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部分的血液都被黑色的不明物质吸收,也有一小部分鲜血溅到了桌面上,又在重力的作用下滴落到没有影子存在的地面上。

    可怜的学生还沉浸在自己将要成功脱逃的喜悦之中,当那黑爪覆上他脑袋时,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惊恐。

    屏幕前的人却受到了十足的惊吓。

    污染域中可没有保护现代人脆弱心理的电视分级和直播监管制度。

    血腥而多汁的场面,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被投放在会议室巨大的屏幕中。

    在场的大多是有同情能力的人类,看到着同类遇害的情景,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

    少数吸血鬼见到新鲜的血液,没忍住,舔了舔嘴角。

    也有部分,正在逐渐偏离人类范围的神秘存在研究者,目不转睛地盯着黑爪畅饮鲜血、吸收人体组织的动作,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种贪婪混杂着喜悦的情绪,好像他们不是在围观同类的死亡,而是在见证一场精彩纷呈的科学实验。

    顾柯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同类被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杀害。

    刚看到那血色的场面时,他的大脑完全没有识别出发生了什么,只剩下一片空白。

    大约三秒过后,他开始认识到刚才自己看到了什么。

    哦,原来是有人的头被捏爆了啊……

    不对,什么叫“人的头被捏爆”?

    这人之前和面试官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一旦开始思考,那些红白相间的画面,就在顾柯的脑内不停地翻滚了起来。

    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捏爆了脑袋!

    看着屏幕上像是被啃了一半的桃子一样,残缺不全的人类头颅,顾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当然感到了害怕。

    哪怕打着“传奇调查员”的旗号,参与了两个污染案件,他的心智也还停留在大学刚毕业的状态。

    不要说看到一个人被杀死在自己面前,就算是看到一只猫被杀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会本能地感到不适。

    可害怕之余,还有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自他的胸腔中升起。

    对考试不公平的义愤,对面试官玩弄考生心理的激愤,对同类被杀害的悲愤……

    各种相似却又不同的情绪集聚到一起,变成了纯粹的、爆裂的愤怒,经过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的传递,冲进大脑。

    这不符合顾柯平时的行事风格。

    但任何一个憧憬正义、心地善良的人,都不可能在目睹了这样的事情后,依旧保持冷静理智的中立状态。

    他站了起来,暗红色的双眼从中心开始,朝着亮红色变化,像是陈旧的血迹上又覆盖上了一层新鲜的血液。

    “不要让愤怒降低你的智慧……”

    在鼓膜充血的状态下,周遭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可顾柯却清晰地听到了闫诚无奈而温柔的忠告。

    似乎有一双结实可靠的双臂环抱着他,在他的背后轻拍,和儿时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夜晚相似。

    陈宁站在顾柯身后的过道上,最初时就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晕血。

    幸亏这奇形怪状的面试官“进食”时并没有声音,不然陈宁恐怕就要在一片漆黑之中,被咀嚼同类肢体的声音所困扰了。

    海因里希教授和爱丽丝坐在一起,紧挨着顾柯。

    他们俩对眼前的画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海因里希教授是因为见得太多,实在是有些麻木。

    爱丽丝则是因为天生的冷淡,她觉得人都是要死的,怎么死、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并不会对结果产生影响,所以完全没有为了他人的死亡感到悲伤的必要。

    注意到顾柯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小臂青筋凸起,似乎是要为死者打抱不平,海因里希教授伸出手,拉了下顾柯的手腕。

    “你还好吗?”

    感受到手腕处的凉意,顾柯的感官重新落回现实。

    “啊,我就是有点难受,没什么。”

    “理智值还稳定吗?”

    海因里希教授知道顾柯san值锁定的特性,但情绪突然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像受到精神污染的表现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激动。”

    顾柯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状态很危险,尤其是在出现了幻听之后。

    可san值不可能因为海因里希教授冰凉的手轻轻一拉,就回归到正常值。

    所以自己刚才的症状肯定不是因为san值的变化。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呢?

