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镇府。
穗秋再不想来第二次。
她从前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鹿川,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世道生存的规律。
事到如今,她才认识到了自己的狂妄。
一片城区,一场冲突,两个孩子。
她无法想象鹿川之外的炼狱,却凭着这一小点苦痛窥探到了深渊的轮廓。
兴许某一天,她能承接鹿川的意志,凭借自己带给这世间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她所经历的事情,安祁阳不知道,她所思所想,安祁阳也不知道。
安祁阳知道只有望日山所做的没有错。
不是他还倔强的不肯低头,而是郑城主如此告诉他了。
栖霞林要保卫鹿川内部和缓,延续和平与正义。
这没有错。
望日山要接纳外部流民,维护鹿川对外的友好形象。
这也没有错。
冲突在于两个派系从不肯有所交际,自顾自朝向为鹿川好的方向奔驰。
当安祁阳从郑城主口中听到这一番话,他持续鼓动的心脏慢慢舒缓下来。
预期之中的惨痛代价没有到来,他已经足够惊讶,又被安排住进最好的府邸,他实在担忧极了。
可如今听完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想法。
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郑城主也没指望他会做下什么承诺,等他彻底讲这些话记在心里就转身离去。
再见面时,穗秋已经从城北回来,她脸上很平静,看出藏在表面下的是什么。
郑城主并不再为难他们,将仅剩的几支军队一同交付出去,扭头就彻底封死了城门。
站在昌镇府外,仰望这座威严的城门,两位江湖侠客还是头一次感到惭愧。
他们印象中仅有自己一直在追寻的目标,就算已经答应合作,又怎么可能不会留下偏见的种子?
那是多年前种下的,在名为顽固的根基生长的幼苗。
此时此刻,终于从歪斜的架子上长出了自己的轨迹。
他们不能再停留,也不敢再停留,整理好军队便出发回返。
他们所预想不到的是城中郑城主的坚毅决心。
“大人,您真的打算将一切都压在他们身上吗?万一……”
小厮没有再说下去,那是一个令他恐惧不已的猜想。
“鹿川,早就已经不能算作大兴的世外桃源了。从它接纳我们开始,就已经站到朝廷的对立面。我们既然受过江湖的恩惠,又怎能置之不理?”
郑城主想的很开,他脚步异常轻松地朝着城内走去。
“我们的命都是江湖救的,又有何理由在危难之际弃他们如敝履?自该是同生共死才对。”
当是上天都在附和他,这座被阴云笼罩数月的城终于得见天日。
昌镇府到晟陵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凭穗秋等人如今的情况怎么说也是要走上三日的。
若按平常,这三日定然不会发生什么,偏偏如今并非寻常。
从穗秋几人走后开始,无休止的交锋就开始了。
青阳究竟派了多少人来晟陵不清楚,唯一能清晰明了的是一本一本阵亡名册。
军帐内时常灯火通明,从白日到黑夜,近乎每个时辰都会有一轮新的名单送来。
一本一本名录,看的人眼花缭乱,也看的人怒从心起。
最先忍受不住的是安适,赵英兰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提前带着祝央和韩潇溯离开了。
安适怒而拍桌,指着一本本送至近前的名录气不打一处来。
“青阳实在欺人太甚,那蒋将军也不是个好心的就任由青阳的士兵前来送死。”
“他不清楚我们在晟陵留有什么样的准备,自然只能出此下策。”
“那你倒是想方法啊,难不成青阳的士兵就不是你们该保护的对象?你要任由他们来这送死?”
“那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青阳去不得,晟陵丢不下。大军正北上,而我们若要走则只能南下。”
是了,他们正处于绝对劣势的局面,一时半刻绝无脱身可能。
安适恰恰是因为清楚这点才格外愤怒。
“唯一的办法只有等,等蒋将军看清楚了、看尽兴了、不想再玩下去了,真正决定出兵的时候,才能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这还得等多久?我们不可能一直留在晟陵。”
“很快,北上的栖霞林大军不好对付,征西将军定然会召集大量人手回返,蒋将军不可能不听征西将军的命令,他等不了太长时间了。”
“最好像你说的那样。”
自此之后,韩潇溯和祝央的任务就多了一项——时刻排查青阳埋伏。
他们一人分带一队,从道路两侧细心探查,势必要找出哪怕最不可能出现的埋伏。
当然,探索过程中不可能遇不到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敌人。
每当这个时候,祝央都会先将人打晕,然后吩咐手下带人返回关押。
一次韩潇溯可能还不理解,但次数多了他也就有样学样。
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鹿川的百姓,因为外人的命令就要自相残杀,他自然也看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不过他是死脑筋,每次行动前都需要人特意叮嘱,这才慢慢耽搁了救人的进程。
再换说排除埋伏,他要手下四处奔波,而祝央则是选择性排查。
一旦她确定这片区域内没有埋伏点,就绝不会让人再去这里哪怕一步。
韩潇溯也问过她这样做风险性是否会太高,她很轻易就告诉他因由。
“我放弃的区域要么林被稀疏,要么怪枝纵横。无论哪一个都不会是青阳埋伏的首选,又何必苦苦探索呢?”
