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戮金秋 > 20.你我初见
    该问鹿川所有掌权者的府邸都是这般死寂吗?

    分明已是春时,郑城主府中依旧像腊月寒冬一般清冷。

    敞开的大门将府内一切尽数展现眼前,两侧循规蹈矩伫立原地的侍女对他们的闯入毫无意外。

    也或者不能说是毫无意外,她们只是很平静,平静到任何突发事件都无法牵动他们的情绪。

    即便是江湖游侠或许都很难做到与她们一般的平静。

    穗秋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驻留,看她们别无二致的神态,整齐划一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腔调。

    怪诞的感觉油然而生,惹得她相当不适。

    安祁阳看她怔愣,旋身挡在她身前,率先向府内走去。

    “好了,既然门开了,那就该到我的主场了。”

    他挺起胸膛,像一只昂扬斗志地雄鹰,气宇轩昂地走进府中。

    分明他们是闯进府中的,可行于夹道之上,无论是小厮还是侍女,无一例外不向他们行礼问安。

    多么奇怪啊。

    不急着寻府兵驱逐,反倒以礼相迎。

    穗秋不得不提高警惕,手腕紧绷,随时准备拔出背上长剑。

    她相信自己,就算没有强悍的内力,凭她超出常人数倍地力量也能保证在此全身而退。

    她不觉把目光移到安祁阳身上,对他稍稍改观一点。

    行路三日,他几乎把能做到的都做到了。

    无论事情大小,只要是他能想得到的,即便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再小,也会尽己所能把事情摆平。

    不知道他在望日山中如何,反正就这几日相处来看,他当下的行为超出了穗秋的预估。

    整齐的脚步持续许久,久到他们以为将要迷失在这寂静的领地,眼前终于出现一名与众不同的人。

    他须发皆白,身着一身官袍,面容和蔼的温和笑着。

    周遭,侍女与小厮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就算双膝颤抖到站立不稳也不敢擅自回身。

    “几位,来我这城主府,是有何贵干啊?”

    他声音温和,语态从容,不急不缓。

    安祁阳倒是没有轻易相信他做出的表象,但他还是下意识挡在穗秋身前。

    “郑城主,我们远道而来,况且早就告知与昌镇府消息,您为何还执意要守门拒绝我们入府呢?难不成您是早就向官兵投诚了吗?”

    他言语犀利,连穗秋都拉不住,不过片刻就已将话说完。

    他没想过自己所言是否会带来更大的危机,他不过是按照以往的经验直言快语,以为还能像过去那般所言既成事。

    郑城主也清楚他的性格习惯,作揖一礼,诚恳道歉。

    “是我的不是,未能向下属告清经过,定不会再有下次。”

    安祁阳并非想要逼迫老者给自己致歉,他不过是气不过才这般莽撞,见郑城主真要行礼连忙跳着躲远。

    这一跳可不得了,站在他身后因身体原因反应不过来的穗秋可就遭了殃。

    还没等反应过来安祁阳为什么忽然动作,迎面就是苍苍白发的老人歉意俯身,让她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礼。

    她呆滞的看着眼前荒谬的画面,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齿间难堪的溢出几个模糊音节,而后紧紧抿住唇瓣,垂下头浑身发抖。

    安祁阳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还在想办法补救,就听郑城主无奈叹一口气。

    “并非我不愿向晟陵伸出援手,实属是昌镇府还没能从上次灾难中缓过神来。”

    他惆怅的带一行几人向城主府外走去,一点点讲述自穗哲离开后发生的故事。

    “半年前,穗大侠刚刚离开,因为贼匪造成的混乱得以解决。我们自然是高兴的,欢天喜地的将百废待兴昌镇府恢复原样是我们的目标,可我们想不到,那些贼兵还有后嗣未除。那些孩子得知此消息后悲痛欲绝,发誓要让我们付出代价,这才向鹿川各个势力求援。”

    故事讲到这里,穗秋就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了。

    她想要打断这个故事,奈何安祁阳正听得认真。

    “然后呢?那些孩子找到帮手了吗?”

