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封家书写过之后,阿隼来伤兵营的次数,便明显比从前更勤了些。
起初姜荞歌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孩子年纪小,伤又还没好利索,本就比旁人更容易生出些依赖来。何况那日他捧着家书走时,眼里那点压不住的欢喜太真,连孙军医都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总算像个活人了”。于是第二日再见他抱着一块削得还算平整的小木板,规规矩矩站在帐门口时,姜荞歌心里先浮起的,也只是些微诧异。
“夫人。”阿隼站在门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微微发红,“我想……学几个字。”
姜荞歌一怔:“学字?”
阿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怕以后阿娘回了信,我连封皮都认不得。也想学会写‘平安’、‘勿念’、‘回信’这些。下次……下次就不用总来麻烦夫人了。”
他说“下次就不用总来麻烦夫人”时,目光却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没多少底气。那副模样实在有点可怜,连抱着木板的手都规规矩矩收在身前,活像个来学认字的小学生。姜荞歌看着他,心里便先软了三分,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只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你过来,我先教你最常用的几个。”
阿隼眼里一亮,几乎是立刻走了过来。
他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那块木板搁在膝头,像是在等什么大事。姜荞歌从案边拈了支炭笔,先在木板上写下“阿娘”两个字。她写得慢,也很认真,边写边同他说:“这是‘阿’,这个是‘娘’。你先记住轮廓,不用急着写得像我这样。”
阿隼低头看得很专注。
他的五官本就比营里那些汉人大兵更深一些,眼睛颜色也浅,垂眸时长睫压下来,竟显得有些过分安静。姜荞歌以前只觉得他比旁人乖,如今离得近了,才发觉他其实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英气的好看,而是更偏清俊、柔和,甚至有点像没长开的少年。也正因如此,他低头学字、抿着唇认真看的样子,便更叫人容易生出怜惜来。
“会了吗?”姜荞歌问。
阿隼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记住一点点。”
姜荞歌被他说笑了,便索性又在旁边写下“平安”“回信”“勿念”几个词,挨个念给他听。阿隼学得很认真,笔拿得却不大对,指节一紧,倒像是在握刀柄。姜荞歌看了两眼,忍不住伸手替他正了正:“不是这样。你写字时别用这么大力气,笔要松些。”
她说着,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
阿隼整个人似乎都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才低低应了声“好”。那一声里头竟莫名透出点说不清的紧张,像是她碰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什么要命的地方。姜荞歌倒未多想,只当他是头一回学,放不开罢了。
可从这日开始,阿隼便像找到了极好的由头,日日都来。
起先还只是午前学半刻钟的字,后来便成了早上喝完药也来,换完药也来,连午后伙房那边刚添了第二锅粥,他都能抱着木板出现,红着耳朵说一句:“夫人,我把‘阿娘’写歪了,能不能请你再瞧瞧?”
姜荞歌起初还会认真替他看,后来渐渐便发现,这孩子分明是学得很快的。
她教过的几个字,他往往看两遍便能记住,隔一日再问也不会忘,甚至还能自己举一反三,问她“平”与“安”拆开各是什么意思,“归”与“回”可有不同。旁的兵学字,多半只图个将来能认军中告示、写封平安信,哪里会问得这样细。孙军医有一回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学得倒快,不像个从前全不识字的。”
阿隼听了,只低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夫人教得好。”
姜荞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只当这孩子嘴甜。可伤兵营里旁的人却渐渐看出了点门道,尤其是几个年纪大些的伤兵,每每见着阿隼抱着木板往案边凑,便忍不住挤眉弄眼。
“哟,今日又来认字?”
“你昨儿不才把‘平安’练了十几遍?怎么,夜里睡一觉又忘了?”
