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意舒又把乔曼的offer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如果以后换一个阶段,她可能真的会愿意去。
所以拒绝才更难。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给她回邮件。
第一版写得特别客气,极像AI。
删了。
第二版又解释太多。
仿佛必须证明自己不是不识抬举。
也删了。
到了第三版,她先谢谢乔曼团队的认可,也承认这个岗位和条件对她很有吸引力。
然后写:
【最近这段时间,我逐渐确认自己现阶段更希望继续深入熟龄用户线下场景和产品共创方向。这个选择并不是对贵团队机会的否定,而是我想先把眼前这个刚刚找到的方向做下去。】
最后一句:
【很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选择。】
没过多久,乔曼回了。
【有点可惜,但理解。】
【以后想做内容了,可以再来找我。】
唐意舒看着最后一句,忽然松了一口气。
【好。谢谢乔曼姐。】
唐素兰问:“拒了?她们给你开多少钱来着?”
唐意舒又报了一遍。
唐素兰沉默了一下:“是不少。不过算了,上班上得开心最重要。”
她起身准备去洗澡,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试衣服的项目要是真做起来,不能免费让人来。合作归合作,该算的钱算清楚。”
唐意舒笑起来:“知道。”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第一次发现,拒绝一个更高工资的机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英勇,甚至有点肉疼。
可肉疼归肉疼,她很确定,第二天去公司以后,她还想继续把那份试点方案往下做。
她想去跑第一批试穿,然后看看那些过去只存在于小店闲聊里的需求,能不能真的被公司认真听见。
老街整体改造已经定下来了,素兰服饰关门只是迟早的事。
唐素兰当然舍不得,毕竟守了二十多年,可她也明白这不是靠一家店就能改变的事。
真到了那一天,把门关上、把钥匙交出去,也就算给这段日子好好收个尾。
那些阿姨也不是离了这家店就真的没地方买衣服。即使没有唐素兰,还会有李素兰,王素兰。
可如果以后还能有一个固定的线下地方,让唐素兰每周去坐几天,继续帮她们试尺码、挑款式那当然更好。
唐意舒想和妈妈一起,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换一个地方。
换一种方式。
让那些已经在这里坐过二十年、聊过二十年、试过无数件衣服的女人,往后依然有一张凳子可以坐下来。
慢慢试,慢慢说。
只要自己喜欢,就已经很好。
第二天到公司以后,唐意舒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份已经改了好几遍的线下试穿方案重新打开。
昨晚拒掉乔曼以后,她反而没那么纠结了。
钱当然还是心疼,但坐到工位上以后,那点肉疼很快被另一件事压下去。
她想把这个方案做出来。
下午的知身阶段会,她提前十分钟进会议室。
白佳还没到,陈屿抱着电脑在调投屏,看见她进来,顺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要讲那个线下的东西?”
“嗯。”
“准备得怎么样?”
“能不能活着走出会议室,看江总心情。”
会议开始以后,前面的议题走得很快。线上用户反馈、下一批样衣、熟龄线内容测试,全都过了一遍。
轮到她的时候,林珊看向她:“小唐,你之前提的,那个线下想法?”
唐意舒把页面切过去。
【知身熟龄用户线下试穿共创试点】
【把一部分线上看不见的问题,重新带回到真实穿着场景里。】
唐意舒站起来:
“这个想法最开始来自我妈妈的服饰店。今天我想和大家讨论的是,知身现在有没有必要补一个线下试穿场景。”
有人问:“我们现在不是也有线下访谈吗?”
唐意舒点头:“但线下访谈和真实试穿还是不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
上面不是数据。
是三个很短的案例。
【只买深色,不一定是审美偏好,也可能是为了遮汗渍。】
【嘴上说‘都可以’,真正试穿时最在意的是坐下以后腰腹会不会勒。】
【家属在场时不说身体变化,单独的时候才愿意问。】
“这些信息如果只看购买记录,很容易被归错。如果只做问卷,也不一定问得到。所以我想做的是:设一个线下试衣区。用户来的时候,可以试。我们先看真实穿着场景,再问必要的问题。”
江旭白坐在会议桌另一侧,从她开始讲,他一直没打断,直到这里才开口:“成本。”
“一个线下试衣区,要场地、人、样衣、清洁、隐私隔断、记录人员。线上问卷一百个人一天就能跑完,你这个项目一天才能做几个人?如果只是为了收反馈,租场地、配人员、准备样衣,成本都比线上高。你怎么证明这个成本值得?”
问题很直接,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看向她。
唐意舒没有急着解释,先回答数字。
“第一轮我建议只做三到五个点位,每个点位一天六到八组。”
“为什么不是十组?”
