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大的学生们也是有脑子的,他们明白,这样永无止境的考试,只会把人的意志拖垮。

    再加上很多过去认识的、或者刚认识的同伴,没能出现在这里,恐怕是成了电子音口中的淘汰者。

    乐观的人或许会抱有侥幸心理,一厢情愿地相信电子音口中的死亡或许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某种惩罚。

    但绝大多数人还是生出了真实的恐慌。

    有了第一个敢于反驳的人,质疑的声音接连不断,吵吵嚷嚷,将会议室变成了菜市场。

    【安静!】

    【这可是你们制定并维护的规则啊,怎么,裁判换成别人以后,心里就开始惶恐了吗?】

    虽然这不符合常理,但顾柯从这电子音中品出了一阵怒气。

    难道真的是遭受不公平对待然后黑化的密大学生?

    【现在,你们的生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上,那么就要遵守我制定的游戏规则。】

    【明白了吗?】

    听到这样拒绝沟通的回答,原本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过顾柯倒是从电子音的反应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电子音能够完全操控污染域的话,在被挑衅的时候,它应该直接降下惩罚。

    按照逻辑,要起到威慑作用,能力再不济,也应该揪出一个带头的,杀鸡儆猴。

    可它除了口头威胁外,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在图书馆中那样。

    虽然电子音声称不能离开图书馆,但他和爱丽丝真的离开了图书馆,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也就是说,它的权限可能局限在制定考试规则、组织考试、阅卷这些和考试相关事件,对于污染域内发生的其他事情,没有多少实际的影响力?

    每片污染域的特性各有不同,顾柯不敢妄下定论。

    【既然你们质疑我的公平性,那么我就让你们一起来看看面试的过程吧。】

    【怎么样,这样可比你们那所谓公平公正、实则私下勾结的“双盲面试”公平多了吧?】

    话音刚落,人群前方那个巨大的屏幕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突然亮起。

    一个人形的黑色存在,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坐在一套高级的办公桌椅后。

    区别于只是看起来肤色偏黑的黑人,它的全身都是纯粹的、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黑色。

    肉眼看上去,既像是黑色线团编制而成,又像是一串黑洞连在一起,组成了这样一个怪异的存在。

    只有像是儿童涂鸦中的太阳一样的两颗正红色的眼睛、和像是孩童折纸一样的嘴巴,给它增添了一丝区别于黑色的色彩——但又更显得诡异。

    它张开嘴,吐出和电子音不同的,年轻人类男性的声音。

    “我是面试官,你们将看到面试的全过程。”

    “我将根据上一轮考试的交卷时间,按照先后顺序,抽取考生。”

    “下面有请第一位考生。”

    一阵眩目的白光过后,一个典型的白人小少爷出现在了黑色人形物对面的座椅上。

    因为一天没有换洗的缘故,他身上量身定制的休闲西装有些微微发皱,少了一丝神气。

    但持续多年的正反馈循环,为他建立起过分的自信,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够保持自信和冷静。

    “为什么选择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请你如实回答。”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问题。

    “选择学校的原因?”

    他先是用反问的语气重复了问题,展现出自己认真的态度,并积攒起气势。

    “那当然是因为我对和神秘学相关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

    “每一个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人,都会好奇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着天使、恶魔、吸血鬼这些传说中的生物吧?”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能够为我提供研究它们的机会,比那些除了混文凭之外毫无意义的学校有趣多了,我当然愿意来这里就读了。”

    似乎是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他把手搭在了椅子的把手上,指尖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把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屏幕外,少数混迹在人群中的吸血鬼对他将自己视作某种研究对象的态度非常不满,有的甚至在对着屏幕呲牙。

    没办法,吸血鬼就是这样双重标准的物种。

    一方面,将人类视作移动的血袋、豢养的家畜;另一方面,又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高于其他物种的存在,不愿意当人类的研究对象。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要是有一天,复活的恐龙从人类手上夺回了所谓的“霸主”地位,建立起恐龙的研究所,把人类当成实验对象的话,人类也会感到愤怒吧。