    “他们啊,找到了,怎么会找不到呢,他们那么纯粹可怜,怎么会有人置他们于不顾呢?”

    这话听着别扭,但一配上郑城主温缓的语调,就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穗秋不想让他再讲下去,刚要出声提醒,就发觉郑城主已经转过身面向自己。

    “穗女侠,你难道不想知道之后发生的故事吗?”

    郑城主浑浊的眼珠只能倒映出穗秋一个人的脸,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随时能将人吞进去,再也无法逃脱。

    就算在迟钝,安祁阳也该发现事情不对了,他伸手拦住郑城主前进的路,皱起眉警惕他的一举一动。

    “郑城主,这个故事她不想听。既然这样,你就别再讲了。”

    郑城主点点头,闭上眼睛长叹口气。

    “是啊,她不想听。可究竟是她不想听,还是她不想让你听呢?”

    前半句话吐出极其缓慢,仿佛说出这几个字比登天还难。而后半句话,语速极快,情绪极重,就跟要吞掉安祁阳一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平静的街道上窜出许许多多重甲士兵,把各个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武器锋锐,闪烁的冷冽寒意能将太阳割碎。他们的神情肃穆,如同面对地狱修罗。

    郑城主的脚步很稳,他一步步走向安祁阳,在他面前站定后俯身靠近。

    “那些孩子能找到的势力只有一个——这么多年来一直与栖霞林不对付的望日山。你们听信一面之词,强逼着我们向他们赔礼,最好的房屋、最上等的餐食、最舒适的衣装……这些尽数归他们所有。昌镇府没有你们承诺给他们的东西,我们早就被他们逼迫到难以维持生计的地步了。你猜猜看你们逼迫我们做了什么?”

    安祁阳的面色已经坏透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确实是望日山做过的事情。

    可他真的没想到,不过是自以为的善举,就让真正的受害者遭此横祸。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尖蜷缩,冰冷程度堪比近几日的穗秋。

    郑城主不打算放过他,他的话语还在继续。

    “不敢说了是吧。你也记起来了是吧。你们把这座城分为两半,一半由他们生存,另一半才是我们的居所。你知道我们究竟过的有多痛苦吗?你不知道。你们只看到他们是外部流民,只想要他们能早些在鹿川安顿,你们从来没想过我们会不会同意。”

    他控诉的实在太明显,把安祁阳心里的火苗激得越来越旺。

    “我们当然想过!如果我们没想过,最开始的那些年为什么还会允许你们那时的流民留在鹿川?”

    只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愤怒拍了个粉碎。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清身旁人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如此年轻,看他如此倔强,看他……一如当年的安适,不肯让外人踏足他们的领地。

    “啪!”

    清脆的巴掌声打破沉默,穗秋愤怒的紧盯安祁阳,看他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里是鹿川!这里与外面那些部州都不一样!他们在外面受苦守难,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他们既然需要一个安身之所,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我们当然能给他们提供这个条件。他们不是流民,他们是被逼迫着不得不离开家乡流浪的灾民!”

    这些话穗秋听了千八百次,早就已经被说的不耐烦了。

    她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记了个清晰明了,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些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郑城主上了年纪,受情绪牵引的程度比旁人更强。

    他眼眶里攒满泪水,重新作揖向穗秋一礼。

    “乐安少侠,还请允许我们将他压下去。”

    这一礼穗秋不想受,偏偏郑城主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她沉默。

    “我们还要回晟陵。”

    “我知道。晟陵发来的文书我看了很多遍。既然只要求兵,我们自然愿意为了鹿川效力。但我们也希望您能前去后城看看,看看那些人究竟有多悲惨。那是我们当年的写照,我们的要求不多,不过是想要你们能明白这世道的残酷。”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郑城主长叹一口气,他遥望向远边的晟陵城,迷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谁也不知道你们能否击退朝廷,若是无法,你们也该清楚是什么让你们走到如今的地步。那不只是朝廷的原因,还有世家、贵族

