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后,天色渐渐阴下来。
边城的云与京城不同,压得更低,也更沉,像是整片天都被风拽着往下坠。这里的云沉得有重量,黑压压地堆在城头,仿佛随时都能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冷硬的天。院里的树被吹得微微摇着,檐角铜铃不住轻响,叮叮当当,一声一声落在静下来的屋里,反倒越发显得空。
姜荞歌坐在窗边,手边摆着誊了一半的药膳册。
纸是摊开的,笔也握在手里,可她已经许久没有落下一个字。原本该写“葱白连须粥,晨起半碗,夜间无腹痛”,可她写到“晨起”二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晨起,这两个字一落进眼里,她便又忍不住想起谢凛今早走的时候。
她没有看见他披甲,没有看见他翻身上马,也没有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她能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不过是“将军已带兵出城了”这一句冷冰冰的回话。
明明昨夜他还坐在灯下。眉眼间带着倦意,手背上还有一道擦破的旧伤。她给他倒了热茶,他接过去时,指节擦过杯沿,声音低低地叫她近日不要乱跑,入夜后不许出院,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人。
他那时说得那样细,好像她才是这座边城里最不叫人省心的一个。
可不过一夜,真正去了危险里的,却是他自己。
姜荞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几乎是立刻抬头,望向院门口。那一下抬得太急,连心口都跟着猛地一跳。
可下一刻,便见婢女端着药从廊下过来。青色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边,手里托盘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姜荞歌垂下眼,心口那阵骤然提起的紧意,又慢慢落了回去。
这种一上一下的悬着,比直接叫她病一场还累。
她这才真正明白,书里那些“倚门而望”“坐立难安”其实都不算夸张。真轮到自己时,竟半点也由不得人。哪怕你明知急也无用,明知他不会因你多看两眼门口便早回来一步,可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牵过去,牵到边城外那条风里满是黄沙的路上。
婢女进屋时,见她笔尖悬在纸上,半晌不动,便轻声道:“姑娘,药来了。”
姜荞歌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接。婢女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道:“姑娘从午前便没怎么歇着,不如先喝了药,再躺一会儿?”
姜荞歌摇了摇头:“我不困。”
她不是不困。昨夜本就睡得浅,今早又骤然听见谢凛出城的消息,一颗心像被人悬在半空,片刻不得落地。可若真让她躺下,她只怕更睡不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谢凛带兵出城的背影,都是边城外那条风沙漫漫的路。
婢女将药碗放下,又劝:“姑娘,您多少喝一点。将军走前特意交代过,药要照时辰喝,饭也要照时辰用。若叫将军回来知道您没有好好养着,怕是又要责怪我们。”
这话一出,姜荞歌原本发紧的心口,竟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谢凛听见这事时的模样。他大约会冷着脸,眉头压得很低,先说一句:“我才出城一日,你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然后再叫府医,叫婢女,叫亲兵,把她身边所有人都训上一遍。他训人时实在不温柔,声音沉,脸也冷,可每一句都是因她而起。
姜荞歌想着想着,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接过药碗。药还是苦的,苦味从舌尖一路压到喉咙深处,叫她眉心本能地轻轻蹙起来。若谢凛在,他大概又要说她喝药像受刑,还要把蜜饯碟子往她手边推,嘴上嫌她娇气,手里却总知道她下一刻会找什么。
可今日蜜饯就在旁边,他却不在。
姜荞歌喝完药,拈了一枚杏脯含着,甜意慢慢化开,心口那点苦涩却没有被完全压下去。
她坐回窗边,重新提笔。
到了傍晚,天终于彻底阴沉下去。
边城四野起了风,风里裹着一层湿意,像是大雨将至。守门的亲兵来回巡了两趟,脸色也比白日里更紧。姜荞歌看得出来,他们其实同样在等消息。只是军中人惯会把这种等压进骨头里,不会像她这样,一眼便能叫人看出焦灼。
她去了一趟小佛堂,点了香,又在案前坐了许久。
从前在京里,姜夫人也信这些,逢年过节总要叫她陪着上香。那时候她只觉得香火缭绕,看多了眼睛发酸,从未真正往心里去过。如今跪在佛前,姜荞歌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许愿——不求旁的,只求谢凛平安。
她甚至想,若他能平平安安回来,哪怕回来后又日日冷着脸训她不好好吃饭、乱跑、吹风,她也认了。他训她也好,凶她也好,只要他平安回来。
她起身时,膝盖都微微发麻。
天已全黑,屋外风声更急,乌云压着城头,像是随时都能塌下来。她本想再去门口看一眼,谁知才走到廊下,第一滴雨便落了下来,重重砸在石阶上,紧接着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雨声,很快将整个将军府都罩了进去。
雨一来,天色便更像忽然沉下去一层。
廊檐下挂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院里青石板上很快便积起一层亮亮的水光。姜荞歌站在门边,看着那场说来便来的大雨,心里那点本就悬着的不安一下子更重了。边城白日风硬,夜里若再加一场雨,城外的路会成什么样,她不敢细想。她甚至不知道谢凛如今在什么地方,是已安营,还是还在路上,是追着北狄的乱象继续往前,还是已碰上了第一波真正的交锋。
这种不知道,比看见血还磨人。
婢女们怕她淋着,忙来劝她进屋。姜荞歌被簇拥着回了房,却还是没什么睡意。她看着窗上被雨打出的细细水痕,心里一阵阵发紧,最后只得吩咐道:“今夜雨大,你们都去外间歇着避避雨吧,不必总围着我。我若有事,再叫你们。”
她看着窗上被雨打出的细细水痕,心里一阵阵发紧,最后只得吩咐道:“今夜雨大,你们都去外间歇着避避雨吧,不必总围着我。我若有事,再叫你们。”
众人起初不肯。
“姑娘一个人在里头,若夜里又睡不安稳怎么办?”
