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成脸色彻底一僵。姜荞歌抬眼看他,声音依旧不高:“今日午后我看过第二锅。第一锅粥水分明,入口清淡。第二锅却更稠,颜色也略深些。我当时以为是熬得久了,便没有多问。如今想来,若米、水、葱白都一样,不该差这么多。”
孙军医听到这里,立刻反应过来,转头道:“把第二锅剩粥端来!”
剩粥很快被端上来。
那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浆。姜荞歌只低头闻了一下,眉头便轻轻皱起。
除去葱香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陈腐味。像是豆粉放久了,又被热粥熬开,才浮出来的一点油败气。
孙军医也闻到了,脸色顿时沉下去:“这里头添了豆粉。”
鲁大成脸色发白,连忙道:“是、是添了一点,可只是为了让粥稠些。巡防营那边人多,粥若太稀,喝了不顶饿。军中往年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谁让你添的?”谢凛问。
鲁大成被那声音冻得一抖:“小的……小的看粥少,便让人添了半瓢。”
姜荞歌轻声问:“豆粉从哪里来的?”
鲁大成张了张嘴,竟一时没答上来。
裴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问你话呢。”
鲁大成脸色越发难看:“就、就是伙房后头放着的豆粉袋。”
“带路。”谢凛冷声道。
一行人很快转到伙房后头。伙房里几口大锅已经被封住,灶下柴火尚有余温,空气里还混着粥香、葱香和一股并不明显的陈腐味。几个伙夫都被亲兵看着,个个脸色发白。
鲁大成指了指靠墙的米袋:“豆粉原就在这边。”
亲兵翻了一遍,却只找出两袋封好的豆粉,袋口干净,气味也正常。孙军医打开闻了闻,摇头:“不是这个。”
姜荞歌站在一旁,目光慢慢扫过伙房,她不熟悉军中伙房,却熟悉厨房。
姜家厨房里,什么东西新开过,什么东西被挪过,什么东西原本该放在何处,周嬷嬷一眼便能看出来。她从前虽不管事,却常因病待在小厨房里看人给她熬粥煎药,久而久之,竟也学会了一点看这些细处的本事。
她忽然看向灶后柴堆。那里堆着劈好的木柴,旁边放着几个空麻袋。麻袋本该扎紧收起,可其中一个却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露出一角湿痕。
姜荞歌轻声道:“那边。”
谢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裴虎立刻上前,一把将那只麻袋扯了出来。麻袋里果然还有小半包豆粉,外头用油纸裹着,纸边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软。
孙军医接过去,打开一闻,脸色当场变了。
“霉粉。”
他又用指尖捻了一点,借着光看,只见粉末里隐隐有细小黑点,闻着也有一股明显的油败陈腐气。
“这东西哪里来的?”孙军医怒道,“这种霉变豆粉,平日里喂牲口都嫌糟践。你们竟敢往士兵锅里放?”
鲁大成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将军,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这是霉的!午时粥不够稠,小的叫阿柴去取豆粉,他取回来的就是这个。小的只看了一眼,以为是新开的袋……”
“阿柴是谁?”谢凛问。
伙房里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小伙夫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原本躲在几个伙夫后头,此刻被众人目光一逼,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裴虎一把将人拎出来:“问你呢!”
阿柴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只是照吩咐取豆粉,小的也不知道会这样!”
谢凛声音沉得厉害:“谁吩咐你的?”
阿柴浑身发抖,眼睛却下意识往鲁大成那边瞟。鲁大成怒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只叫你取豆粉,没叫你拿霉粉!”
阿柴哭丧着脸:“可、可是午时有人说,孙军医嫌葱味重,让添一点豆粉压味。还说灶后的那包就是备好的,让我别拿错。我以为是孙军医吩咐的……”
孙军医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老夫何时说过这种话?”
阿柴几乎要哭出来:“那人穿着药童短褂,低着头,小的没看清脸。他还说夫人那边急着要,若耽误了,孙军医要罚我。”
姜荞歌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有人假借孙军医之名,让伙房在第二锅粥里添霉变豆粉。
腹痛便不是意外,是有人冲着这锅药膳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她来的。
周围原本还怀疑药膳的人,这会儿脸色也都变了。那几个腹痛的士兵被药童扶着,虽仍疼得厉害,却也听懂了大半。
赵六咬着牙,声音虚弱地骂了一句:“哪个缺德玩意儿,拿咱肚子害夫人?”
孙军医立刻瞪他:“你给老夫闭嘴,留着力气疼。”
赵六:“……”
姜荞歌听见这句,原本紧绷的心竟被扯得松了一点。
谢凛却没有半分松色,他看向阿柴:“人呢?”