    、乡绅,这些人盘踞在大兴根深蒂固,他们一点一点将大兴带的偏离原有轨迹,让这世道慢慢变得混乱不堪。如果你们未来能有机会改变,我们希望你们的目标不只是朝廷。你们要从根本上改变,只有这样,像我们这样被迫流浪的人才能彻底安心。”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沉,两个少年安静的听他说完,没再将任何不必要的言语。

    恰逢正午,炊烟袅袅蔓延向天际。

    安祁阳任由他们将自己带走,每一步都在思考郑城主所说的话。

    晟陵来的士兵被穗秋留给他,她还是不能信任安祁阳的脾气,留两个人在他身边兴许能阻止他在此处闯下祸事。

    她孤身一人向城主辞别,朝着昌镇府后方城镇走去。

    她或许不清楚那里的状况,但她相信那里至少该是生存无虞的。

    可当她真正站在这片城区,她才明白当年决定收留流民的前辈们是顶着多么大的风险。

    这片区域的每个人都对外人抱有十万分的警惕,手中无一不拿着武器。

    或是瓦片,或是木棍,更有甚者只凭着一个小小的筷子……

    他们都在害怕。

    他们被流亡的痛苦逼迫的难以承受。

    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穗秋走在这样一片城中,内心十分焦灼。

    她想改变这些痛苦,她也明确知道自己很难改变什么。

    怀着忐忑,她漫步于一片警惕中,一点点向里挪移。

    她以为这些就够糟糕的了。

    她想不到自己会亲眼所见如此惨剧。

    那是个与她相差无几的少年,他正被一群成年男子包围,血液黏黏糊糊粘住他整张脸。

    他拼尽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怀中紧紧保护着一个更加年幼的孩子。

    穗秋分不清那孩子是男是女,她只知道,她再不出手,那两个孩子就要被打死了。

    冷剑出窍,慑人的杀意弥漫开来,让这群本就担忧生死的灾民更加惶恐。

    他们顾不上两个孩子,惊恐大叫着,慌不择路的跑开了,就连身后究竟是谁在拔剑都不敢看一下。

    穗秋一步步走进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她看到少年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身体本能的恐惧发抖。

    他怀中孩子的气息已经很浅淡了,就连穗秋都不敢保证能完全救下那孩子。

    空荡的街巷中,只有穗秋的脚步声回荡。

    少年死死遏制自己呼吸与颤抖,拼尽全力不想让哪怕一声痛呼从喉间溢出。

    他怕这会激怒穗秋,怕会给自己本就难以存活下去的血亲带来更重的灾祸。

    终于,穗秋停下来了。

    停在少年面前,再也不动了。

    一瞬间,少年身体紧绷,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猜测剑锋何时会捅破他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无声的压迫杀死了。

    在他神经不自主放松的时候,一双手触碰到了他的身体,在他恐惧到止住呼吸的时候,温柔的女声从他上方响起。

    “不要害怕。你我初见,我绝不会伤害你们。我叫穗秋,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的很温柔,但少年不敢赌那一丝丝微妙的可能,他坚决不发出声音,想要逼穗秋离开。

    见他如此,穗秋又怎么能继续强迫呢?

    “这瓶是出自栖霞林的药,或许能帮你救下你怀里的孩子。兴许我们还会再见面,那时候,我希望你们都是完好的。”

    她的脚步远去了,直到彻底消失在此。

    少年终于敢抬起狼狈的脸,他连滚带爬的抓起穗秋留下的药瓶,小心翼翼喂自己怀中的喝下。

    他当然知道栖霞林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可是鹿川最大的势力之一,是所有人印象中正义的化身,他自然能放心的给怀中的血亲喝下她给的药。

    他其实并不喜欢红色,那是血的颜色,是痛苦的颜色,是一切悲剧的颜色。

    可他看到了穗秋的背影。

    她也是红色的。

    但她身上带着无比的生命力。

    鲜活,纯粹,让人想要靠近。

    他想起她刚刚的问题,那个属于名字的问题,他忽然就想要告诉她了。

    “……我叫,乌稔。我们一定会活着等到重见你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