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本该到此为止。可没过两日,阿隼又找出了新的由头。
那日孙军医给伤兵换药,恰好轮到阿隼。姜荞歌本只是在一旁分净布,谁知阿隼一见军医拿着药剪过来,脸色便先白了两分。姜荞歌原以为他是伤口疼,便轻声问了一句:“很疼么?”
阿隼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那伤其实不算重,伤口也已长得不错,按理说不至于痛得多厉害。可偏偏他点头时,眼里那点隐忍和窘迫看着又实在真,叫人很难说他是装的。姜荞歌便顺口安慰了一句:“那你别乱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谁知阿隼却低声道:“夫人若在旁边看着,我就能忍。”
这话说得轻,周围几个伤兵却都听见了,顿时一个个装作低头忙自己,实际上耳朵都竖起来了。姜荞歌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只当他年纪小、心里没底,便也没多想,只温声道:“那我就在这儿,你安心些。”
阿隼闻言,果然安静了不少。孙军医替他拆开旧布时,他虽仍会因为疼而下意识绷紧,却到底没像往常那样乱动。只是他每回额上沁出薄汗,抬眼时,总会本能似的朝姜荞歌看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不在。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还真有几分可怜。
偏偏就是这一回,谢凛又撞见了。
他掀帘进来时,第一眼便见着阿隼坐在榻边,衣襟半褪,露出肩上的伤,姜荞歌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一方干净的布,像是方才替他擦过汗。那画面本没什么,可不知为何,落进谢凛眼里,便怎么看怎么不顺。
“刀口不到一寸。”他站在门边,声音不高,却凉得很,“你嚎得像断了半边身子。”
阿隼浑身一僵,方才那点因疼而泛起的委屈顿时都收了回去。
孙军医在一旁掀了掀眼皮,心道坏了,这位爷又来了。
姜荞歌回头,看见谢凛脸色不大好,便轻声道:“他只是年纪小,怕疼些。”
“十七八了,还小?”谢凛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阿隼肩上的伤上,语气更冷了些,“我十六那年中箭,拔箭时也没见谁站边上哄我。”
这话一出,营帐里静得连针落都能听见。
阿隼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姜荞歌却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点别样的意味来,像是他不痛快的并不只是阿隼怕疼,而是她站在旁边看着。
她心里那点笑意几乎要压不住,偏面上还得忍着,只低声道:“将军那时候,想来也没人敢哄。”
谢凛看她一眼,像是被她这句堵了一下,半晌才冷着脸道:“那正好。你如今也不用哄他。”
阿隼:“……”
孙军医:“……”
营里几个伤兵都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去了。只有姜荞歌眼里笑意一点点漫开,轻轻“嗯”了一声,竟真将手中的布放回了盆边。
结果阿隼这回倒真老实了。
换药时他一声没吭,连疼得脸色发白都死死咬着牙忍着,倒真像是怕自己再多露出一点可怜相,便要惹将军不痛快。姜荞歌看在眼里,又有些不忍,等换完药,到底还是趁谢凛转身同孙军医说话时,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压苦药用的杏脯。
阿隼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杏脯,愣了愣,耳根一点点红了。
他没说话,只将那杏脯攥得很紧,像攥住了什么格外要紧的东西。
这一切落在谢凛眼里,自然又成了另一回事。
于是当天夜里,姜荞歌刚回到住处,便见谢凛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军报,脸色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心里隐约已有了预感,面上却仍镇定,只解了斗篷,慢慢往桌边走去。
果不其然,她才坐下,谢凛便开了口:“你如今倒是真忙。”
这话她近来听得多了,原本只当他又在嫌自己往伤兵营跑得太勤,谁知下一句却是:“白日要管药膳,下午要教认字,临了连换药都得站在边上给人壮胆。怎么,伤兵营没了你,连药都喂不下去了?”
姜荞歌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唇角先弯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见他分明还是那副冷脸,眼底那点不痛快却几乎写明了,心里头忽然便生出点说不出的柔软和好笑来。她轻声问:“将军是在同阿隼置气么?”
谢凛“啪”地一声将军报扣在桌上。
“我同他置什么气?”他语气冷淡,“我只是瞧那小子事多。”
“他年纪小些,又是头一回离家这样远,难免——”
“年纪小?”谢凛冷笑一声,“再过两年,他都能在营里带新兵了,还小。你是不是瞧谁比你小几岁,都当孩子看?”
姜荞歌被他这句问得一怔,随后却又觉得更想笑了。她其实也知道阿隼不算什么真正的小孩子,可他在自己跟前总是一副又乖又安静的模样,受了伤还会红着耳朵来问“夫人,这字怎么写”“夫人,这药是不是比昨日苦”,她便很自然地多照看几分。谁知这几分照看,落在谢凛眼里,竟像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坐在灯下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道:“将军不会是真吃醋了吧?”