她这样说倒也有道理,可韩潇溯不敢赌那哪怕一丝的可能。
即便两人尽心尽力,也还是逃不过与青阳交锋时突如其来的袭击。
如此一看,晟陵外部危机不断,随时都有可能承担战败丢城的风险,偏生城主夫妇还不愿放手执掌已久的权利。
自江湖接手晟陵军部开始,越来越多官员越过他向军帐禀报。
如此一来,肖城主手中本就不多的权力被进一步压缩,他如何能势以待毙?
一次两次来军帐就算了,毕竟韩浩夺了他的权力
,可次数一多,事情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先是肖婧月持续性拦截韩潇溯,一问起便是城主有意要他入赘。这强买强卖的方式韩潇溯当然是不同意的,等他想找肖城主解释清楚时候,韩浩已经帮他解决了。
再是薛夫人常常借着看望侄子的名义与赵英兰接触。先不论薛夫人是否真的担忧侄子,就凭她无事也要掉几滴泪的样子就不是赵英兰能搞定的。
母女二人实在难缠,韩潇溯已经打算常住城外林路,赵英兰也是有多远就躲多远。
这才仅有三日过去,晟陵内就已经乱成这副样子,若是再拖一段时间呢?
谁也不敢想象那时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看眼下,肖城主圆润的身躯再次挤进营帐,指挥小厮搬来一把重椅,舒舒服服的坐下来看他们继续计划。
“几位不用在意我,你们只管安排好你们的。我这实在是闲不住,本想四处逛一逛,可眼下大祸临头,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才打算在这旁听。”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安适就想把他直接扔出营帐。
他们辛辛苦苦探讨如何才能抵抗住青阳攻势,你可倒好,搬着把椅子在这一坐,乐呵呵听笑话一样什么也不说。
这晟陵城究竟是他的还是谁的?
……
晟陵城是鹿川的。
是无论有什么样的人、事阻隔都不可能会交到外人手里的。
这么想着,安适也就压下心里火气,往旁边走两步,猛一下坐到敞开的椅子上。
“城主不用担心,晟陵可是鹿川的晟陵,我们不可能让它落入外人手里。无论如何,蒋将军的手就算能伸再远,也绝对不可能动得了这里一下。”
“那是自然,我绝对相信你们。”
肖城主拍着胸脯担保,肥嘟嘟的脸上写满崇敬。
至于这情绪是真是假,谁又能知道呢?
与此同时,城中最隐秘且无人敢谈起的牢狱内,一身着素纱长裙的妇人正缓步而行。
狱中囚犯见了她就仿佛老鼠见了猫,纷纷挣扎着将自己缩到角落,脸上表情无一不带着惊恐。
她的身份不必多言,正是本该遵循肖城主计划出现在赵英兰屋帐前的薛夫人。
她不在意周遭其他囚犯如何什么动作,她的目光牢牢钉刻在牢房最深处。
那里住着一个人,从青阳而来被迫留在此处的人。
薛夫人的亲侄子,青阳城主的嫡幼子——薛繁。
他住的地方与旁人格外不同,不光饭食新鲜,连坐卧床榻都格外整洁。
“姑姑,你终于来看我了。”
薛繁漫不经心的摆弄腰间系带,那里本该是挂着一枚玉佩的,可惜现在没有了。
“小繁你放心,姑姑很快就能让你从这出来。”
“我自然是相信姑姑的,待来日小妹嫁与我为正妻,我自然会好好待她,毕竟我可一直承蒙姑姑恩惠。”
“姑姑何止为了明月,你可是嫂嫂生前唯一放不下的孩子,姑姑怎么忍心不管你呢?”
“那姑姑可愿帮我再做一件事?”
“你先说来与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