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姜寻梅会在上元节的繁华热闹中穿街走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让人一看就被感染,纷纷为来势汹汹横冲直撞的她让路;
三十三岁的姜寻梅却只能慢慢地走,因她已经嫁了人,夫君是朝廷官员,她在外便代表着沈家的门面,脸上挂着淡淡的、客气的笑,不知究竟是在对谁笑,但就是要笑,哪怕已觉得很累很累。
但是不会再有人为她让路,只能泯然于摩肩接踵的众人间,挤来挤去,又被撞来撞去。
或许十五岁的她会像隽意一样大骂:“谁撞了本小姐!没长眼睛吗!”三十三岁的姜寻梅却只会一笑置之。
明明期盼了多日的上元节,真的置身期间发现好像也就这样,就像周老夫人会觉得吵闹拥挤,不愿出门,她慢慢也心有同感,不知道这熙熙攘攘的街市究竟有什么意思。
这些彩灯她在宫里也不是没看过,宫里的能工巧匠做的比这还好看,更别说那些表演,姜寻梅看了几眼就不再看了,敲锣打鼓和着唱腔戏词与嘈杂人声,让人只觉得耳中嗡鸣。
是因为她早就不年轻了吗?姜寻梅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
她看见沈虞和季诗温有说有笑的模样,忽地想,沈虞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这样过了。就连在宫里的那些时日,沈虞也经常是不苟言笑的,只有她一个人傻傻地笑。她那时以为是沈虞少年老成,原来,只是因为她不年轻了,和沈虞聊不到一块儿去。
可女人老了也有气质独到之处,比如淑妃和贤妃,一点都看不出她们是快到四十的年纪,周身气质浑然天成,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都毫不夸张。
所以她呢,她有什么?她的五官端正,却并不惊艳,好像只是各司其职地拼凑出了一张脸。姜寻梅有时想在镜子里找到自己好看的踪迹,比如她的眼睛是桃花眼还是柳叶眼,她的脸是瓜子脸还是鹅蛋脸,到底是哪个地方缺了点味道,让她做不了绝世美人?
唐元那时笑着对她说,她这样就很好,看着让人很舒服。
舒服?这是什么意思,看着让人舒服是可以用来形容外貌的么?那时姜寻梅还未能明白,现在或许稍稍懂了他言下之意,是说她老实好欺负。
所以唐元不会用看淑妃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着迷、眷恋,正正就是一个男人被一个美丽女子吸引的眼神。
姜寻梅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愿意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但她似乎又在沈虞和慕添安那里见到过。她记不清了,亦或者,她不愿承认。
她从心底里感到自卑,不相信自己会被人喜欢。
如果她是在十五岁的年纪遇到他们该多好。
然而十五岁的时候她已经遇到了一个沈鲤不是吗,最后却迎来那样一个结局,所以不管多少岁遇到,有什么用呢。
总会有人比十五岁的姜寻梅更好看,也多得是比三十三岁的姜寻梅更好看的人。
更多的自卑或许是在宫里日日卑躬屈膝养成的,叫她即使能将外面的脊背挺得笔直,心里那块脊梁却怎么都直不起来。
“姐姐,你这双眼睛好像随时都会流泪,叫我好心疼啊。”
姜寻梅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心思到底还在不在这里,慕添安等了半天,见她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的眼睛是……泪眼?”
慕添安没想到她真的在意起这个,笑道:“或者叫水波眼更好听?眼是水波荡,眉是山川聚~”
他将怀中之人搂紧,没让来往行人再撞到她,等姜寻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慕添安拐到不知哪里去了,连隽意的身影都寻不到。
“所以姐姐又在为何伤心?难不成是伤心上元佳节,自家夫君未在身旁相伴?”
周遭行人少了许多,不再有先前那般拥挤,慕添安却还搂着她的腰,姜寻梅听到那“夫君”二字,才恍然回神,自己是沈家夫人,是有夫之妇,怎么能在大街上与人拉拉扯扯,早不是宫里的时候了。
“殿下,请放开民妇……”她去推搡他的手,慕添安轻轻一笑:“哎呀,我的手焊在姐姐腰上了,怎么办,姐姐只能把我的手砍了。”
“……”姜寻梅小声嗔了句无赖,被慕添安听个正着,笑得更欢:“姐姐都这么叫我了,那我不多做些无赖事,岂不是辜负姐姐这‘封号’了。”
他的手故意在姜寻梅腰上捏了捏,姜寻梅吃痒,身子猛地一颤,脸也有如那灯笼纸糊的一样。
“殿下……!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慕添安低头,贴近她耳边道:“姐姐难道不知,这世上有人就好有夫之妇?”
姜寻梅震惊,喃喃道:“我也不知,这世上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姐姐这话说的我好伤心,不过我就当姐姐是打情骂俏了。”
“谁跟你打情骂俏……”
“姜寻梅呀~”
“寻梅?”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姜寻梅愕然抬头看去,竟然又遇见一个熟人。这京城明明也不小,怎么让她连早就出宫的明鸢也能遇着。
不过骤见故人,难免有惊喜之意,姜寻梅也不敢置信地唤道:“明鸢司制?原来你也留在京城!”
