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26. 红豆粥
    门外站着的竟是阿隼。

    姜荞歌站在门后,手里那盏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心口却在这一瞬微微发紧。

    谢凛临走前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入夜后不许出院,生人不许靠近,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门外亲兵。那时他说这话时神色冷硬,像是在下一道不容违逆的军令。她这几日也确实照着做了,入夜后便不再往外走,院中亲兵守得极严,连药房来送东西都得先通禀。

    可如今站在门外的,却偏偏是阿隼。

    他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脸色白得像纸,眼尾却被风和雨磨得微微发红,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极少年气的狼狈和可怜。那声低低的“姐姐”,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姜荞歌握着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到底没有立刻让开门,只隔着那道门缝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没和将军一起出城?”

    阿隼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额前发梢一滴滴往下淌。他低着眼,声音也低:“我年纪小,他们说这种时候还用不上我,便把我留在城里了。”

    他说这话时,耳边那缕湿透的碎发正好贴着脸侧,越发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有些说不出的落寞。姜荞歌看着他,心里那点防备仍旧没有全松。她知道谢凛近来对营中之事看得极紧,也知道边城如今不太平,不该轻易叫任何人入内。

    可阿隼毕竟不是外头不知来历的生人,他是她这些日子日日在伤兵营里见着的、会红着耳朵来认字写信的小伤兵,也是那个总抱着药碗、怕苦又偏装作不怕苦的少年。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阿隼抿了抿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过了片刻,才小声道:“我今日……收到了阿娘的回信。”

    姜荞歌一怔。

    阿隼垂着眼,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不像样:“本来想白日里就来找夫人的,可后来下了雨,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想阿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特别想来找你。”

    这话说得并不算多圆滑,甚至有点直白得笨拙。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更像个年纪轻、想家、又不大会掩藏情绪的少年人。尤其是他站在雨里,说完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才轻轻抬起来看她一下,那眼神湿漉漉的,竟真像只被大雨淋得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小兽。

    姜荞歌心里那点戒备便在这眼神里慢慢松了些。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往外又看了一眼。门外长街在雨里黑沉沉的,除了廊檐下一点昏黄灯影,再看不见旁的人影。想来阿隼真是一个人跑来的。

    雨越下越大,风也更冷。阿隼站在那儿,肩头已经被打湿了大半,连唇色都淡得发白。姜荞歌终究还是心软,轻轻侧开身子,让出半扇门:“先进来再说。”

    阿隼抬眼看她,像是一时没想到她真会松口,眼底先是一怔,随即便慢慢亮起来,连那点被雨水浸得发白的脸色都像活了一点:“多谢姐姐。”

    他这一声“姐姐”叫得极自然,倒像比先前门外那一声更亲近了些。姜荞歌被叫得微微一顿,原本想纠正一句“还是叫夫人”,可看着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别站着了,先把身上擦干。”

    她叫了外间歇着的婢女,取来干净布巾和一件稍厚些的旧外衫。阿隼身量虽已不算矮,可到底还未长成,穿起这件旧外衫来竟也勉强合适。他接过布巾时很小心,连指尖都不敢碰到她,只低着头,一下一下擦头发。那样子安静又听话,叫人很难同什么危险、不妥之类的字眼联系到一处去。

    姜荞歌见他把那封信还攥在手里,便问:“回信带来了?”

    阿隼点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便从怀里摸出那封已经被他揣得有些发暖的信,轻轻放到桌上。那信封边角被雨汽打得有些发软,显然他来时一路护得很紧。姜荞歌见了,心里便更不忍了些。她原也离过家,虽与阿隼的境况并不相同,可这世上但凡离家久了,看见故乡来的一封信,总是会心酸的。

    她轻声问:“既收到了回信,怎么不先在屋里看?”

