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得有些累了,姜寻梅看见个甜汤铺就走不动路了,笑吟吟地指使慕添安去结账,她只用坐在小矮凳上等着自己的甜汤端过来。
慕添安在她身旁坐下,青年人的身躯坐在这矮凳上实在有些委屈,缩成一团倒像只小狗,姜寻梅越看越像,笑得更欢,竟还想揉一揉他的头,但是手刚伸出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很快想起来眼前这人不是随便可以摸头的,于是十分迅速地悬崖勒马了。
“我堂堂……居然在这种地方吃东西……”慕添安小声嘟囔一声,见她伸手过来又欲收回,连忙擒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紧紧贴住她的手心,“怎么,姐姐对我这张脸是爱不释手了?”
姜寻梅手心被他蹭得微痒,所谓十指连心,那股痒意好像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了心间,弄得她心也微痒。
这时老板将热乎乎的甜汤端了上来,一碗芡实桂圆沉沉浮浮,一碗莲子蜜水莹白生光。见两人如此,他笑得眉眼弯弯:“客人久等,这碗是合欢斟,这碗是同心盏,祝二位恩爱同心、欢好到老!”
此话一出姜寻梅又是难以控制地红了脸,心里都有些怪这老板太识趣了,只把甜汤端来就是,还多说这旁的作甚。
那厢慕添安却听得很是高兴,爽快掏出银子赏了他:“承老板吉言,我与夫人定会欢好到老,也祝老板生意兴隆。”
听了这话姜寻梅更是坐不住了,好在脸上戴着面具叫人看不出来,不然她定要被慕添安笑话。
待那老板走后,她羞赧地小声说道:“什么夫人,你别乱说话……”
“谁与我同心,谁就是我夫人。夫人,请——”慕添安舀上一勺送到她嘴边,姜寻梅浅尝一口,甜香袅袅在口中蔓延开来,一直甜到心里去。
再然后慕添安却把勺子搁下了,摆明了是一副要她也喂他的架势。姜寻梅忙四周瞧了瞧,确保没人在看,这才也舀了自己那碗喂过去。
即使戴着面具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已不是小姑娘那般年纪,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难免害臊,尤其当看到慕添安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时,这种感觉更甚了。
她无可避免地想,慕添安到底是怎样望着她说出那句“真好看”的话来。像他这么年轻,就该拿这话去撩拨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子,那样才般配合适,为何却喜欢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呢?
若是她年纪没这么大就好了,就能心无芥蒂地与慕添安这般调情。
“不公平呀……”慕添安将嘴中甜汤品尝透彻,方道,“昔日我喂姐姐喝酒是如何喂的,姐姐还记得否?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不知姐姐何时能报答回来?”
听懂他言下之意,姜寻梅真想无所顾忌地往他脸上打一巴掌,像遇到登徒子那般……咦,她是不是,已经干过这事了?
那天午后的记忆骤然浮现心头,姜寻梅后知后觉地感到畏惧,那日她被气昏了头,先前被沈鲤父子闹得心力交瘁,后又听慕添安诬她清白,一时冲动,还扬言让慕添安挑个黄道吉日处死自己。
……她可真是太大胆了。
之后又被各种各样的琐事牵绊,竟然忘记了这一茬,现在才想起来。
没想到慕添安也跟忘记了这茬一样不曾提起,也不曾动怒,还像从前那般对她。姜寻梅品着口中甜汤,仔细一想,慕添安好像从未真的生过自己的气,无论他在其他下人面前如何,他在自己面前都不曾打骂半分。
她不禁想,难道,慕添安真的心悦她吗?不是年少初尝的新鲜,而是历久弥深的喜欢,沉淀在他的眼眸之中,毫不遮掩地献给了自己。
可她却如何都不肯相信,仍在为他开脱,他或许只是想再一尝芳泽,或许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喜欢。
“姐姐又走神啦?又是在想哪个男人?”
“在想你。”
人声嘈杂,慕添安差点没听见她这句轻语,这时便轮到他愣住,紧跟着,心间像开出了一朵花,纷纷扬扬。
然而下一刻他又不知,这个“你”是不是指的自己,如果是沈鲤呢,抑或沈虞呢?说起来这父子俩怎么这么烦呢,竟缠着姜寻梅不放。
他想继续问,想得到她一个坚定的答案,七百天的错过让他根本不敢确信,或许从一开始,他将女人带回来时就没想过女人心里有他,但那时他并不在意,他想只要女人陪在他身旁就行,心里有没有他根本不重要。
毕竟她心里有沈鲤父子俩,他们却也不可能待在她的身边,所以她只有他。
不对,她还有个唐元。一想起唐元那家伙他又有些气了。
话还未说出口,女人抬头不经意的一瞥时,让她身子缠了一颤,然后很快,她匆忙在慕添安耳边留下一句:“我得走了。”就着急离去。
慕添安一边起身跟上,一边顺着她方才所看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沈虞和另一个女子。那就是监察御史家的千金吧,没想到他让沈虞试试,沈虞还真就试了试,只是装得也太不像了,面无表情的,让人见了还以为是在和陌生人同行。
不想这么一晚上,街上的人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慕添安不禁想取消宵禁还真是个错误的做法,只一个没注意,就被人群冲散,找不到姜寻梅了。
他找不到姜寻梅,倒是有人找得到他。慕添安心里烦躁,看向来人:“什么事?”