这已经是她第二回这样问了。
可第一回问时,谢凛还只是被戳中了那一点说不清的不痛快;这一回,他却几乎连遮掩的余地都没有了。毕竟这几日阿隼实在晃得太勤,勤到连裴虎都偷偷嘀咕了一句“那小子怎么总往夫人跟前凑”,勤到谢凛每回进伤兵营,第一眼都得先扫一圈,看看那块小木板在不在。
谢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姜荞歌也不躲,只含着一点笑意看他。她这会儿已不似刚成婚时那样处处都要先揣摩他高不高兴,如今她已慢慢看懂了,这位镇北将军有时不痛快,未必是因为真生了气,反倒更像是在意。只不过他那点在意,生得太硬,非得披层凶巴巴的皮才肯露一点出来。
终于,谢凛低低嗤了一声:“他也配?”
这回答同上回几乎一模一样。姜荞歌听了,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撑着下巴看他,轻声道:“将军每回都这样说。”
“我说错了?”
“那倒没有。”姜荞歌慢悠悠道,“只是将军每回说他也配,脸色都很像下一刻就要把人扔去校场多练两个时辰。”
谢凛被她说得眉心一跳,干脆起身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走近时便显得极有压迫感。姜荞歌原本还撑着几分笑,等人真站到面前,反倒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谁知谢凛一手撑在桌边,另一手直接将她正要拿起来的茶盏挪远了些,低头看着她,声音沉沉的:“你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姜荞歌抬眼看他,心口轻轻一跳,却还是忍着没躲,只很小声地道:“那也是将军纵出来的。”
这话说得软,偏偏又极知道该往哪里落。谢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我纵着你,不是让你去纵着别人。”
这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
姜荞歌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柔软、更明亮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谢凛这句别别扭扭的话,比什么都更像一句明明白白的在意。
她轻轻眨了下眼,低声问:“那将军想让我先纵着谁?”
谢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连人带椅往自己这边轻轻拖近了些。
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先顾着你自己。”他声音很低,近得几乎落在她耳边,“再顾着我。最后才轮得到旁人。”
这话里头的意思太明白,明白得姜荞歌耳根一下便热了。她从前总觉得谢凛这样的人,大约永远都不会说出太直白的话来。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边城风雪磨出来的冷硬气,偏偏又能将这样一句近乎占有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像在下什么再自然不过的军令。
她心口发烫,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低低“哦”了一声。
谢凛看她这副模样,原本压了一整日的不痛快终于散了些。可散归散,嘴上却仍旧没饶人:“明日起,教字可以,别教到天黑。写信可以,一封够了。喝药他若再嫌苦,让孙军医给他多添一勺黄连。换药更不必你在旁边守着,他若真连这点疼都挨不住,我便叫裴虎把他拎去校场站半个时辰。”
这一连串规矩砸下来,活像在给谁立军令。
姜荞歌听着,心里却暖得要命。她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好,我记住了。”
谢凛见她答应得这样乖,反倒怔了怔,原本还想再说两句“别只会嘴上应”,结果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硬邦邦的:“记住最好。”
说完,他便要转身去拿那卷军报。
谁知才一转身,袖角便被人极轻地拽了一下。
谢凛脚步一顿,回头。
姜荞歌坐在椅上,耳根还红着,手指却轻轻攥住了他一角袖口,仰头看着他,声音比方才更轻:“将军。”
“嗯?”
“你若是真不喜欢阿隼总来,我明日便同他说,让他少来一些。”她顿了顿,像是又怕自己这话说得太过,便慢慢补了一句,“我不想叫将军不高兴。”
这话一落,谢凛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忽然便觉得自己这两日那点酸得不怎么像话的烦意,简直有些没出息。她分明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心软了些、耐心多了些,自己却偏偏连一个小伤兵都要计较。
半晌,他才伸手,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嗓音低了些:“我没让你不理他。”
姜荞歌眨了眨眼。
“只是别什么都顺着他。”谢凛道,“那小子不像表面看着那么老实。你心软,最容易被人缠上。”
这话说到后头,倒不知是在说阿隼,还是在说她。
姜荞歌心里一动,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已被谢凛轻轻一拉,从椅上带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谢凛单手扶着她后腰,另一手还扣着她的手,胸膛结实滚烫,连呼吸都带着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冷与热气交杂的味道。
“好了。”他低声道,“时辰不早,歇着去。”
姜荞歌被他圈在怀里,心口一下跳得厉害,连方才那点关于阿隼的事都散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而营帐外,风正从边城夜色里一阵阵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