    顾柯不明白,脑中却浮现出今早出门时,闫诚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莫非闫诚知道些什么?

    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顾柯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坐回了原位。

    就在众人或恐惧、或愤怒、或不安、或不满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时,屏幕闪了闪。

    面试官转移到了另一间,和最初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房间。

    画面纯白而洁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甚至让人生出了一丝温馨的幻觉。

    那名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就惨遭毒手的学生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面试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镜头前,诡异的脸贴上镜头,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看向会议室内的人们。

    “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学生的回答太令人失望了。”

    “他的得分是”

    “0分”

    “这是故意杀人!”

    会议室前排,有人高声呼喊。

    可屏幕中的面试官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下面有请第二位考生。”

    又是一阵眩目的白光,一个佝偻着背、带着厚重黑框眼镜、留着长刘海的男学生出现在了面试官对面的椅子上。

    他抬头看了面试官一眼,就像被吓坏了的兔子一样,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你想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收获什么?”

    面试官饶有兴致地审视了他一番,没有露出笑容,却抛出了一个相当友善的问题。

    这名考生却只是一味地摇头。

    “看在你这么谦虚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介绍一下你自己吧,简单的也可以。”

    考生却还是摇头,仿佛开口说话,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

    面试官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好吧,既然你坚持拒绝作答,那就相当于交白卷。”

    “0分。”

    话音刚落,也许是觉得没有继续恐吓其他考生的必要,也许是对这名考生抱有某种奇怪的同情,也许是纯粹不想再收拾或者换房间,面试官没有采用第一次那样血腥的方式,而是改换了一种看起来更加温柔、体面的方法。

    面试官将自己的身体延长、拉大,直至将这名考生整个包裹住,然后瞬间向内收缩。

    从视觉上来看,就是一个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小黑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消失前的一刻,这名男学生还在不停地摇头。

    他似乎以为,只要拒绝和外界的一切交流,就不会因为回答错误而被斩杀。

    这才是理智值下降的典型表现。

    看着自始至终都拒绝和外界交流的学生,顾柯这样想到。

    面对面接触着这样一个人不人、影子不影子的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挺掉san的。

    可如果是密大学生的话,除了做纯文学那样少数几个纯理论方向的师生外,一般都会和非同寻常的存在有过接触,按理说,不太可能只是看了面试官一眼,就吓到完全不能反抗。

    莫非面试的房间真的存在大规模的精神污染?

    从目前的面试情况来看,自己之前的猜测有一定的道理。

    在考试的过程中,疑似和电子音是同一人的“面试官”对面试房间内的一切有着高度的控制能力。

    但对于“面试”职能范围之外的区域,比如说候考的这间会议室,控制力似乎就弱了不少——这从其没有对会议室中人们的议论做出反应可以印证一二。

    “下面有请第三位考生!”

    白光过后,三位成年人同时惊恐地发现,身旁的爱丽丝消失不见,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不是说按照交卷先后顺序抽取考生的吗,怎么爱丽丝被最先抽走了?”

    还没等海因里希教授说什么,后方的陈宁就提出了质疑。

    海因里希教授倒是没有像普通的家长那样惊慌失措。

    他双手交叉,淡定地看了看屏幕上爱丽丝的状态,没有发现异常,于是随意地回复:

    “这怪物的原话是,‘将根据上一轮考试的交卷时间,按照先后顺序,抽取考生’。”

    “其中,‘按照先后顺序’和‘抽取’,也可能是并列关系呢?”

    听出教授一点也不急,还有心思玩文字游戏,陈宁没有再追问。

    顾柯则紧张地盯着屏幕,为爱丽丝捏了一把汗。

    他也和陈宁一样,认为面试是按照交卷顺序进行的,还打算等自己先进去面试后,给爱丽丝总结一些实用的面试小技巧呢。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能被认定为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生,想必是关系非常深厚吧?”

    面试官咧开嘴,白色的弧线从一边眼角挂到另一边眼角,比第一场面试中的圆形笑容还要可怕。

    “来吧,谈谈你对学术世家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