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19. 家书
    药膳那场风波过去后,伤兵营里的人待姜荞歌,便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先前他们敬她,多半是因着她是将军夫人,是谢凛一路亲自带进边城、又亲口护着的人。那份恭敬里有分寸,也有拘谨,像是远远隔着一层,不敢冒犯,却也不敢真靠近。如今却不同了。如今他们再看她,眼里便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信服。毕竟那回若没有她抱着册子站出来,一笔一笔把锅次、食材、经手之人全理清,药膳这口锅最后究竟会扣到谁头上,还真说不准。

    于是这几日她再去伤兵营,沿路碰见的人打招呼时,声音都比从前自然些。

    有人捧着药碗经过,会老老实实停下叫一声“夫人”;有人伤口换过药后,会挠挠头,硬邦邦地补一句“昨日那粥,俺娘若会做就好了”;还有人明明只是小腿擦伤,也非要在她经过时把腰背挺直几分,活像这样便算给她看了个精神。

    姜荞歌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后来见他们只是笨拙地表露善意,倒也慢慢习惯了。

    她每日仍照旧往伤兵营去,帮着孙军医记症候、分净布、看伤兵饮食,只是如今多了些旁的事——譬如替识字不多的兵看看家里捎来的旧信,譬如记下哪个兵想托边商回乡时带一点银钱,譬如叮嘱伙房给某个伤得重的兵少放点盐。

    这些事都不算大,却零零碎碎地将她同边城、同军营,真正一点点拴在了一处。

    谢凛对此,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他嘴上照样嫌她操心太多。晨起见她抱着药匣要出门,便会沉着脸来一句“今日又去?你倒比巡营的还准时”;傍晚若她回来得晚了些,他又会冷冷问一句“伤兵营离住处又不远,怎么走得跟打了场仗似的”。可嫌归嫌,该让裴虎去看她吃没吃午膳、站久了没,还是一样不落。甚至这几日她用的手炉里,炭都被换成了更耐烧也更稳当的细炭,连婢女都偷偷说,这定是将军特意吩咐过的,不然边城这种地方,谁还会管手炉里的炭是粗是细。

    姜荞歌听了,只抿唇轻轻笑,也不去拆穿。

    她如今已很会听谢凛的话里话外了。他说“你倒忙”,多半便是真在看她忙;他说“少折腾”,多数时候也只是怕她把自己折腾进药锅里。旁人待她的好意,大多是摆在明面上的,唯独谢凛,总像是把那些照看藏进了嫌弃里,需得你自己慢慢去捡。

    这一日下午,伤兵营里比往常安静些。

    该换药的换过药了,该巡看的也巡过一轮,孙军医正坐在案边皱着眉看近几日伤兵症候,帐内除了药杵轻轻磕碰药臼的声音,便只剩下火盆里炭偶尔炸响的细响。姜荞歌坐在旁边,低头替他理那本药膳册,正将“咳嗽减轻”“夜里无腹痛”“手脚渐暖”这些零散记载重新誊抄整齐,门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

    姜荞歌抬头,便看见那位最小的伤兵站在门口,是阿隼。

    他前几日肩上挨了一刀,伤不重,却因年纪小,恢复得比旁人慢些。也是他,喝药最怕苦,每回一闻见药味,脸便先苦下来半分,偏偏嘴上又还要硬撑,说自己不是怕苦,只是觉得军医熬得太浓,浪费药材。姜荞歌起初也被他这套说辞骗过,后来才发现,他分明就是怕苦得很,只是抹不开脸。

    阿隼站在门边,似是还在犹豫进不进来。

    他生得与营里那些汉人大兵不大一样,眉骨深些,鼻梁也更挺,眼睛的颜色偏浅,落在日头底下时隐约带一点淡茶色。许是年纪尚小,也许是伤后脸色还未养回来,那张脸落在一群北地糙汉子里,倒显得过分白净了些。可他身量并不矮,只是瘦,肩膀也还没完全长开,裹在军中统一的短袄里,竟莫名有种病后初愈的可怜相。

    据说是从边市那头收进营里的,平日汉话说得还算顺,只偶尔急了,尾音会带上一点边外人的口气。姜荞歌先前便觉得,他看着比其余人都更安静些。旁人受了伤,要么嘴上骂天骂地,要么龇牙咧嘴同旁人逗趣,独他总抱着药碗缩在榻角,垂着眼不怎么说话。偏偏等她一走过去,他又会立刻抬头看她,目光很乖,像只受了伤却仍忍着不叫的小兽。

    此刻他站在门边,见姜荞歌看过来,先是愣了下,随后耳根便慢慢红了,低声道:“夫人。”

    姜荞歌放下手中的笔:“怎么站在那儿?进来呀。”

    阿隼这才慢慢走进来。走近了,姜荞歌才发觉他今日药已经喝过了,手里却还紧紧捏着一只折起的旧纸角,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大敢说。孙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肩上的伤今日换过药没?”