“是啊,外头雨这样大,还是让奴婢守着吧。”
姜荞歌知道她们是好意,可她此刻实在受不得太多人围在身边。那些脚步、劝慰、端茶递水的声音,会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轻轻摇头:“我想自己静一静。”
众人见她态度坚持,才退去外间,只留下一盏灯照着。
屋里终于静下来后,雨声便显得格外大。
姜荞歌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本书,半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书还是从京中带来的,纸页平整,字迹清晰。若在从前,她病中无事,常会靠在软榻上慢慢翻几页。可此刻,她目光明明落在字上,心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她耳边只剩下雨水打在檐上、打在窗棂上、打在院中石板上的声音,哗啦啦连成一片,像将整座边城都裹进了湿冷里。她本不算怕雨,可今夜这雨却像是专门来磨人的,一下一下,全往她心上砸。
她忍不住又看向门口,她忽然很想谢凛。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
,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从前只是担心他,敬重他,也一点一点依赖他。可这一刻,雨声大得像要把夜色压垮,她坐在他不在的屋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点担心和依赖之下,早已生出别的东西。
想见他,想听见他的脚步声,想听他冷着脸说一句“这么晚还不睡,是嫌自己身子太好”,想看他进门时抖落一身风雨,解下佩刀,将屋里那点空落落重新压稳。
她握着书页,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起初那声音被雨声压着,并不清楚,像是谁在府门外敲了两下,随即又停了。姜荞歌先是一怔,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去。按理说这种时辰,守门亲兵不会离开,若有人来,自会有人去应。可她侧耳听了片刻,却只听见外头雨声更密,竟没听见旁的动静。
紧接着,那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回更清楚些。笃、笃、笃,不急,却一下下落得很稳,像是来人知道里头有人,只是不愿惊得太过。
姜荞歌站了起来。
外间原本应着人的地方竟安安静静的,想来她先前叫众人去歇着避雨,这会儿雨声又大,竟真没人听见前门那点动静。她本该叫人,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忽然轻轻一跳——在这样的雨夜,在她等了一整日、心已悬得发疼的时候,府门忽然被敲响,哪怕理智明知不太可能,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一点极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是谢凛回来了?
也许他真的赶回来了,也许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外,嫌弃守门的人耳朵不好使,也许他一见她,第一句话便是:“雨这么大,你自己来开什么门?”
这个念头一起,她连鞋都来不及换得更妥,便已拎了盏灯往前院去。
灯光在风里晃得厉害,几次险些被吹灭。她一手护着灯,一手提着裙摆,沿着廊下往前走。青石板上的水光被灯影照得晃动不止,像一条条破碎的金线。她穿过廊下,走过半个院子,越靠近府门,那敲门声便越清楚,隔着厚重门板,一下下落进她耳中。姜荞歌心里那点期盼与不安绞在一起,连手指都微微发凉。
她到了门边,先隔着门问了一句:“谁?”
外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有些发哑、又明显带着湿意的少年声音隔着雨声传了进来。
“……姐姐。”
姜荞歌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这个称呼来得太突然,既不是“夫人”,也不是“姑娘”,像是故意要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去落。她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因误以为谢凛归来而骤然升起的热意,也在这一声里慢慢落了下去。
不是他,门外不是谢凛,这个认知让她心口空了一下,她手中那盏原本已经亮起来的灯,也在这时被风轻轻一吹,火苗骤然低了下去。
可门外那声音太弱,太湿,太像一个被雨浇透后无处可去的人。姜荞歌迟疑片刻,随即还是伸手将门栓抬开。沉重的府门被拉开一条缝,外头狂风裹着雨水一下子便扑了进来,灯火险些被扑灭。
门外站着个少年,浑身都湿透了,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肩上那件本就单薄的短袄被雨淋得发沉,紧紧贴在身上,勾出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瘦线条。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脸色白得吓人,唇色也淡,连眼尾都像被风雨浸得泛着一层薄红。
他站在门外,像只被雨打得狼狈不堪的小兽,见她开了门,先是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便又低低垂下去,声音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委屈和发抖。
“姐姐……我能不能先进来躲一会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