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色衰而爱盛 > 60. 难兄又难弟
    王府暖阁内早已烧好了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屋外初冬的寒。

    紫檀食案之上,白瓷大盘盛着刚蒸好的湖蟹,油光锃亮,旁边摆着细瓷小碟,碟中是调好了的姜丝米醋。酒壶搁在温水之中煨着,琥珀色的酒液温热醇厚。

    虽然常说持螯把酒此等风雅之事难得,亲自动手更是别有趣味,但慕添安还是懒得动手,只等下人为他开蟹。

    而沈虞的心思显然也没放在这新鲜蟹肉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意味,还真是浪费了他这番招待。

    慕添安想,他和沈虞到了一处,应该是同病相怜,好生责骂一番那个给他俩一人一巴掌的女人;亦或者交流心得,该如何把那个女人抓回来。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姜寻梅之间的事情沈虞还不知道。

    这就尴尬了。沈虞离宫前拜托他照顾姜寻梅,估计怎么都想不到他会直接把人照顾到床上去。思及此处不禁有些心虚,但再转念一想他为何要心虚,所谓朋友妻不可欺是这样没错,可姜寻梅又不是沈虞的妻子,怎能怪他捷足先登。

    再退一步讲,也是女人先动手的……想到那春宵一夜,当真是飘乎欲仙,他初尝情事,被女人肆意妄为,实在别有滋味。

    可惜离宫的日子太快,叫他不能再享受享受。

    这两年都快要把那一晚的点点滴滴拆个透彻,每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也越品越香醇。慕添安自觉不是个沉溺情色之人,偏偏遇到姜寻梅他就抵抗不了了,百思不得其解。

    再仔细想想,女人小家碧玉的姿色当真是越看越讨人喜欢,无论是羞赧扭捏还是热情奔放都各有独到之处,令慕添安以后看其他女子都觉逊色。

    若是能再和姐姐共赴一次巫山云雨,就是受十个巴掌他也愿意。

    “你怎地不喝了?”不知第多少杯下肚,沈虞的脸微微泛红了,脸上却仍然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寒霜冷雾。他余光瞥见慕添安也有些漫不经心,不知想到什么,脸也红得厉害,见他望过来,才欲盖弥彰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再喝其他的,都不是滋味了。”慕添安感叹地说道,心里想果真是饱暖思淫欲,他被女人打了一巴掌之后不仅不气还越来越念,这叫什么事啊。

    “急什么,明年开春你不就要纳妃了。”

    “我没有同意。”说到这里慕添安更觉胃口全无,想这沈虞珍品哪壶不开提哪壶。

    “陛下赐婚,还能轮到你不同意?”

    行,是你要先提的,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慕添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不也快了,监察御史家的千金想必不错吧?”

    “……”沈虞果真被噎得说不出话,沉默片刻,想到他说的那句话,不禁又喃喃重复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慕添安挑起下人剥好的蟹肉送入嘴中,动作悠闲懒散,自带一股皇室子弟的矜贵。

    他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可笑他之前还在姜寻梅面前吃他的味,没想到送走沈虞倒迎来一个大麻烦。

    这大麻烦从不在朝廷之上站队,一心只为父皇效力,被问及对储君之位有何意见,只会轻飘飘地来一句:“陛下自有定夺。”

    究竟是真的清高君子,不屑于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还是只是一棵正在观望、不敢贸然行动的墙头草,又有谁知道呢。

    就连亲儿子去问他意见他都不说,只劝沈虞心思放在为国为民上。

    怎么,早点定下储君之位就不是为国为民了?

    拉拢不过来,便让慕添安满心烦躁,连带着看沈虞也不顺眼。

    “还是他当真想要自己一人长生不老,永坐帝位?”慕添安将手支在案上,单手拖腮,有些纳闷地低低说道,似是自言自语。

    如今大志未成,又总被儿女情长牵绊,当真是哪哪都烦。

    “不过,我知道他最近在做些什么。”沈虞淡淡道,“他在暗中搜集高淞贪污腐败的证据。”

    这个“他”自然是沈鲤了。听到这个消息,慕添安烦躁的心情总算有所缓和,沈鲤不站队,但是能把高淞扳倒,也是件不错的事。

    “太好了,要是能把高淞扳倒,别的都不是问题了,沈鲤在户部而你又在工部历事,于我而言当真是大有裨益。”

    他俩又交谈了一些朝中之事,这些时日来时局是如何变化,势力又是如何此消彼长,沈虞虽不在朝中,却也常在国子监耳濡目染,又常听慕添安和沈鲤提起,所以了解颇多,便也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玉面容被酒气浸染,说话却仍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只是眉间依旧蕴着化不开的愁绪。

    慕添安见状,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你心思不在这上面,我也不强迫你说下去了。不过礼尚往来,既然你给我提了建议,那我也该给你些建议。”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位千金,但何妨不试着相处相处呢,说不定看见你们相处得好,你那继母就急了呢。”

    沈虞刚听他前半句话下意识想反驳,而听完他整句话后认真思考了起来,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毕竟,人一旦得到了某样东西,就会不懂得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你总算说了点有用的东西。”