“因为每组至少需要三十到四十分钟。如果有试穿、换码、走动和记录,十组会挤掉体验时间。”
江旭白又发问:“那你怎么证明这么低的效率值得做?”
“第一轮只验证有没有线上收不到的新增信息。”
“新增信息怎么定义?”
“不能是换个说法重复已有问题。要么出现新的穿着问题类型,要么出现用户自述和实际行为不一致。或者出现会直接影响产品修改的场景。”
江旭白继续:“用户为什么愿意来?”
“第一,现场试穿本身可以尝试不同颜色,不同尺码。第二,可以适度给参与补贴。第三,如果以后形成长期点位,可以增加线下选购服务。目前是针对不太会网购人群的知身系列,以后可以扩展到别的品牌线。”
白佳先开口:“这不是有点像线下服务点?”
“对。”
“那跟普通门店区别在哪?”
“普通门店第一目标是卖货。”唐意舒说,“这个地方还要承担试穿反馈、产品共创和用户服务。”
江旭白又抛出了一个现实问题:“那谁坐班?”
“第一批我想让有经验的熟龄店主参与。比如我妈。”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唐意舒说:“我家的店拆了,以后也不准备重新开。如果有一个固定点位,她每周坐几天班,帮阿姨们选码、试穿、听反馈,她愿意。”
江旭白问:“费用呢?”
“可以看公司制度,是按工作人员或者按合作顾问结算。”
气氛松弛了一些,但江旭白又把它拉回现实:“如果长期点位既做销售又做共创,数据会混。怎么处理?”
唐意舒想了几秒:“交易数据和共创数据分开。正常购买不自动进入研究。只有用
户明确选择参与,才进入共创流程。”
“如果有店员为了完成共创指标主动劝参加?”
“不能设按人数计的单人KPI,避免诱导。”
江旭白:“服务质量怎么衡量?”
这次唐意舒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页面:“这一版还没定。”
“那就是缺口。回去补。”
“好。”
江旭白还在输出:“什么情况下这个项目应该停?一个项目如果只有成功标准,没有终止标准,最后很容易为了证明前期投入正确一直做。”
这句话很公事公办,唐意舒却忽然想起一些别的。
隐瞒身份。
试用期。
以为再拖一下就能找到更好的坦白时机。
有些事好像确实都是这样。
前面投入越多,越舍不得承认方向错了。
她很快把思绪拉回来。
“第一,线下新增问题类型很少,和现有线上体系高度重复。”
“第二,新增信息经过二次验证无法成立。”
“第三,单条有效问题成本过高,而且没有形成其他长期服务价值。”
“第四,点位长期依赖个别店主个人关系,无法形成机制。”
“出现两个以上,就停止扩点。”
江旭白问:“成本阈值?”
她翻到最后:“第一轮按每条可进入二次验证的问题线索测算。如果单条成本超过现有深访平均成本的两倍,同时没有其他服务复用价值,就暂停。”
“人员工时?”
“重算了。”
“场地?”
“按独立试穿空间算。”
“清洁?”
“单列了。”
“隐私隔断?”
“单列。”
“样衣损耗?”
“产品那边给了比例。”
江旭白没再追预算,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珊先开口:“我觉得可以先跑第一轮。”
产品负责人点头:“产品这边可以配一个品类。”
会议继续讨论了十几分钟,到最后,林珊敲了敲桌面:“那先预立项。”
唐意舒心里一跳。
“名字呢?”有人问,“总不能一直叫‘熟龄用户线下试穿共创试点’。”
陈屿接话:“这名字发工作群都能占半个屏。赶紧起一个。”
唐意舒本来没准备,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舒兰。”
大家都看向她:“哪个舒?”
“舒服的舒。”
“哪个兰?”
“兰花的兰。”
陈屿瞬间反应过来:“你妈不是叫唐素兰?你上次用的那个保温杯:‘素兰服饰,贴心到家’?”
唐意舒瞪他:“你记性为什么总用在这种地方。”
江旭白开口:“可以。先挂知身下面。”
他看向会议记录:“名称先用——知身·舒兰。”
会后,人陆续离开,唐意舒还坐着收电脑。
江旭白没马上走。
两个人隔着长会议桌,他先开口:“乔曼那边你不去了?”
“嗯。”唐意舒把充电器收进包里。
江旭白问:“拒绝是因为这个项目?”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有一部分。我现在更想做这个方向。不过乔曼那边的工资也真的挺让人舍不得。”
说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
江旭白没笑她,只是问:“不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