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午后时分睡得久了,夜里安歇时俞筝然竟毫无睡意。
掰过苏允迟的面庞,二人相对而卧,她正色问道:“夫君,今日那女子口中的妇人之道,你怎么看?”
那人黑亮星眸中隐着郑重,低声道:“娘子曾言世人皆平等,为夫极为认可。”
“既世人平等,那男女亦平等。妇人之道,本对女子不公,在我这里,娘子不必将那些规矩放于心间。”
这人,竟没被圣贤书洗过脑子!
她心底窃喜。
一高兴起来,她便滔滔不绝,将她所在年代的男女婚姻观和盘托出。
她成长的地方是一夫一妻制,如已婚男子暗中有了旁人要遭受谴责,另娶甚至会被法律制裁。
“所以,我无法接受一夫多妻,当然,我自己也会忠诚伴侣。”
她神色凝重。
那人执起她的手嘬了几口。
“为夫亦当忠诚娘子。”
她乐得眉眼弯弯。
闲话毕,依旧无丝毫睡意,只觉百无聊赖。
忽见他胸前的一缕发丝,她翻身趴于他坚实的胸膛处,将那缕发丝细细数过。
数了数遍皆是三百根,她方放过那缕墨发。
乖乖地依偎在他怀里,半阖上眼却依然难以入眠。
抬眼间,见到他喉结线条凌厉,她不自觉间用手指轻轻摩挲。
那凸起的硬块在她指腹下滚了滚,她调皮地拉大了摩挲范围。
那人抬手欲抓她作乱的手,那只手指却又转到他的面庞。
烛光摇曳下,纤细手指细细划过他的轮廓,从额头、眉眼至鼻头……
目光随着手指动作流转,她止不住暗叹俊美如斯,实在是女娲娘娘的炫技之作啊!
不知不觉间,她感觉那人呼吸渐渐粗重。
这个样子,大事不妙啊!
她忙收回手指,缩成团蜷在他身侧。
温热的大手终于抓住她的玉手,另只大手抬起她的下颚,二人对视。
她捕捉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欲望,霎那间,娇小成团的身子再次收紧。
“娘子可是不困?”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面颊。
她咬唇不答,小鹿眼水汪汪,愈发楚楚可怜。
“既如此,做些能安神入寐之事吧。”
话音刚落,那人含住了她的樱唇。
纱幔低垂,轻微颤动。
鎏金烛台上的烛火晃动,流苏暗影于帐顶游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幔角银钩轻碰,发出悦耳清脆的叮咛响声。
……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替她穿好寝衣,抱她至沐浴间清洗。
重新回到榻上时,她整个人似滩软泥,昏昏沉沉很快入了梦乡。
睡梦中,她似乎模模糊糊地感叹:竟果然能助眠!
翌日醒来时,发觉自己晚起了近一时辰。
急速洗漱完毕,她直奔源香茶楼。
悄然至大堂验收完工的戏台。
台柱彩绘鲜明耀眼,用料扎实做工严密,上下楼梯亦稳固。
她满意颔首,令元福晚些时辰带着银子至匠人处结清工款。
念及阮施青定又会打趣她起得晚,她冥想半晌方想出说辞,心安理得地往茶炉间而去。
正在煮茶的阮施青见到她,却是二话不说仅让她到边儿上休息去。
“你的手伤了,能让你干活儿吗?”
瞥了眼自己包着纱布的左手,她道:“我伤的是左手,右手可以干。”
她边说边抢着滤茶,却被朝露抢先一步做了。
见茶炉的火将熄灭,她执起扇子欲煽火。
不曾想被阮施青夺走扇子,还被剜了一眼。
她尴尬地嘀咕着去后厨间帮忙。
“不用去了,夕云那丫头正在和面呢,待她和好面我便去做糕点,你歇歇吧,这几日用不着你。”
说话间,阮施青手中的活未停,语气颇为坚硬。
瞟了眼大家有条不紊的忙碌身影,她默默离开。
行吧!暂时当个被养的咸鱼也挺好的!
独自坐在凉亭内,她唤来团团,同她讲故事。
黑亮葡萄眼瞪得圆溜,团团听得极认真。
元福突然来报:“小姐,有名面生公子至大堂,点名道姓说要见你。”
面生公子?
