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20. 吃醋
    姜荞歌的笔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见他坐在矮凳上,明明已经是能提刀上阵的年纪了,偏偏这会儿神情仍旧带着点掩不住的少年气,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竟让人很难说出个“不”字。她心里一软,便当真替他添了一句:“营中同袍和睦,亦有长官照拂,儿身边并非独自一人。”

    阿隼看着那行字,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夫人也很好。”

    这话来得突然,姜荞歌一时没接上。倒不是因他语气暧昧,而是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个心思简单的小少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无半点旁的盘算。姜荞歌耳根微微一热,笑着道:“我不过替你写封信,怎么就算很好了?”

    “因为别人不会这样替我写。”阿隼垂了垂眼,轻声道,“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都像在记帐。”

    姜荞歌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军中识字的人大多这样,你别笑话他们。”

    “我没笑话。”阿隼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夫人写的字,像能叫人心里暖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风一吹便要散。可也正因如此,那点属于少年人的认真和依赖,反倒被衬得格外清楚。姜荞歌看着他,心里头那点把他当“小弟弟”一般的怜爱便又重了两分。她低头将最后几句誊好,又细细吹了吹墨,才将信纸递给他:“你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

    阿隼接过信,双手捧得很小心,像是接过了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耳根都一点点红了起来,才很轻地说了一句:“若阿娘收到这封信,一定会高兴。”

    ?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姜荞歌还未来得及回头,门帘便已被人从外头掀开,随之卷进来的,是一道夹着寒风的高大身影。

    谢凛站在门口,眉眼间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冷意,显然是才从校场或中军帐过来。

    他原本大约只是顺路来伤兵营看一眼,谁知一进来,先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姜荞歌坐在案边,案上铺着纸笔,阿隼坐在她身侧不远,手里捧着一封刚写好的信,耳根泛红,神情乖得不像话,整个人离她近得几乎只差再凑半寸。

    谢凛脚步当即顿了一下。

    营帐里忽然静了。

    孙军医原本正在另一边碾药,见状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下动作却慢了半分,显然也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那边两个原本正在换药的伤兵更是立刻噤了声,连哼唧都不敢再哼。

    谢凛目光先落在阿隼身上,随后才慢慢转向案上那封家书,最后又落回姜荞歌脸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平白叫人觉得后脊一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姜荞歌还未答,阿隼便已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大约也知道自己这副凑得近了些的样子叫人误会,忙低头道:“回将军,属下想请夫人帮忙写家书。”

    “家书?”谢凛淡淡重复了一遍,目光却还停在那少年身上,像是并未因此消气,“营里识字的人都死光了,要你跑来找夫人?”

    阿隼被他这一句说得脖子都缩了下,耳根更红了,低声道:“属下……属下嘴笨,怕自己说不明白。营里几位识字的哥哥写信都写得太简,像军报,我阿娘看了会更担心。”

    这话说得很低,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窘迫。再配上他那副本就生得乖顺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被将军一问便快要吓住的可怜相。

    姜荞歌心里先是微微一动,随即便下意识替他解围:“将军,他只是想写得细一些。左右我今日也无别的事,帮他写一封,不费什么工夫。”

    谢凛闻言,目光慢慢落到她脸上。

    她替阿隼说话时,神色是柔和的,声音也轻,连看向那小子的眼神都带着点她平日里很少露出来的怜惜。那份怜惜,谢凛先前倒不是没见过——她看伤兵、看年幼些的兵,向来都这样。可今日本就不知怎么了,他偏偏看得格外清楚,也格外不顺眼。

    “你倒是谁都肯费工夫。”他淡淡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情绪,可姜荞歌却莫名从里头听出一点不痛快。她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细想,那边阿隼已更低地垂了头,小声道:“是属下打扰夫人了。属下这就走。”

    他说着,便将那封家书小心折好,像是真要退下。那模样看着要多懂事有多懂事,像是明知自己不该多占夫人一点工夫,却还是因太想念家里才厚着脸皮来求一回。

    姜荞歌心里更软了些,便道:“不打扰,已经写完了。”

    阿隼闻言,抬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便又亮了亮,像是方才那点委屈一下子都被她一句话安抚住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夫人”,耳根还是红的,那份感激和依赖几乎写在脸上。

    谢凛站在一旁,看得眉峰微微一压。

    他原本只觉这小子年纪轻、伤未好,瞧着有些没出息。可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很莫名的不快。像是自己不过离开片刻,伤兵营里便又多了只会眼巴巴望着夫人的小狼崽子,偏偏还装得一副乖顺无害的样子,叫人连重话都不好说。

    “信写完了,便滚去换药。”谢凛冷冷开口。

    阿隼被他这一句震得立刻站直了些,忙应道:“是。”

    可应完,他却还不忘将那封信仔仔细细收入怀里,动作轻得仿佛生怕揉皱一个字。临走前,他又抬头看了姜荞歌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夫人,等信寄出去……我若收到回信,能不能再请您帮我看看?”

    这问题问得可怜巴巴,又规矩得很。姜荞歌几乎是本能地点了头:“自然可以。”

    阿隼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点笑意来,低声道了谢,转身退了出去。

    谢凛的目光跟着那道背影出门,直到门帘落下,才缓缓收了回来。

    姜荞歌总觉得他这会儿脸色比方才更沉了些,便试探着唤了一声:“将军?”

    谢凛垂眼看她,半晌,忽然道:“他多大了?”

    姜荞歌一愣:“谁?”