    “换过了。”

    “药喝了没?”

    “也喝了。”

    “那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阿隼被问得脖子一缩,下意识朝姜荞歌看了一眼。姜荞歌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先软了三分,温声道:“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阿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小声道:“我……我想请夫人帮我写封家书。”

    这话一出,姜荞歌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漫上点柔和来。

    原来是家书。

    这营里识字的兵不是没有,可大多写出来的话同军报似的,平平硬硬,若是报平安还凑合,若真要写些贴心的话,便未免太直。她自己倒也替两三个年纪大些的伤兵润过两回书信,可那都是别人先递了草稿上来,再请她帮着改一改。像阿隼这样红着耳朵、专门跑来请她“帮忙写”的,倒还是头一个。

    姜荞歌笑了笑:“自然可以。你想写给谁?”

    阿隼眼神微微一动,低声道:“写给我阿娘。”

    他说“阿娘”两个字时,声音明显更轻了些,像一提起家里,整个人便都柔下来。姜荞歌看着他,忽然便想起自己离京前夜,姜夫人站在她身后那双发红的眼。边城离家太远,军中这些孩子年纪再小,背后也总有人在盼着。

    她轻声道:“那你坐下来慢慢说,我替你写。”

    阿隼应了声“好”,可真坐下来时,反倒更紧张了。他坐在矮凳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生怕自己一动便要碰乱什么似的。偏偏他那张脸本就长得白净,又带着一点不像汉人的深邃轮廓,这样端端正正坐着时,竟真有点无辜得过分的意思。

    姜荞歌提起笔,先替他铺好纸,温声问:“你家里还有谁?”

    “阿娘,阿姐,还有一个弟弟。”阿隼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跟

    着阿姐跑。”

    “那你这封信,想同他们说些什么?”

    阿隼想了想,低声道:“先说我一切都好。”

    姜荞歌点点头,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儿近来安好,勿念。”

    她写字极好,笔势清秀又稳,落在粗黄信纸上都透着一股细致。阿隼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睫轻轻颤了颤,忽然小声道:“夫人写得真好。”

    姜荞歌被他说得一笑:“你若也想学,等你伤好了,我可以教你几个常用的字。”

    阿隼闻言,眼睛像是一下亮了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又像是不敢笑得太明显,只低低应了一声“好”。那模样落在姜荞歌眼里,倒越发像个年纪小又懂事的孩子。她心里更软了些,便继续问:“还有呢?要不要告诉你阿娘,你如今在军中吃得饱、穿得暖?”

    阿隼这回却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道:“可以写……我过得很好。营里不缺衣食,将军待兵也不薄。只是别写我受伤的事。”

    姜荞歌抬头看他:“怕你阿娘担心?”

    阿隼点点头,轻声道:“她胆子小。若知道我受了伤,夜里定睡不着。”

    这一句说得太真,姜荞歌心头微微一酸,提笔时便将字写得更缓了些。她替他写“儿在军中一切安稳,饮食无缺,将军治军虽严,却从不苛待军士”,写完又顿了顿,抬头问他:“这句可要加上?”

    阿隼看着那行字,眼底有一瞬极淡的波动,随后便点了点头:“加上。阿娘若知道这里有人照看我,会安心些。”

    “那你阿姐和弟弟呢?可有话要带?”

    阿隼这回想得更久些,久到姜荞歌都忍不住以为他是不是词穷了。谁知下一刻,他却慢慢道:“帮我同阿姐说,别总由着弟弟冬日里赤着脚往外跑。也同她说……我今年攒了点银子,若边商得空南下,会托人带回去一些。”

    姜荞歌一边写,一边听他说这些细细碎碎的家常小事,只觉得这封家书好像一下子便有了温度。军中大多男人写信,无非就是“我安”“家里可好”“银钱已托付”,寥寥数语便完了。阿隼却不一样,他说得很细,会记得弟弟总爱赤脚乱跑,也会记得阿娘最怕他报喜不报忧,还会认真想,写得太轻松会不会反倒显得假。

    于是这一来一回,一封家书便写得比寻常都久。

    “这里要不要再添一句?”姜荞歌指着纸上那行“边城天寒,然衣裘足用”问。

    阿隼俯身凑近了些,低头看她笔下那几个字。他靠得近,身上有一点刚喝完药后残留的苦味,还有极淡的皂角香,大概是今早才换过衣裳。姜荞歌倒未多想,只将纸朝他那边让了让:“你看看,这样写你阿娘会不会更放心?”

    阿隼认真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会。”

    说完这句,他却没立刻退开,反而又望向她写的后头几行,轻声道:“夫人能不能再替我加一句?”

    “什么?”

    “就写……这里也有人待我很好。”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听出什么来似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然阿娘总会觉得,我在边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