想了许多,君子论迹不论心,顾翊承对她确有百般疼惜,生气归生气,可她也会心疼,也会担心,这药对他的身子可有碍?
更何况夫妻之间若不将问题说开,那么问题只会一直横在两人之间,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总会觉得不舒服,在将来的某一天,问题多了,一起爆发出来。
她不想两人这般走到最后,有什么问题当下解决,不要成为隔夜仇。
他摇摇头:“这药对身子无害,你莫要的担心。”
两人沉默许久。
还是她先开的口:“正所谓爱屋及乌,因为我爱你,所以才会喜欢我们的孩子,我对你的爱依旧不会变,况且生孩子历来是女子迈入下一步人生的门槛,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事,你不用如惊弓之鸟,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也想为你生个孩子,无论往后我们谁先离开,都不至于太过孤单。”
她伸手抚去他眼眶里欲落未落的泪:“往后顺其自然可好?”
“好。”
裴舒宁往后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顾翊承会意,躺在身侧,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再醒来时,身旁已然没了顾翊承的身影,裴舒宁起身,冲着外头喊了声:“夫君。”
“我在。”外间传来顾翊承的声音,不久便见屏风外一个人影绕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
“巳时。”
裴舒宁一惊,没想到自己睡得如此之久:“快扶我起身梳洗,今日该去给母亲请安的。”
顾翊承按住她的肩头,同她说:“父亲母亲今日一早出游南下,好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他没说父亲母亲是特意为他们夫妇二人出游,昨日听荷见势不对,前去寻人,争吵时所说父亲母亲都听见了,害怕夫妻二人会吵好一阵子,他们在府里,反倒不方便,不是他们不想劝,只是她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作为长辈属实不好插手,只是没想到他们夫妻二人不过一夜,便已然无事。
临行前,端王妃还将他骂了一顿,怎好做出这般蠢事,还瞒着舒宁这般久,若是哄不好人,害她没了儿媳,回来有他好受的。
裴舒宁点点头,恰好她今日眼睛红肿,若是被母亲瞧见了,该担心了,回过神来,她将胸前的青丝拨到身后,忽地皱了皱眉,钩住一缕青丝在鼻尖闻了闻。
见她蹙着眉,顾翊承问她:“怎么了?”
裴舒宁抬头看他,嫌弃道:“昨夜没梳洗,好像有些发臭。”
顾翊承凑近闻了闻,随即一笑:“哪有?”
裴舒宁瞪了他一眼,顾翊承依旧含着笑,扶她起身,让她坐在藤椅上:“你在此处等我,别动。”
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只木盆,还有一桶热水。
“你这是?”
“给夫人洗头赔罪。”
裴舒宁靠再藤椅背上,顾翊承将她青丝一股脑的披在椅背上,将木盆放在底下,解开她束发的簪子,让头顶长发垂落下来,他先是试了试水温,才舀起一瓢,慢慢浇在她发根上,小心避开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听见他在身后问:“烫不烫?”
“不烫。”
听到答复,他才又舀了一瓢,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揉的很轻,她安静的闭着眼,任由他在自己身后动作。
他动作轻柔,热水划过发梢,滴落在木盆上,淅淅沥沥的水声,裴舒宁闭着眼,迷迷糊糊间就要睡着。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好了。”
裴舒宁睁开眼,他的一张俊脸从正上方映入眼帘,温热的唇不偏不倚印在她唇上,很快,不一秒便挪开了。
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帕子,一点点替她擦干,很是耐心,这条帕子湿透了就换一条,动作轻柔,感受不到一丝发根拉扯的痛感,过了许久,他才放下帕子,拿起木梳,替她把长发梳顺,又在自己手上抹了点头油,学着平日里听荷替她绾发的样子,一点点的给她绾好发髻。
“好了。”他拍拍手。
裴舒宁摸着刚洗过,松软的发丝,低头嗅了嗅,多以一股淡淡的栀子头油和皂角的香气,她将自己的发丝凑上前:“你闻闻,现在不臭了。”
顾翊承俯身却没有去闻她发丝的味道,轻轻绾了她鬓角的碎发,也不知从哪掏出的一朵栀子花簪在她发间:“好看。”
裴舒宁伸手去摸那朵小白花,弯了弯嘴角,阳光落在她发间的小白花,她看着他严重的笑意,谁都没有去提昨夜的隔阂,有些话,说开了,便让它散在风中。
端王妃不在府中,府中的一切事务自然便交给了裴舒宁,她初次掌管阖府,忙得不可开交,还好有管家从旁协助,一连几日,顾翊承忙完回府,裴舒宁已然睡下,房中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天不亮顾翊承便早早的上朝去了,夫妻二人虽是同床,却连话也没能说上几句,更别
说做些其他什么事情。
好不容易闲下来,裴舒宁总算有闲心去打理院子里的花,她与顾翊承亲手种下的花种,生的茂密,如今开了不少花骨朵,她将茂盛的枝叶,分了几簇挪到一旁种下,给它们一一浇水,希望来日能开出一大片来。
腰腹间突然被人环住,肩头一沉,是顾翊承的下巴搁在她肩膀处,他声音带着些委屈:“许久未见啊夫人。”
裴舒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天天见?”
“夫人太忙了,每日回来,你都睡下了,今日我早些回来,总算是见上了。”
裴舒宁放下手中的木瓢,转身摸摸他的脸,疼惜道:“都忙完了,这几日可以好好陪陪你了。”
“当真?”
“还能骗你不成?”
顾翊承咧嘴一笑,从袖中掏出拜帖递与她:“瞧瞧,太子妃约我们夫妇二人去郊外鹿尾顶的行宫处游玩,听闻那处的温泉水颇能疗愈身心。”
裴舒宁接过拜帖一看,时间是五日后,她算了算时间,到也来得及,她可以早些将事情吩咐下去,倒也不妨碍她出门一趟,随即在顾翊承期待的目光下点点头。
五日后,裴舒宁在行宫门口遇见了同样前来赴约的柳越眠夫妇二人,果不其然太子妃也邀约了她们,姐妹两挽着手就进去了,也不管各自落在身后的夫君。
太子妃与太子先一日前来,眼下正在行宫内等着她们,几人一道用了膳,便各自回房收拾,越好姐妹三人戌时三刻在温泉池相聚。
戌时三刻,裴舒宁早已在温泉池中等候,久久不见人来,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裴舒宁唤来听荷前去查探。
温泉池四周散了宫人,近身的只有听荷一人,温泉池四周薄|纱飘荡,池内水气氤|氲,白雾从水面缓缓升起,带着些硫磺气味。
裴舒宁身穿里衣,靠在池边,水没过肩头,通身暖融融的,腾起的热气蒸的她脸颊红扑扑的,就连睫毛处都带着些细小的水珠。
她闭上双眼等着好友,忽听见身前有水声前来——总算是来了。
她高兴的睁开双眼,雾气中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下,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太子妃她们呢?”
他踩着台阶朝下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她们不会来了。”他说的笃定。
“什么意思?”
裴舒宁抬眸看他。
“我想要个女儿,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知夫人可愿相助?”
裴舒宁心跳漏了半拍,他的话如眼前水面,在她心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伸出双手抱紧他的腰|身,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喉|结处印上一吻。
二人心意相通,风拂过周遭纱幔摇曳,来回飘摇,终归于沉寂。
黑沉天际上挂满星星,本应耀眼夺目,此刻却黯淡下来,顾翊承伴着夜色,将沉睡的人儿抱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