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问唐素兰:“那不是挺好吗?”
唐素兰没说话,只是把柜台上刚才试乱的衣服重新叠起来。
熟客却先不乐意了:“好什么好。她关了我去哪买衣服?”
唐意舒笑:“商场啊。”
“我才不去。”
“网上也可以。”
“网上我怎么试啊?”阿姨立刻嫌弃,“她们的尺码表能知道我右边肩膀比左边高一点啊?”
唐素兰倒是很自然:“你肩膀那点差别根本不影响买衣服,是你自己老惦记。”
阿姨又对唐意舒道:“我跟你妈买二十几年东西了,去别家我还真的不习惯。烦!先走了啊。”
唐意舒还没接上话,阿姨拎着袋子走了。
她重新看向通知:“妈。”
“干什么?”
“真准备不做了?我是说真拆的话。”
唐素兰继续理衣服:“拆了还做什么。”
“可以换地方再开啊。”
“重新找铺子,重新装修。”她啧了一声,“我吃饱了没事干?”
唐意舒想想也是。
“退休有什么不好。到时候补偿款下来,再买一套小点的商品房,等你结了婚,我就和你分开住。剩下的钱存着,我一个人又花不了多少。以后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再也不用每天开店,都没个休息日子。”
她越说越像,已经规划好了下半辈子。
唐意舒道:“那很好啊。”
“嗯。”
“早就该歇了。”
“嗯。”
“以后再不用早起开店。”
“嗯。”
“也不用天天听人问这件穿着好不好看,显不显胖。”
唐素兰忽然不嗯了。
唐意舒看她:“怎么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
“你可以光荣退休了,我为你高兴呀。”
“用不着。”
唐素兰抱着那一摞衣服往架子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也不知道老刘他们怎么办。”
“刘叔?他那店好像不是自己的?”
“对,租的。”唐素兰把衣服挂回去,“他那点生意本来就赚不了多少。真拆了,他去哪找活干?”
唐意舒没说话。
唐素兰又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唐意舒从小就认识的。
有些甚至不知道全名,只知道是什么叔、什么姨。
平时每天路过,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突然被一句“拆迁”惊醒,才发现每一家店后面都有自己的不同。
有的人能拿补偿。
有的人只能退租。
有的人准备退休。
有的人还得继续找地方赚钱。
唐意舒忽然问:“妈你下午是不是都问了一圈?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下午没事,就在门口聊天。”
“哦。”唐意舒拖长音,“聊得还挺全面。”
她妈嘴上说得最洒脱。
钱怎么算,房怎么买,以后怎么养老。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真正念叨起来,一句都没说自己,全是别人。
吃过晚饭,又磨了一阵,唐素兰准备关店。
老街已经比白天安静。
桂芬阿姨却走了过来,看见母女俩就招手:“素兰。你看群里没有?”
“又怎么了?”
“老周说下礼拜可能就要有人来登记面积。”
唐素兰走过去:“他说话十次九次不准。”
“这次照片都发了。”
两个人凑一起看手机。
很快,修鞋铺的刘叔也过来了。
早餐店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
四五个人就这么站在街边讨论。
有人高兴。
有人发愁。
还有人说终于能歇了。
聊着聊着又开始互相损。
“你不开最好,省得天天把烘干机开得震天响。”
“你修鞋那个胶味我还没嫌呢。”
“以后拆了就闻不到了。”
“那还怪舍不得。”
大家一边开玩笑,一边交换今天菜场里什么便宜。
唐素兰也在笑。
有人调侃她:“你最好了,铺子自己的,面积也不小。这回拿完钱彻底享福。”
唐素兰摆手:“享什么福。”
“怎么不享?”
“买套房,剩下存银行,够你吃到九十九。”
“那我活到一百怎么办?”
“最后一年上囡囡家吃。”
桂芬阿姨挽住唐素兰胳膊。
“你要是真不开了,我以后内衣上哪买。”
“还有商场。”
“我不去。”
“那就网上。”
“我也不要。”
“那你光着!”
话到最后,又变成一阵笑。
唐意舒想,铺子没了,可以拿钱,甚至能换来比现在轻松得多的生活。
从经济意义上说,这次拆迁甚至称得上一件好事。
可是钱可以买另一套房,买不了隔壁桂芬阿姨每天早上卷帘门一拉开就喊一句:“素兰,早呀!”
