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邮件里的意向区间。
固定薪资。
绩效。
年终奖。
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第一眼扫到薪资,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比之前聊的中位数更高。
已经很接近当时给她看的上限。
“陆遥说你那天问得挺细,我们内部又过了一次。这个数,我觉得你值。”
要说唐意舒一点都不高兴,那是假话。
被人明确告诉“你现在值这个价”,和一句泛泛的“你做得不错”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别因为这两版测试,就觉得我们团队只追流量。”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增长是第一阶段必须解决的问题。账号没人看,后面谈什么价值表达都没用。先把人吸引进来,后面才能筛选用户、修正表达、沉淀长期关系。很多事情,得有先后顺序。”
这套逻辑从商业角度来说,唐意舒觉得没什么可挑刺。
“我承认这个逻辑成立。”
乔曼笑:“这么痛快?”
“因为的确是我太理想化了。”
“那还在犹豫什么?”
十一月底,下午五点不到,天就有了要黑下来的意思。
会议室玻璃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唐意舒低头看着手里的offer。
工资更高。
岗位更好。
平台也不差。
所以究竟哪里让她迟迟下不了决定?
过了很久,唐意舒才说:“可能是顺序。您刚才说,先增长,再调整。但我现在会觉得,有些话如果一开始就不太对,后面即使再改,用户已经被伤到一次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看清一点。
她和乔曼之间,根本不是谁更善良、谁更功利。
人都是复杂的,哪有那么简单就能形容?
乔曼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觉得我们这边不适合你?”
唐意舒摇头:“还没这么确定。”
乔曼乐了:“不像你啊?现在怎么这么难做决定。”
“那也不是。”
乔曼倒说得很坦然:“你值得,所以我才给你这个数。”
唐意舒重新低头看offer:“我能再想几天吗?”
“可以。但下周一前要给我回复。offer不可能一直替你挂着。”
“好的。”
乔曼把文件推给她:“你拿回去慢慢看。但我先提醒你一句,别因为舟行现在让你做的东西有意思,就默认以后一直都会这样。项目会变,资源会变,人也会变。职业选择,不能只看你现在碰巧在做什么。”
唐意舒点头。
可她把offer装进电脑包时,脑子里却忽然翻出来一段非常不合时宜的旧记忆。
就是这间小会议室。
几个月前她亲耳听见乔曼对江旭白说:“我喜欢你。”
然后江旭白回:“我一直只把你当合作方。”
再后面,乔曼还问了一句:“是因为林珊吗?”
当时唐意舒简直像吃瓜吃到第一现场。
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想把当时的自己拖走。
乔曼忽然问:“还在想什么?”
唐意舒一下回神:“没有。”
“你刚才盯我看了半天。”
她实在找不到理由,最后憋出一句:“今天的妆挺好看的。”
她当然不会把偷听表白的事说出来。
而且仔细想想,乔曼这种人,长得漂亮,能力不错,从学生时代到工作以后大概也没怎么缺过人追。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在她那里未必有唐意舒想象得那么惊天动地。
可能就是觉得江旭白条件好,看着顺眼,自己也有兴趣,于是开口试一试,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即使被拒绝,她也没有纠缠。
合作照旧。
工作照做。
只是关于林珊的疑问,她没机会知道答案。
事实上,那天她被陈屿叫走以后,小会议室里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当时江旭白听见“是因为林珊吗”,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她已婚。”
乔曼当场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我又没说你跟她有什么。”
“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就喜欢她那一型。”
“我观察很久了,你对漂亮的没什么反应,对会撒娇的也没反应。”
“总不能一点偏好都没有吧。”
她对江旭白当然有兴趣。毕竟条件摆在那里,长相好,能力强。
而她又一向觉得自己条件不差。
万一呢?
成了不亏。
没成,也无所谓。
乔曼那天最后甚至很快把话题圆了回去:“行,那就当我今天判断失误。合作继续?”