“我看不是忘了,是想来找夫人吧。”
阿隼每回听见这些,都只是耳根一红,低声辩一句“不是”,辩完了又乖乖坐下,继续问姜荞歌这一笔该往哪儿收、那一撇是不是太斜。那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更像了。可他生得乖顺,年纪又小,营里那些大老粗便是看明白了,也只当他是小孩子黏人,倒没人真往别处去想。
姜荞歌更不会多想。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大约从前在家里受过些薄待,才会对一点温和都这样珍惜。更何况他学字时确实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写,写错了也不气馁,反倒越发仔细。她从前在京里时,也曾给府里年纪小些的丫鬟教过几个字,知道这样肯静心学的人其实不多,于是待阿隼便更耐心些。
只是她耐心,有人却越来越没耐心了。
谢凛起初并未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营里一个年纪轻、嘴又笨的小伤兵,借着认字写信来麻烦夫人两回,也不是什么多大不了的事。可日子一长,他便渐渐发现,这小子来得实在有点勤。晨起他去校场前,阿隼已蹲在伤兵营角落里练“阿娘”;午后他从中军帐议事回来,阿隼又捧着药碗站在案边,低声问“夫人,这药是不是比昨日更苦”;等到了傍晚,他过来接人时,那小子竟还能坐在榻边,拆着一封并不存在的“日后回信该怎么写”的空白信纸,一脸认真地请姜荞歌教他“秋安”两个字。
谢凛头一回看见这一幕时,站在帐门口半晌都没说话。
阿隼倒是先看见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木板站起来,规规矩矩
叫了声“将军”。那模样要多老实有多老实,若谢凛此时发作,倒显得像是专挑老实人欺负。可正因如此,谢凛心里那点不痛快反倒更重了些——这小子在他跟前老实,在姜荞歌跟前倒挺会来事。不是问字,便是问信,动不动还抱着药碗露出一副“好苦,夫人能不能看着我喝”的可怜相,简直把“年纪小,伤未好,求照看”几个字都写在了脑门上。
偏偏姜荞歌还真吃这一套。
她原本就生得心软,见着阿隼红着耳朵请她多教一个字,便会多教一个;见着他捧着药碗苦得眉尖都缩起来,便会顺手给他递盏温水,或从自己食盒里摸一枚杏脯出来。她大约只当自己是在照看一个年纪轻又受着伤的小兵,动作神色都坦荡得很。可她越坦荡,谢凛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意便越往上拱。
终于,这一日午后,阿隼又抱着木板来时,谢凛也在。
他今日难得回来得早,甲胄未卸,腰间佩刀,显然是刚从外头巡防转回来。姜荞歌正坐在案边替孙军医誊写几味常用药材的配伍,阿隼便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的字,轻声道:“夫人,这个‘归’字我总写不好。”
姜荞歌刚要搁笔去看,旁边便先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将阿隼手里的木板抽了过去。
“写不好,是因为你手腕虚。”谢凛声音冷沉沉的,听不出多少情绪,“拿笔都拿不稳,学什么字。”
阿隼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谢凛却已随手捡了旁边一截炭条,在木板上三两下写出几个大字。那字与姜荞歌平日写的清秀工整全然不同,笔锋极重,转折间甚至像刀劈斧凿出来的,一看便透着股不讲道理的悍劲。偏偏又一点不乱,落得极稳。
“照着练。”谢凛将木板往阿隼怀里一塞,语气照旧是那副命令人的样子,“每天十遍,写不正就加到二十遍。手腕立住,肩别缩。你是认字,不是绣花。”
阿隼被他说得耳根发红,低低应了声“是”。
姜荞歌在旁边看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便慢慢弯了起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谢凛教人写字。旁人教字,多半讲究一笔一划、慢慢描红,到了他这里,竟活像在教兵士怎么提枪发力,连一句“你是认字,不是绣花”都说得理直气壮。
她忍不住轻声道:“将军这字,倒比校场上那一枪还带劲些。”
谢凛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字是拿来认的,无需在乎那些旁的好不好看之类的。况且你也无需对他那么仔细,他在校场上比这辛苦百倍,没道理来了这儿就要小心翼翼的了。”
姜荞歌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阿隼站在一旁,看着她笑,目光也跟着柔下来。只是那点柔色尚未来得及多停留一瞬,谢凛已冷冷道:“还站着做什么?写。”
阿隼这才低头,抱着木板坐去一边,果然乖乖练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