    慕添安真想白他一眼。两人也算是少年情谊,慕添安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般倨傲,懒得计较他这以下犯上的失礼态度。或许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因为他这么说并不是想帮沈虞,而是帮自己。

    他什么都不想让,不只是皇位,还有姜寻梅。

    然而这女人实在狡猾,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她那个壳里,让谁也找不到,被逼急了还要咬人。看来只能先从沈鲤身上下手,但是沈鲤对他还有些用,暂时动不得。

    唉,就只能委屈委屈,多忍耐一时了。

    *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姜寻梅一直很期待这个日子,从冬月就开始盼,终于是盼来了。

    她在宫中循规蹈矩地生活了十几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宫外的上元佳节是何等热闹,之前她还和青婉说想一起去逛逛热闹,可惜没能找着出宫的由头,两人便自己做了花灯在御花园里放了。

    今年她也早早就做好了花灯,只等晚上出去提灯夜游了。

    晚上陛下于宫中赐宴,沈鲤自然也在邀请之列,所以不在府中,周老夫人又嫌弃外面拥挤吵闹,不愿出门,姜寻梅只好自己出门了。

    这时沈虞却道:“我陪继母一起去吧。”他手中也提着一个鱼儿模样的灯笼,与他周身气质全然不合,姜寻梅瞧着竟然觉得有些新奇,因为自从沈虞年岁渐长之后,她很少见他这般幼稚过。

    周遭的灯火将他眉眼都晕染得柔和不少,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姜寻梅同他走在一起,心里原本是忐忑的,她担

    心沈虞又会做些什么荒唐事。然而一路走来沈虞都安分守己,离她半臂之隔地走着。

    于是她慢慢放松下来,沉浸在节庆的热闹之中,遇到其他官员府上的夫人,迎面便是一句又一句的祝贺声。

    好巧不巧还遇见了监察御史一家,这监察御史是七品官所以未有资格赶赴宫宴,陪了一家老小出来逛街。姜寻梅与他夫人崔氏熟识,很快就聊到一处,一个说几日不见,你家沈虞又俊了不少;一个说诗温今日打扮得真好看,像是天仙。

    崔氏于是笑说:“这也巧,诗温出门前还说没有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陪她,现在不就来了?他们年轻人自己就能玩到一起去。”

    她是有意撮合,毕竟论门第出身和外貌品行,沈虞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她越看越觉得沈虞长得像她的女婿。

    姜寻梅笑着没说话,因为她可记得那一日沈虞是如何冷了脸,让她和诗温都下不来台。所以她一直觉得对不住诗温这姑娘。若不是老夫人执意如此,她也不想把诗温牵扯进来。

    正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回绝,好叫沈虞别又发了疯,转眼却见沈虞已经同那姑娘走到一处,郎才女貌,挨得不远也不近,是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生疏,也不至于太亲密。

    她微微一愣,不知沈虞今日怎么突然转变了态度。若是这样也好,这对于沈虞来说才是正途,不必和她一个继母纠缠不清;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实在是太过突然,她怕沈虞只是为了敷衍她才这么做,最后万一伤了诗温的心可如何是好。

    走出乌衣巷到了街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长街之上早已是万家灯火,沿街屋舍檐角尽数悬满层层叠叠的彩灯,串串灯珠顺着坊市的屋檐绵延向夜色深处,映得半边夜空都暖融融发亮。各色灯盏形制各异,莲灯吐蕊,走马灯轮转不休,鸟兽人物的灯影在墙面上来回晃动。

    街上人流如织,士绅公子锦衣缓步,闺阁女子披着绣帕,三三两两结伴提灯而行;孩童攥着小巧的花灯,笑着在人群里穿梭奔跑,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这样热闹的氛围让姜寻梅感到一股久违的宁静。

    两侧的摊贩也是挤得满满当当,卖元宵的卖糖人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戏台搭在街心,锣鼓铿锵,百戏杂耍轮番上演,踩高跷的艺人摇摇晃晃从人丛间走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喝彩。

    姜寻梅有意无意间,目光又朝沈虞那里寻去,见他正从摊子上买了糖人递给诗温,卸去了几分淡漠,眉眼含笑。当真是开窍了,这么快就会讨小姑娘欢心了。

    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实在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姜寻梅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感到轻松。可为何她心中如此沉闷又酸涩,紧紧被揪住了似的。收回目光后,便不愿再看,周遭所有热闹,好像都与她没了关系。

    人流一波波涌来,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不断有人从身侧挤过,姜寻梅心神恍惚,没有注意,竞突然被谁撞了一下,一时没有站稳,身子朝前跌去,却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姜寻梅还未反应过来,市井喧嚣间只听隽意气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在骂那个撞她的人:“没长眼睛吗!你撞到我家夫人了!”

    然后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哎~这是谁家夫人,掉到我怀里了?”

    她抬起头望见一张戴着半张面具的脸,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嘴角轻扬、笑意明媚,将一切欢声笑语都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