    “方才那小子。”

    “阿隼么?”姜荞歌想了想,道,“大约十七八岁吧。我也没细问。”

    谢凛冷笑了一声:“十七八岁,倒很会给自己找人写信。”

    这话一出,姜荞歌便终于品出一点别样的味道来。她抬头看着谢凛,见他明明还是那张冷脸,可那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别扭却压都压不住,心里忽然便有点想笑。

    “他年纪小,又受着伤,想给家里写封信,也不算什么。”她轻声道。

    “营里年纪小的多了去了。”谢凛面无表情,“怎么没见个个都来找你?”

    姜荞歌差点真笑出声。

    她先前只知道谢凛护短、凶人、训兵时不讲情面,倒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不咸不淡地同个小伤兵较劲。偏偏他自己还不肯承认,只板着脸,说得像是在讲道理。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将军这是……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么?”

    这句话一出口,营帐里瞬间安静得连火盆里炭裂开的轻响都听得见。

    孙军医原本还在碾药,这会儿药杵都险些偏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十分识趣地抱起药臼往另一头挪了挪,连旁边两个换药的伤兵都不约而同把头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谢凛盯着她,半晌都没说话。

    姜荞歌也是说完才后知后觉地耳根发热,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去收桌上的笔纸,下一瞬,便听见谢凛低低嗤了一声:“醋?他也配?”

    这话说得仍旧很硬,很不屑。可不知为何,姜荞歌却更想笑了。她低着头,唇角压都压不住,只能轻轻“哦”了一声,偏偏这一声里头的笑意太明显,谢凛想装听不出来都难。

    他看着她低头收信纸的样子,耳边还留着方才那句“将军这是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么”,只觉得胸口那点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竟被她这一句话点得更明白了些。可明白归明白,他又绝不可能真认。

    于是到最后,他也只冷着脸道:“营里这些半大不大的小子,最会装乖卖惨。你少被他两句软话哄去。”

    姜荞歌闻言,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笑:“可他方才也没说什么软话呀。”

    谢凛面无表情:“那是他嘴笨。”

    “将军倒是很会看人。”

    “比你会。”

    这话落下来,姜荞歌终于还是轻轻笑出了声。

    她笑得不算大,却足够将方才那点别扭气氛冲淡了大半。谢凛站在那里看她,原本还板着的神色不知

    不觉也松了一线,只是嘴上仍旧硬着:“笑什么?”

    “没什么。”姜荞歌低下头,将那几张没用完的信纸整整齐齐叠好,声音却轻得发软,“只是觉得,将军如今倒越来越像边城里那只最不好惹的大狼狗了。”

    这比喻一出来,旁边本就憋笑憋得辛苦的孙军医差点没忍住,赶紧低头狠狠干咳了两声。

    谢凛:“……”

    他大约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比,脸色当即沉了沉,偏偏又发作不得。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如今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姜荞歌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竟半点不怕,还轻轻应了一声:“大约是将军惯的。”

    这一句比前头那句“大狼狗”还更要命。

    谢凛看着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说出什么来。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着脸转过身,像是懒得再同她计较似的丢下一句:“今日待得够久了,回去。”

    姜荞歌抬头:“可我还没誊完药膳册。”

    “明日再誊。”

    “还有两页。”

    “半页也不行。”

    姜荞歌:“……”

    她只好合上册子。

    起身时,她伸手去拿药匣,谢凛却先一步拿了起来。

    姜荞歌怔了一下:“将军,我自己可以。”

    谢凛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写了半个时辰家书,手不酸?”

    姜荞歌耳根又热了,他果然还在计较那半个时辰。

    孙军医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谢凛冷冷扫过去:“孙军医很闲?”

    孙军医立刻低头翻医案:“不闲,不闲。”

    姜荞歌没忍住,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谢凛看见了,脸色仍旧冷着,手里却已经拎着她的药匣往外走。姜荞歌跟在他后头,她心里头那点柔软和欢喜,便也跟着一点点涨满了。

    她垂下眼,唇边一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谢凛走出几步,像是察觉到她在笑,回头看她:“又笑什么?”

    姜荞歌摇了摇头:“没有。”

    谢凛看着她,显然不信。

    姜荞歌便轻声道:“只是忽然想到,今晚我也该给家里写封信了。”

    谢凛脚步微顿:“写什么?”

    姜荞歌想了想,声音放得很轻:“写我一切都好。边城虽冷,但住处很暖。伤兵营里的人也很好。还有……”

    她看了谢凛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还有,将军待我也很好。”

    谢凛握着药匣的手指微微一紧。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姜荞歌斗篷边角,也吹动谢凛玄色衣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着声音道:“写信便写信,少写这些没用的。”

    姜荞歌低声道:“这不是没用的。我阿娘看了,会放心。”

    谢凛看着她,她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把“他待她很好”当作一件要写回家里、让母亲安心的事。谢凛心头那点因阿隼而起的不快,忽然就这么被她一句话轻轻压了下去。他移开目光,声音依旧硬:“随你。”

    姜荞歌忍不住弯了弯唇,两人一前一后往住处走。

    远处校场的兵器声渐渐低了,边城暮色沉下来。谢凛手里提着她的药匣,走得很慢,慢到姜荞歌不用小跑,也能稳稳跟上。

    而伤兵营门口,阿隼站在帘后。他捏着那封家书,站在廊下的风里,指尖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信纸被他贴在胸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仿佛还能留着一点方才的暖意。他先前站在帐里时,分明能看出姜荞歌待自己是柔和的,是怜惜的,可谢凛一出现,那种只属于将军与夫人之间的熟稔与亲密,便又清楚得叫人没法忽视。

    阿隼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头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指腹轻轻抚过其中一行——营中同袍和睦,亦有长官照拂,儿身边并非独自一人。

    少年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仍旧干净得像个终于得了糖的小伤兵。

    只是他将信纸收入怀中时,手指在胸口停了停,那里隔着衣料,藏着的不是药,也不是蜜饯。

    而是一点他自己都还未完全明白的、悄悄生出的贪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