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将军总说我娇气 > 24. 分离
    谢凛那夜同她说完“战争不会太远”时,姜荞歌心里虽已隐约有了准备,却还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快得像北地冬前那阵最硬的风,前一刻还只是贴着窗棂打转,下一刻便已扑进门来,连叫人再多想一想、多准备一下的工夫都不给。

    这日一早,姜荞歌原本还坐在案边,低头替孙军医誊抄近几日伤兵营里用过的方子。自从谢凛郑重交代过之后,她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往军营跑了。

    她仍旧惦记伤兵营,却也知道如今边城局势不同,自己若再随意出入,便不是帮忙,而是叫谢凛分心。于是这几日,她只留在将军府内,替孙军医整理药膳册、誊抄方子,或是将伤兵营那边送来的症候记录分门别类理好,再让亲兵或婢女送过去。

    每一页纸,每一行药量,都能让她觉得自己还与军营相连,还在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屋里静得很。

    外头天色灰白,日头藏在云后,院里风不大,只是冷。窗边垂着厚帘,炭盆里的火烧得稳,案角还搁着半盏温茶,茶气袅袅往上浮,一点一点散在冷清的晨光里。

    若不是昨夜谢凛回来得那样晚,若不是他眼底那层未散的锋利压得太深,这原本该是一个寻常的边城清晨。

    昨夜他回来时,姜荞歌还未睡。她本来已经困了,却总觉得屋外风声太沉,便披着衣裳坐在灯下等他。等到灯芯剪过两回,热汤温过一遍,他才掀帘进来。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夜寒,肩上的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骨压得很低,眼底有倦意,却更有一种没散尽的锐气,像刀锋刚从鞘中拔出,又被他勉强按回去。姜荞歌那时怔了一下。

    她这段日子已看惯了谢凛在军务里冷硬沉厉的模样,可昨夜不一样,那份戾气在进门的那一刻才被收住了三分。

    他第一眼仍是先看她,看见她坐在灯下,眉头便皱起来:“怎么还不睡?”

    姜荞歌那时已经很会听他的话了,便只轻声道:“想等将军回来。”

    谢凛听见这话,果然没有再训她,只坐在灯下喝了半盏热汤。他喝汤时眉眼仍旧沉着,指节扣着碗沿,手背上还有一道擦破的旧伤。灯火落在他侧脸上,一半冷,一半暖。他明明就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可那一瞬,姜荞歌却觉得,他的心神好像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

    谢凛临睡前还特意看了她一眼。她睡下前还想着,今早若他得空,便叫厨房多添一盅热汤,给他压压夜里的寒气。

    谁知那盅热汤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谢凛就先走了。

    她正在整理方子,只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那脚步极快,踩得廊下木板都跟着响。门外亲兵连通禀都来不及似的,只在门边站稳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紧意:“夫人。”

    姜荞歌手中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来人是谢凛身边常跟着的亲兵之一,姓秦,平日里最稳。如今连他脸色都显得发沉,显然不是寻常传话。姜荞歌心口微微一紧,先将笔搁下,才问:“是不是将军那边有事?”

    秦亲兵抱拳低头:“回夫人,将军已带兵出城了。”

    那一瞬间,姜荞歌只觉得耳边轻轻一空。

    她明明听清了“出城”二字,心里却像还慢了一拍,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谢凛走了。不是去校场,不是去中军帐,也不是去巡防,而是带兵出了边城。前几日夜里他才坐在灯下同她说,北狄近来暗中动作多,战事不会太远;她心里还在想着,至少总还有几日缓冲,谁知不过一转眼,人便已走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竟有些按不住的急躁,“昨夜不是还——”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了。

    昨夜他回来得晚,眉眼间都是军务沉色,她那时只当他是忙,哪里想得到,他当晚便已下定决心要出城。

    可他怎么不能告诉自己一声呢?若她早些知道,昨夜必不会那样轻易睡去。至少能给他热一碗汤,至少能替他把大氅拿出来,至少能在他出门前亲口说一句“平安回来”。

    可这点委屈刚冒出来,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她不能怪他。

    那是军务,是战机,是谢凛肩上真正要扛的事。她如今已经在边城待了这些日子,知道有些决定不是坐在灯下慢慢说清楚的。有些时候,一封急报,一个机会,一个判断,便足够让他天未亮就披甲出城。

    秦亲兵显然也知道她会问,立刻低声回道:“那边探子连夜递了消息回来,说北狄老国主病危,这几日撑得艰难,几个王子私下里已开始争权,各部之间也有了动静。将军与几位副将闻见了这股味儿,觉得这是个机会,今晨天一亮便带兵出了城,说是要趁他们还没拧成一股绳,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得急,是怕机会稍纵即逝。将军临出门前还特意吩咐过,让属下来同夫人回话,叫夫人不必惊慌,只在府中等着便是。”

    只在府中等着便是。

    这一句话落下来,比前头任何一句都更叫姜荞歌心口发涩。

    她忽然明白,原来“等他回来”这四个字,不是随口一说,也不是书里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它是真的会落到一个人身上,落在早晨半温的茶、落在他没来得及喝的热汤、落在门外那道已经空了的马蹄印上,叫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又偏偏要装得镇定。

    姜荞歌指尖微微蜷了蜷,低声问:“他……带了多少人?”