“回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出事了。”那侍卫道。
慕添安不得不止了继续去找姜寻梅的念头。听完侍卫的话,慕添安眉头微皱,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很是无语。
他这父皇,可真是……也难怪,这一直以来的做法都有了解释。但他的计划,可就被全盘打乱了。他心里更烦了。
*
姜寻梅随着人潮不知走到了哪。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似乎极乐未央,远没有停歇的时刻。
她手里拿着慕添安送她的花灯,打算去河边放了,至于要祈愿什么,却没有想好。
河边同样熙熙攘攘,少男少女成双成对,也有白发夫妻相依相携,还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放了一个又一个河灯。
河灯承载着万千愿望随流水而去,星星点点的灯火汇如银河,如何不是天上人间。
而兜兜转转,这天上人间又剩了她自己一人。
姜寻梅正要去借个火折子,也没察觉到有人靠近,或者是今夜早就习惯了身边行人来往攒动,并未在意。
直到她被人从背后抱住,后背贴上一个微有些硬的胸膛,那人将头埋在她颈侧,极为贪恋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那人的气息并不陌生,所以姜寻梅初时只是因为惊吓身子猛然抖了一下,再然后就放松了下来。
在今夜,应当只有一人能找得到她。
于是她轻轻唤道:“殿下……”
“你说什么?”声音响起,却不是
慕添安的声音,姜寻梅微微一愣,那人继续道,声音闷闷的:“这么大个人了,还会走丢,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么?”
是沈虞。
姜寻梅被他抱在怀中,总有些不自在,想要挣开却如先前几次那样,根本挣不开。
沈虞低沉的声音继续撩着她耳廓:“还是你看到我和季诗温在一起,吃味了?所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没有。”姜寻梅终于开口说话。
“你没有的话,那是谁一路在偷偷看我?那般明显,真当我察觉不到么?”沈虞道,“就算你装作不在意,却还是会在意,姜寻梅,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为什么你把我推向别的女子,自己会不舒服?”
他说的句句属实,让姜寻梅没法接着反驳,沉默片刻,突地颓然低糜起来,道:“因为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我明明已有夫婿,却还是忍不住同别的男子亲近,哪怕我表面挣扎,其实早在心里获得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我越是把人推远,就越是难受,可我不愿面对这样的自己,所以我……”
她咬了咬唇,将喉间陡然浮现的哽咽极力克制住。
不仅是不知廉耻,她还懦弱、矫情、愚笨、天真,整日杞人忧天,思虑颇多,好像自己什么都不会也没办法做似的,只想着如何满足自己的私欲。
慕添安说得对,她是真的一日都缺不了男人。若她真像表面上那么克制忠贞,就该在他们缠住她时以死明志,可她本就不够坚定。
“所以我不会得到宽恕……”
“你何必把对错分得如此清楚,这世间的是非哪里能分得清?”沈虞的唇瓣轻蹭着她的颈侧,引起姜寻梅一阵阵战栗,他说的话也字字入心,吹起一阵阵波澜,“他心里已经住了人,你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取代,为何不能放弃执念,回头看看?”
姜寻梅没有回头,但是闭上了眼。她贪恋沈虞怀中温暖,每每和沈虞在一起,就好像又回到了宫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候。这是沈鲤给不了的,和沈鲤在一起,她只会不停地紧张、忧虑。她心里很明白,她和沈鲤已经回不到年少时了。
“如果你当真放不下……”沈虞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很不情愿,但还是有所妥协:“那就把我当做他。”
然而他更想说的不是把他当做沈鲤,他想让他把自己当做她的夫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直在一起,容不下任何人介入。
姜寻梅心乱如麻,沉默了许久,两人于是静静依偎了一会儿。直到沈虞放开她,道:“不是还要放花灯吗,我陪你。”
回过神来,姜寻梅稳定心神,想起什么,问他:“诗温呢?你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她逛累了,也就跟着父母回去了。”
斟酌片刻,她还是决定说出来:“你若当真无意,就不要再招惹诗温,诗温是个好姑娘,要是被你平白无故惹了芳心,以后,你能负得起责吗?”
“呵。”沈虞不禁轻笑一声,不过难得没有刺人意味。“你还是这样,自己的事想不明白,老是操心旁人的事。你放心好了,我才不像你一样脚踏两条船呢,我和季诗温只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碰巧聊得来,但是她对我并不动心,只把我认作兄长。”
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负罪感也没那么重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嗔道:“谁脚踏两条船了……”
转念一想,似乎是脚踏三只船。姜寻梅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