更买不了那些阿姨进门以后直接说一句:“还是上回那个。”唐素兰立马知道“上回那个”到底是什么,迅速拿出适合她们的尺码。
聊到快九点,人终于散了。
唐素兰店门口那排衣架还没推进来。
唐意舒过去帮忙,轮子照例卡在门槛。
“右边抬一下。”唐素兰说。
唐意舒一边配合着抬一边说:“这个架子真该换了。”
“都要拆了还换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以前唐意舒每次嫌东西旧,唐素兰永远一句:“还能用。”
这是第一次,她说:要拆了。
唐意舒手上的力气忽然轻了一点。
架子推了进去,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老街。
修鞋铺已经灭灯,干洗店还亮着。
远处馄饨店老板正在冲地,水顺着有些破旧的路边砖一路流下去。
唐意舒以前觉得,要是哪天这里整体重新改一遍,肯定比现在漂亮得多。
现在这个“哪天”真的来了。
她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看什么?”唐素兰在后面问,“看二十几年还没看够?”
“以前没认真看。”
唐素兰没说什么,只把卷帘门往下拉。
拉到一半,街口有人经过,是先前那个来买衣服的阿姨。
她远远还不忘喊:“素兰!那件灰蓝的给我再留一件啊!我明天来拿!”
唐素兰探出半个身子:“你今天刚买一件!”
“我怕以后买不到!”
“穿坏了再说!”
声音穿过半条街。
卷帘门彻底落下,唐素兰蹲下去上锁。
“妈。你真舍得?”
唐素兰拧好锁:“舍不得能怎么办。”
“店不开了倒不开了。”她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就是以后大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凑这么齐。”
上楼以后,唐意舒坐在床边,翻了很久手机相册,最后找到几年前随手拍的一张照片。
店门口,唐素兰坐在塑料凳上吃西瓜。桂芬阿姨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抢。
旁边刘叔在补鞋,干洗店老板娘正好路过。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唐意舒比平时提前出门了十分钟。
她沿着老街慢慢走了一遍。
以前走了二十多年,总觉得这些东西一直都会在。
现在知道它们有一个截止日期以后,才第一次想把这条街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
唐意舒读书时候在素兰服饰管的事情不多,只有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的那几个月,才几乎天天在店里。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这家店了。
直到老街征收通知下来,这几天她才发现以前那种“了解”,根本什么都不算。
这天晚上她到家,唐素兰正给一个阿姨找内衣。
对方是熟客,唐意舒也认识,她经常和女儿一起来。
今天也一样。
女儿站在旁边看货架上的款式。
“妈,这个不是挺好吗?”
陈阿姨伸手摸了一下:“太薄了。”
“现在不都穿这种轻薄的吗?”
“我不喜欢。”
“你每次都说不喜欢,买回去又嫌厚。”
“那我也不要这个。”
女儿有点无奈:“你到底想买什么?”
陈阿姨说:“随便看看。”
唐意舒听见“随便看看”,朝唐素兰看了一眼。
果然。
唐素兰压根没接这句话。
只从靠里那排拿下一件肤色的:“你试这个。”
陈阿姨摸了摸:“这个跟上次一样?”
“不一样。下面更宽一点。”
陈阿姨的手停在下围那里:“哦。”
唐素兰又说:“试衣间空着。”
女儿正好接了个电话:“妈你先试,我出去回一下。”
等她一走,陈阿姨才压低声音:“素兰。我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唐素兰倒很自然:“不是胖。你最近是不是又去做理疗了?”
“嗯,肩膀老疼。”
“那你别穿侧边太窄的。”她把另一件拿下来,“这个包得宽一点,不勒那一块。”
陈阿姨拿着进试衣间,过了几分钟出来:“这个舒服。”
“那就这个。”
女儿打完电话回来,见她已经选好了:“这么快?”
“嗯。”
“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个不是更好看?”
陈阿姨立刻说:“这个便宜。”
女儿没再坚持。
结账走的时候还和唐素兰说:“阿姨你以后别惯着她,她每次就买这种颜色。”
陈阿姨在旁边瞪她:“我喜欢不行啊。”
“行行行。”母女俩欢欢喜喜出了门。
唐意舒这才问:“陈阿姨为什么不想让她女儿知道?”
唐素兰正在把刚才试过的衣服重新叠好:“什么?”
“就是她觉得自己胖了。”
唐素兰想了想:“这种事有什么好多说的。”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回架子:“人家愿意跟我讲,我就听着。她女儿在的时候不提,我当然也不会替她提。”
唐意舒忽然想起学校那次信息风险以后,他们反复讨论过的那些东西。
原始表达该不该留下,企业到底需要知道多少。
一个人愿意在某个场合说出来,并不等于这句话之后就可以被随意转述、保存,甚至交给另一个人。
当时她是坐在会议室里,一条一条把规则写进机制里。
现在唐素兰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她知道,有些边界根本不是制度先教会人的。
只是做了很多年生意以后,自然而然知道——有些话,听见就够了。
唐素兰根本不懂什么最小必要原则。
她只是知道,人家没想让女儿听见,就别往女儿面前说。
这不是数据规范,是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