阿柴抖着道:“小的不知道。后来伙房忙,小的再没见过他。”
谢凛冷声吩咐:“查今日进出伙房的人。伤兵营药童、军医帐杂役、伙房帮工,一个个核。营门、后厨、药房,谁在午时换过衣裳,谁身上有豆粉味,全查。”
亲兵立刻领命,裴虎又在灶后翻了翻,很快从柴堆缝隙里摸出几枚铜钱和一角碎银。
他脸色一沉:“将军。”
谢凛接过那角碎银,看了一眼,眸色更冷。银子不多,却用油纸包过,油纸边上还有一点细细的黑色粉末。显然不是伙房日常的钱物,而是有人临时塞在这里,给动手的人留的。
阿柴看见那角碎银,脸色更白:“这、这不是我的!小的不敢收!”
谢凛没有理他,只道:“押下去。”
阿柴立刻被亲兵拖走,鲁大成也一并被看住。伙房其他人虽暂未定罪,也都被留在一旁等查。
真相到了这一步,已算清楚了大半。
药膳方子本身没有问题。第一锅无人不适,第二锅被人添了霉变豆粉。出事的五人,都喝过第二锅。锅、食材、经手之人皆有记录,想赖也赖不掉。
孙军医很快给腹痛的几人开了药,所幸发现得早,几人虽疼得厉害,却没有性命之忧。喝下药后,腹痛渐渐缓了些,脸色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吓人。
只是伤兵营外的气氛仍旧沉着,方才那些攀咬姜荞歌的人,如今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赵六缓过劲来后,扶着肚子便想从榻上爬起来,被孙军医一把按回去:“你又想做什么?”
赵六白着脸,看向姜荞歌,声音有些哑:“夫人,方才俺听见他们说那些话了。俺、俺没信。”
赵六又急着补了一句:“俺就是疼得说不出话。夫人昨日给俺们记册子,喝多少都记了,肯定不是乱试药。”
旁边另一个巡防兵也低声道:“夫人,是我们错怪您了。”
一开始还只是两三个人
开口,后来陆续有人低头行礼。
“夫人,方才是我们嘴快。”
“是我们没查清便乱说。”
“请夫人责罚。”
那些声音粗哑、笨拙,却比先前的质疑更叫人胸口发酸。
姜荞歌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怀里的册子重得厉害。她其实是委屈的,方才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见,也不是不难受。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些士兵,一个个都还带着伤,甚至那几个腹痛的人脸色还白着,她又发不出什么脾气来。
他们被人拿来做了刀。
她也是。
半晌,姜荞歌才轻声道:“不必同我赔罪。你们腹痛是真,担心也是真。只是往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先查清楚。”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本药膳册:“我也会记得更清楚些。”
孙军医在旁边听得胡子一抖:“还记?今日这样还不够清楚?若不是夫人这册子,眼下还在同他们吵葱根能不能吃呢。”
众人一静,随即有人小声道:“夫人那册子,确实有用。”
“比我们营里点卯册还细。”
“就是字小了点。”
孙军医抬手就要骂,那人连忙缩回去。
姜荞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叫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松开了一点。
谢凛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脸色依旧白,指尖也还凉,可她没有哭,也没有躲进他身后。她站在人群前,先封锅,后查册,再问锅次、食材、经手之人,一步一步将那口扣在自己身上的黑锅揭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看见了她身上那点极细却不断的韧劲。
她娇是真的娇,可真到了事上,也是真的能站住。
等众人散去,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伙房被封,鲁大成与阿柴暂押,亲兵还在查那个假扮药童的人。药膳暂时停用,等所有食材重新查验后,再由孙军医定夺是否继续。
姜荞歌走出伤兵营时,脚下微微一软。
谢凛几乎立刻伸手扶住她。
“现在知道腿软了?”他声音沉沉的。
姜荞歌扶着他的手臂,轻轻缓了口气:“方才不能软。”
谢凛看着她,脸色不大好看:“你倒是分得清时候。”
这话听着像训人,可姜荞歌已经能听出里头压着的担心。她低下眼,轻声道:“将军方才没有直接把我带走,也没有直接替我把那些话压下去。”
谢凛沉默片刻,道:“你不是想查清楚?”
她点了点头。
“那便查。”谢凛道,“我若那时把你带走,这事往后便永远说不清。”
姜荞歌心口微微一动,她其实知道谢凛一开始是想护她的。
他一来时,眼神冷得吓人,像是下一刻就能把所有说闲话的人全拖出去打军棍。可最后,他还是问了她一句:你想怎么查。
姜荞歌低声道:“多谢将军。”
谢凛眉头一皱:“又谢?”
谢凛看着她,语气不算温柔,却很认真:“今日这事,你自己查清的。我只是叫他们闭嘴。”
这话说得太像他,半点不肯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多要紧的事,仿佛方才他站在人群里替她立住位置,只不过是顺手叫人安静些。
姜荞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可若没有将军,他们也不会听我慢慢查。”
谢凛看她一眼:“所以你往后查事,先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