    “带了两营精骑,并裴副将、周参将一同去的。”秦亲兵答得很快,“城中与大营都留了人,将军说,若前头真有变,边城里也不能空。”

    姜荞歌点了点头,下意识又要开口。

    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想问他们要走多远,想问探子递回来的消息究竟有几分真,想问北狄那边若真乱了,谢凛是去试探,还是去真的打一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她知道,秦亲兵此刻能告诉她的,大约也只有这些。至于更深的军务,他未必清楚,便是清楚,也不会随意出口。

    于是她只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秦亲兵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又低声补了一句:“将军还说,夫人若担心,便多顾着自己一些。府里他都已交代过,夫人若有任何不妥,我们随时都在。”

    姜荞歌几乎能想象出谢凛临出城前说这句话的模样。大约是翻身上马前,眉眼沉着,腰间佩刀,身后兵马已整。他明明满心都是战机与军务,却仍要分出一点心神,冷着声音吩咐一句——让她顾好自己。

    他总是这样,话说得硬,心却留得细。

    这话说完,亲兵才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时,屋里便又静了,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炸开的一声细响,和案边那盏茶慢慢失了热气的

    白雾。

    姜荞歌坐在原处,半晌都没动。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抄到一半的方子,纸上墨迹还新,字也写得齐整。可她忽然便觉得,那些药名和分量像都散开了,一时间连眼都聚不拢。

    她拿起笔,想把剩下那一句写完,可笔尖落到纸上时,手腕竟轻轻颤了一下。

    墨落得重了,洇开一小团。她怔怔看着那团墨,过了许久,才慢慢将那页纸抽出来,放到一旁。

    不能写错,这是给伤兵营用的方子,不能因为她心慌便乱了记录。她明明这样想着,可心却像不听话,怎么也收不回来。

    她从前等过许多东西。

    等过一碗太苦的药放凉,等过冬日过去,等过一场病熬完,也等过某个时辰里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可她从未这样等过一个人。不是知道他会从前院回来,不是知道他夜里终究会进门,而是知道他此刻已出了边城,出了她视线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去的是刀枪和风雪交错的地界,而她能做的,竟只有坐在屋里,等。

    这种滋味起先是空。

    空得她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心里也像被人掏出一块来。可再过一会儿,那空里便慢慢渗出一点酸,一点慌,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细的牵挂,混在一起,竟比伤寒发热时还磨人。

    她在案边坐了许久,最后到底还是没坐住,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热汤早已炖上了,原是给谢凛预备的。伙夫见她来了,忙要请安。姜荞歌看着灶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砂锅,忽然便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先想着,等他晨起回来,总要叫他趁热喝两口,如今人却已带兵出城,这一锅汤便显得无端端多余起来。

    “夫人?”伙夫低声唤她。

    姜荞歌回过神,轻轻道:“先温着吧。”

    她这句“先温着”其实连自己都知道没什么道理。出城带兵的人,又怎会在午前回来喝这一盅汤。可她说完后,心里却像被什么勉强托了一托,仿佛只要那锅汤还在火上温着,这屋里便总还留着一点他今早离开前的影子。

    她从厨房出来,又去了趟前院。

    院门外的地上,马蹄印已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可还能看出早晨队伍出门时的凌乱与急促。守门的亲兵见了她,连忙抱拳。姜荞歌站在门内,抬头望着边城外那条通向荒野的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明白——从这一刻起,她是真的在等谢凛了。

    不是等他从校场回,不是等他议事完,更不是等他夜里披着一身寒气掀帘进屋。是等他从战事里回来。

    她这一站,便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旁边婢女轻声劝她:“姑娘,外头风凉,先回去吧。将军一向会打仗,这次又是准备充足,一定没事的,您别太担心。”

    姜荞歌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便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可回去之后,她却越发坐不住。

    她试着去看案上那本药膳册,翻了不过两页,字便全浮成了一团;她又试着替伤兵营那边理近几日新添的记录,可提起笔来,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跳出谢凛昨夜坐在灯下的样子——眉眼沉着,声音低低地同她说“战争不会太远”;又或是今早他天不亮便起身披甲,临走前大概还曾回头看过这座院子,只是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有些懊恼,懊恼昨夜没有多问他一句,懊恼今晨竟没能亲眼送他出门,懊恼他走时,她连一句“平安回来”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