    幸好这个世界上没有西方传说中的那些天使和恶魔,要是让祂们听到人类这样看待祂们,多半会大发雷霆、降下惩罚的吧。

    观察到吸血鬼们表情突变的顾柯在心中暗想。

    “你的回答还算不错。”

    白色的嘴从细长条拉成了月牙形,顾柯总感觉那里面会渗出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血液或者黑泥……

    但黑色的面试官似乎把自己的笑容当成一种表达对他人赞赏的方式,他乐呵呵地换上了一个更具有挑战性的问题。

    “那么,对于本校学生高度依赖政府岗位的就业现状,你是如何看待的呢?”

    “嗯……”

    他歪了歪头,思考的样子很认真。

    虽然对学长学姐们的就业去向有所耳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一问题。

    没办法,对于没有继承权、却能每个月领到几万刀零花钱的小少爷来说,就业实在是一个过于遥远且无趣的话题。

    不过既然在面试中遇到了这样的问题,那还是好好回答一下吧。

    为了升学专门接受过面试培训的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首先,这是一个长期性的问题。”

    “没记错的话,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从建校以来,就高度依赖向政府输送对口人才这一就业路径,许多同学也都是奔着特殊案件调查局的高待遇报考本校的。”

    “因此对于能够顺利入职调查局的学

    生们来说,这并不算是问题,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其次,得到一个稳定、体面、收入不菲的政府岗位,本就是我国绝大多数普通家庭对子女的最高期望吧。”

    “据我所知,相当一部分同学对此非但没有任何不满,反而相当感激学校为他们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上升路径。”

    “部分学生还对自己的运气抱有幻想,认为自己进入政府机关工作后,能够得到上司的青睐,步步高升。”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而且绝大多数有所成就的毕业生,在校期间就通过本校与调查局的合作项目提前开始了工作。”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政府部门的高度绑定,也为我校学生提供了不少实践的机会,有助于优秀的学生们将知识运用到实践中去。”

    “当然,也有不少人认为,大学和社区大学的区别就在于,大学的人才培养方案不能局限于帮助学生找到一份好工作,也要兼顾培养学生的社会责任感。”

    “像我校这样,与政府深度绑定的大学,很容易被这些人冠上‘政府的走狗’这样的称号。”

    “但我认为,和那些只会空喊口号、挑拨社会矛盾的大学相比,我校向特殊案件调查局为首的实务部门输送的人才,更有助于社会治理和提高国民的幸福水平。”

    “综合上面所说的,我认为,‘本校学生高度依赖政府岗位的就业现状’是客观存在的,但其正面影响显著,远大于负面影响。”

    “只要逐步完善其余学生的市场化就业渠道,该状况也就不再成为问题了。”

    “说得很好。”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对于那些没能进入调查局,也没能找到其他工作的学生,你有什么看法吗?”

    面试官变得更加满意了,纯白的嘴从峨眉月变成上弦月,圆润饱满了不少,看上去有股莫名的喜感。

    从小在夹缝中生存,非常会看人颜色的小少爷心中暗喜。

    这次的面试官虽然长得难看了一些,但都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想必和以往的所有面试官一样,都对自己非常满意吧。

    “那多半是因为他们本身不努力吧?”

    “在我们这样一个伟大的、充满机遇的国家中,只要愿意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总是会有所收获的。”

    “不说能够出人头地,在市场上找到一份工作,我想并不是难事。”

    听了这话,面试官的笑容变得更加夸张了。

    从饱满的上弦月,变大,变圆,最终变成了一轮大大的圆月,挂在黑漆漆的脸上,两颗红色的眼睛也变成了不详的伴星。

    “如果事情真的像你描述的那样,只要努力就好的话,那该有多么美好哇!”

    感叹一声,面试官毫无征兆地抬起细长的黑色尖爪,伸手抓住眼前人的脑袋。

    “咔吧——”

    是头骨碎裂的轻响。

    粉嫩的、柔软的、流动的脑花,和鲜红的、腥气十足的鲜血一同流淌出来,在触碰到黑色尖爪的一瞬间,被面试官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