    阿隼垂着眼,低低道:“看过了。”

    “那还——”

    “就是看过了,才更想家。”阿隼将那块被雨沾湿一角的信皮轻轻理平,声音很轻,“阿娘在信里说,家里这几日也下了雨。她还问我,军里夜里冷不冷,药苦不苦。还说若我在家,逢着这样的大雨天,她总要给我和阿弟煮红豆粥。”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有些撑不住似的,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声音便更低了:“我一看见这里,就忽然特别想喝。”

    一个离家很远、年纪又小的少年,在雨夜忽然想起家里那碗热乎乎的红豆粥,想起阿娘和弟弟,于是便一路淋着雨,抱着信跑来找她。姜荞歌几乎是立刻便想起自己小时候病了,周嬷嬷也总会变着法子给她做些软糯好入口的东西。有时是红枣小米羹,有时是糖水藕粉,都是不值什么钱,却最能暖人的吃食。

    她看着阿隼,心里那点酸软和怜惜便越发重了些。

    “厨房里应当有红豆。”她轻声道。

    阿隼抬头看她,眼里像是一下亮了:“姐姐——”

    姜荞歌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微热,却还是轻轻笑了笑:“你先别急。我去看看,若真有,便给你煮一碗。”

    阿隼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快,一时连神情都跟着柔了下来。他本就生得有几分清俊,这会儿坐在灯下,湿发才擦到半干,眼睛又亮得厉害,竟真透出一点过分无害的乖来。他低声道:“我帮你。”

    “不用。”姜荞歌摇头,“你先把身上暖一暖,别回头又着了风。”

    她说完,便亲自提了灯去小厨房。阿隼原本真要跟,走到门边却又停住了,乖乖应了一声“好”,倒真像是怕惹她不喜似的,安安静静地又坐回了原处。

    小厨房里果然还有半袋红豆。

    边城吃食粗,红豆这种东西倒不算金贵,多半是平日里拿来煮杂粮粥或做甜羹的。姜荞歌拣了些出来,洗净后下锅,又叫婢女添了些红糖。红豆粥最磨工夫,须得慢慢熬,才能熬得软糯起沙。她坐在灶边守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原本因担忧谢凛而生出的那点苍白都烘暖了些。

    阿隼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只远远站在门边,没有真往灶前凑。

    姜荞歌抬头见了,便道:“怎么又来了?不是叫你在外头坐着么。”

    阿隼低声道:“我一个人坐着,总觉得这屋里太静。”他说完,又像是怕她嫌自己太黏人似的,忙补了一句,“我站远一点,不碍事。”

    这话说得可怜又懂事,姜荞歌哪里还舍得赶他,便只道:“那你把那边的手炉抱着,别又冻着了。”

    阿隼果然过去抱了手炉,站在门边看她熬粥。

    红豆粥在锅里一点点滚开,甜香慢慢散出来,将屋里的寒气都冲淡了些。阿隼望着锅里翻腾的红豆,忽然轻声道:“我阿娘也总这样守着锅。阿弟嘴馋,刚闻着一点味就要往灶边凑,阿姐就会揪着他耳朵往后扯。”

    姜荞歌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抬头看他,轻声问:“那你呢?你小时候不嘴馋么?”

    阿隼愣了愣,随即竟很轻地笑了一下:“我比阿弟会装。”

    “怎么个会装法?”

    “我会坐在旁边装作不想吃,等阿娘先端给阿弟,阿弟得意的时候,我再说一句‘太甜了,我不爱吃’。阿娘便会觉得我懂事,回头偷偷在我碗里多盛半勺。”他说到这里,唇角那点笑意便又淡了下去,“只是后来长大了,家里穷,红豆也不是常有。阿娘多半只煮给阿弟。”

    这话半真半假,说得却很有画面。姜荞歌听着,竟真像在脑海里看见了那样一户人家——雨夜,破旧的小灶,阿娘守着锅,弟弟趴在一旁眼巴巴等着,阿隼坐得远些,嘴上说不想吃,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锅里的红豆。她心里一软,便轻声道:“那今日这碗,便算补上。”

    阿隼抱着手炉,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也不知为何,这一声落下来,竟让小厨房里原本因雨夜而生的清冷都柔了几分。

    粥熬好时,外头的雨仍没停。

    姜荞歌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阿隼,一碗自己捧着。红豆熬得软烂,混着红糖的香气,热意一落进掌心,连指尖都被暖活了。阿隼接过碗时,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自己一用力便要把这碗难得的东西碰洒。他低头喝了一口,眼睫便轻轻动了动,像是真被这味道牵回了什么地方。