江旭白看她一眼:“当然。”
所以后来她没再提。
江旭白也没再提。
这件事到此为止。
————
乔曼最后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资源会变,人也会变。
那个“人”,当然是江旭白。
这几天,她其实已经越来越少把“走”这件事直接和他绑在一起。
如果没有掉马,她大概不会这么快动跳槽的念头,也不会一口气投那么多简历。
不用一开会就同时看见老板和前男友,不用再经历那种现实里听他问“什么时候能出方案”,脑子里却会自动想起他以前在小绿书上叫自己宝宝的荒谬感。
这很丢人吗?
好像也不至于。
人不舒服的时候想换环境,很正常。
但如果真要走,就不能只靠这个理由。
否则有一天,她和江旭白这点破事彻底翻篇,再回头看,发现自己只是为了躲一个男人,就换了一条其实没那么想走的路,那才是真的亏。
同一时间,江旭白也想起来几个月前,乔曼站在小会议室里跟他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事情特别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只要说一句拒绝,答案就结束了。
现在轮到自己站在等答案的位置。
他才发现,等别人做选择,是一件多么令人心焦的事。
————
老街要拆的消息,是唐意舒下班回家以后才知道的。
她进店的时候,唐素兰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店里还有个熟客没走。
五十多岁的阿姨拿着两件薄棉打底衫,在镜子前来回比了几次,最后还是转头问:“素兰,你说我拿哪个颜色?”
唐素兰头也没抬:“别拿紫的。你去年买过一件
差不多的,回去一次没穿。”
阿姨愣了一下:“有吗?”
“有。”唐素兰终于抬头,指了指她另一只手,“拿灰蓝那件。你前阵子不是把头发染深了么,这个衬一点。”
阿姨低头看看:“好像是。”
唐意舒把包放到柜台后面:“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小排骨。糖醋的。”
熟客在旁边说:“囡囡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会儿,阿姨付款的时候忽然问:“你们这里真要拆啦?”
唐意舒正低头帮她装袋,动作一下停了:“什么?”
阿姨反而愣了:“你不晓得?”
她看向唐素兰:“你还没跟她说啊?”
唐素兰把收款码往回收:“刚回来,还没吃饭,急什么。”
“什么拆?”唐意舒立刻看她。
唐素兰朝柜台旁边努了下嘴:“自己看。”
那里压着一张通知。
唐意舒抽出来,第一行就是老街片区更新及征收前期告知。
她从头往下看,沿街房屋征收。片区整体更新。
后续将结合规划重新调整商业、居住及公共服务功能。
目前先进行入户调查、产权核验和意见征询。
具体补偿方案另行公布。
唐意舒问唐素兰:“真拆?不是以前说的修修门头?”
那位阿姨在旁边插话:“下午一条街都在说。前面张家的已经去问过了。说是真动。”
唐意舒又低头看通知,突然有点懵。
她从小到大,这条街不是没传过要改。
改管线。
修路面。
统一招牌。
消防整改。
每隔几年都来一次。
可“征收”两个字,还是第一次真盖着章放在素兰服饰的柜台上。
她问:“那咱们家这个怎么算?”
唐素兰很淡定:“等评估。”
素兰服饰这个一楼沿街商铺连着二楼一小块休息空间的店面是她自己的。
当年买得早,价格现在想起来跟捡的一样。
一楼开店,二楼平时用来休息,楼梯下面堆些换季货。
后来条件好一些,唐素兰又在离这不远的小区买了一套小两居。
但母女俩平常不住那边。
店里能住,下楼就能开店,也方便。
唐素兰很早就说过,那套房以后是留给唐意舒的:“你结婚不结婚随你,房子先给你备着。”
所以真要说这次拆迁有什么现实压力,其实没有。
反而很可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进账。
如果按周边的补偿标准走,店面和二楼一起算下来,钱不会少。
即使再买套商品房给唐素兰养老,剩下的也足够母女二人舒舒服服过日子。
妈妈从此正式进入有房、有现金流、无贷款、女儿也已经工作的快乐退休阶段。
唐意舒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大好事。
她问:“妈,算过大概能有多少吗?是不是还挺多?”
唐素兰看她一眼,嗔怪:“小财迷。”
熟客在旁边听得直笑:“囡囡,你还真别说,素兰这回拆了可以享福了。”
“开这么多年店,也该歇歇了。”唐意舒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