“都出宫啦,哪里还有什么司制。”明鸢笑了笑,“我不是京城人,但是我的夫君经常在京城做生意,所以我也跟着留在京城了。”
姜寻梅看向她挽着手的那位男子,轻轻颔首示意,那男子也客气地回礼,很快就将目光重新放在明鸢身上,笑:“故友重逢,可要请到酒楼一叙?”
“出来不就是要看灯么,去酒楼有什么意思。”明鸢道。
“不是你说好久没吃京中的水晶鹅了?”
“真的?我这么说过?”
“是呀,吃元宵的时候你说的,当时还说不能多吃,要留着今晚出来吃。”
见两人言语亲昵,很快就旁若无人地打趣起来,十足恩爱,姜寻梅也真心为明鸢感到高兴,她喜欢看人们幸福的模样。
无论结婚还是不结婚,最后是明鸢还是罗绮,她们都找到了能令自己幸福的路,所以别的都不重要。
可按理说她也是如愿以偿,为何感受到的幸福如此浅薄呢。
“啧,你看你提这个干嘛,我都忘记了……话说回来,这位就是朝中新贵,沈鲤官人?”
姜寻梅听她一问才想起身侧之人是谁,一时慌乱不已,不知如何作答,脸估计早就红透了。好在慕添安戴着面具,旁的人认不出来,明鸢也没见过沈鲤,不如就这样认了?不然,就不好解释了。
似是感知到她的慌乱无措,慕添安自觉地点了点头,只是语气
明显不如方才那般愉悦,疏离说道:“我家夫人的灯方才被人踩烂了,所以我们正要去新买一个,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姜寻梅这时去瞧自己的手,果然空空的,什么也没了,便有些恍惚:她的灯什么时候被踩烂了,她怎么没发觉?
“我们还是决定去酒楼吃水晶鹅。”明鸢的丈夫笑道。
“既然这样,便不打扰了,二位走好。”
“你们也是。”
“……哎哎哎,跟你俩有什么关系,聊得好像你俩才是熟人一样。”明鸢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叫唤起来,还是跟以前在宫里时的性子一样,“咳咳,不过我确实嘴馋了,那寻梅,我们改日再约?只有我们二人,不要这些臭男人在。”
“好啊。”姜寻梅温和地笑,“我就住在乌衣巷。”
“好啊,说定了,那我们先走了。”
“嗯。”
目送二人离去,相伴的身影在灯火中越发朦胧,就像一对紧紧粘连的糖人,姜寻梅感慨似的道了一句:“真好啊。”
“是啊,只我在姐姐心里,是拿不出手的,上不得台面的,要装作是别人的……”
姜寻梅无奈地瞪他一眼:“请殿下不要再戏弄民妇了,民妇那日已经说得很清楚。殿下再如此纠缠,于你于我都不太好。幸好你戴了面具,不然被人看到,民妇是要被浸猪笼的。”
“哼,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反正沈鲤应该也习惯了,从前被人抢了心上人,如今再被抢一次又有何妨,让他找我那‘父亲’申冤去吧,他要怪我就不能不怪我父亲,我父亲要怪我就不能不怪他自己。”
姜寻梅闻言有些错愕,“殿下怎么知道……”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稍加打听就知道了,何况当年赵元意进宫颇得恩宠,惹得其他妃子眼红,就是想不去调查都难。”慕添安道,“而且姐姐不知道吧,沈鲤刚回来被召入宫那晚,二人因为追忆赵元意喝得酩酊大醉,人死怨消,深情迟来啊~”
他偷偷观察姜寻梅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心中纳闷,这女人当真一点不在乎自己的夫婿有忘不掉的女人?还是也足够深情,所以可以容忍到这般地步?
一时无人再说话,哪哪都热闹的佳节,只有此处寂然。忽听得有一阵人声鼎沸,原来是有人打了一场火树银花,铁器相撞铿锵作响,霎时间花火炸开,映在姜寻梅的眼中,灿若银河。
她看得入神,面容平静放松,微微泛着喜悦,整个人显得温和又柔软,也没发觉慕添安看她多久。
“真好看啊。”
“是呀!好久都没看到了,上次看打铁花还是入宫之前……”姜寻梅下意识附和,转过头去朝着他说话,终于发现了他久久凝视的目光,脸登时红了,“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姐姐更好看啊。”
从他口中说出,稍显朴素苍白,也稍有轻浮之意,却藏着晕不开的珍重,让姜寻梅心间平地起惊雷,好似惊蛰至,万物生,她身上流散的时岁,在这一刻全都停滞了。
心绪难平,让姜寻梅无法再克制,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略一犹豫,最后,戴在了自己脸上。
今夜,仅此一夜,她可以不是姜寻梅,也不是谁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