    “好喝么?”姜荞歌问。

    阿隼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谢谢接机,很像家里煮的。”

    姜荞

    歌听得心口微酸。她原先是因为那封信和这场雨,对他多生了几分怜惜,如今见他这样安安静静捧着一碗红豆粥坐在灯下,那点怜惜便几乎快溢出来了。她从前在京里时,也曾见过府中下人想家,可像阿隼这样,把那点想家藏得轻轻的、偏又在最不经意处叫人看出来的,却还是少。

    两人就这样坐在小厨房里,一时谁也没说话。

    屋外风雨交加,屋里却只有粥香和一点暖暖的红糖气。姜荞歌也低头喝了两口,胃里终于热了起来,连一整日悬着的心都似被这点甜意轻轻安抚了一下。可那点安抚终究只是一时的。她每喝下一口,心里其实仍旧记着谢凛,记着他今晨已带兵出城,记着外头这场越下越大的雨,记着秦亲兵白日里说过的话。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声音比雨声还更清楚些,像是有人一路冒雨跑进了院子。姜荞歌几乎是立刻便站起了身,手中那只粥碗都轻轻一晃。她心跳得极快,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便是——消息。

    下一刻,外头果然响起婢女有些发急的声音:“姑娘!姑娘——前头来信了!”

    姜荞歌顾不得手里那碗粥,只匆匆往外走,裙角都险些带到门边的矮凳。她一路穿过廊下时,心口跳得厉害,像是先前一整日压着的焦灼全在这一刻往上涌。她其实也知道,这消息未必便是大捷,甚至未必能写得多细,可只要是从前头送回来的,哪怕只有一句“将军平安”,也足够叫她这一整日吊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

    前厅那边,送信的骑兵浑身湿透,正站在灯下回话。

    见她来了,连忙抱拳:“见过夫人。将军那边传了第一道消息回来。”

    姜荞歌连礼数都顾不上细问,已先问出了口:“将军可好?”

    那骑兵立刻道:“将军安好。裴副将与周参将也都无碍。今日傍晚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截住北狄一支游骑,探明对方确有异动。将军说,眼下前头局势虽紧,但一切尚在掌握之中,请夫人不必挂心。”

    “将军还说,边城内外都要提防细作,夫人照旧不要夜出,门下多加谨慎。待前头再有明确信息,便会继续遣人回禀。”

    姜荞歌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句句“将军安好”“一切尚在掌握之中”,心口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一些。她原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要问的,会问敌情如何,会问他们行到了何处,会问这场雨是不是会耽误行军。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脑子里竟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人没事就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眼里都不自觉亮了些:“那便好。”

    那骑兵又低声补了一句:“将军还吩咐,说夫人若担心,也别熬夜等,免得回头他回来,还得先同夫人算一笔不睡觉的账。”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婢女都悄悄松了口气,连神色都活了些。姜荞歌更是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话太像谢凛了。

    明明是知道她会担心,偏偏连一句安慰都要拐着弯、裹着点冷脸意味地说出来,像是不先吓唬她两句,便不会放心似的。可也正因如此,她方才还浸在风雨里的心忽然便暖了一下,像是那个人明明远在城外风雨和刀兵里,却仍能借这一道口信,将自己那点熟悉的、糙得很的脾气递回来一点。

    她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许多,连眉眼间那点白日里压不下去的忧色也终于散开了些。

    前厅里的人退下后,姜荞歌又慢慢走回了小厨房。她脚步轻了些,连眼里都带着一点还未散尽的亮。阿隼仍坐在原处,手里那碗红豆粥已经喝了大半,见她进来,便抬起头看她。

    他自然也瞧见了她方才听见消息时那一瞬的欢喜。

    那欢喜太真,也太明显,像是整个屋子都因她眼里的光亮而跟着明了一层。她方才还被雨夜和担忧压得显出些苍白来,如今却像是终于被那一道消息轻轻托住了,连声音都比先前更活一些。

    姜荞歌在他对面坐下,捧起方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豆粥,却仍旧觉得掌心暖着。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唇角竟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阿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很轻地开了口。

    “姐姐。”他捧着碗,声音还是平日里那种带一点湿意、又很乖的调子,“你……就这么喜欢将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