她颇为讶异,不解地至大堂。
大堂柜台处,一身月白锦服的俊俏公子正在轻挥折扇,一双灵动杏眼里带了几分傲慢。
她身后的仆从颇不自在地扯着衣角。
竟是聿宁公主!
二人眸光相碰瞬间,萧聿宁眼底掠过异色。
她忙请她二人至后院。
“公主至敝楼,臣妇真是受宠若惊呢!”
“可要尝尝楼内的茶点套餐?”
萧聿宁执扇的手微顿,唇瓣紧抿。
旋即,听她冷哼道:“想送本公主茶点套餐便送来,何故询求意见?”
这公主,还真是傲娇鬼呢!
笑而不语,她径直至后厨取了份套餐而来。
望了眼石桌上的玫瑰花饼与玉饮杯,萧聿宁犹豫着抓起一块饼放入嘴中。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真是人间美味!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被俞筝然捕捉,她不动神色地取了块饼递到团团手中。
团团欢喜地吃了起来。
于是一大一小,均是一口接一口吃着。
二人几乎同时咽下最后那小截饼,又同时咽了口唾沫。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俞筝然假意没看见萧聿宁唇边的饼屑,继续投喂团团。
不多时,玉碟见了底。
抱着玉饮杯,萧聿宁咕咚吞下最后一口玫瑰奶茶。
半压眼皮,她左右转动眸子,轻轻晃了晃杯身,确认杯内无半滴奶茶,方不依不舍地放下玉饮杯。
清了清嗓子,她道:“呃……那个,本公主不是蹭吃蹭喝的人,彩蝶,拿银子。”
一张银票被塞进俞筝然的手心。
她低头一看,竟是五百两银。
“公主,您、您是不是弄错了?这要不了这么多银子!”
萧聿宁面颊微红,磕磕巴巴道:“当初,你与阿迟哥哥新婚后,本公主曾要挟定安侯嫡女半夜毁了你上百斤茶叶。”
“这、这个是赔给你的。”
她这才想起当初近百斤茶叶泡水之事。
目光落在手中银票上,心头五味杂陈。
她曾肉痛许久,对作恶之人恨得牙痒痒,如今都遗忘了,这作恶之人竟主动赔偿!
“公主如此诚心,臣妇收下了。”她浅浅笑道。
送她二人出茶楼时,她
特意打包了一份红颜貌美茶点套餐。
“内里是红豆糕与红豆奶茶饮,希望公主喜欢。”
见那对主仆皆立于原地踌躇,她道:“我可不是要讨好公主,只是您给的银票赔偿茶叶后亦有多余,够你吃数十份茶点套餐。”
萧聿宁这才点头收下。
想到她昨日穿戴了萧聿宁的衣裙与帷帽之事,思量再三后,她开口:
“公主,您的衣裙与帷帽,臣妇保管得极好,已令人清洗干净,改日……”
“本公主送出去的东西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留下这句话,萧聿宁拉着彩蝶小跑离去。
望着那对主仆远去的背影,她暗叹这小公主倒也是位可爱的吃货。
——
京兆府书房内。
苏允迟端坐于案前,听刘玉禀报近两日暗查宁国公府所得。
完毕后,刘玉拱手道:“大人,目前所获仅限于此。”
他悄悄掀了掀眼皮。
见苏允迟整个人被冰霜笼罩似,寒气砭骨。
他立刻夹着脖子收回视线。
“即刻入宫。”苏允迟拂袖离开书房,直奔皇宫。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皇帝萧决静坐案前。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苏允迟跪地拱手。
萧决抬眼,眸中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淡淡望着他,轻哦了声,令他直言。
“臣私自查了宁国公府,实乃僭越之举。”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萧决面色变了变,转瞬恢复如常。
须臾,他轻描淡写道:“知是僭越还一往而前,朕倒真想听听,你查到了什么。”
重重叩首,苏允迟令刘玉呈上厚厚的文书,他将所悉一一道来。
“宁国公世子常年贪念美色,逼死多名女子。人证物证齐全,物证可呈,人证在宫外马车内等候。”
萧决按住额角,剑眉微蹙,只道宁攸彻是个风流性子,他令云妃多多管教即可。
“苏爱卿可还有旁事要说?”他锐利的目光盯过来,肃然相问。
眉宇中隐隐有了哀色,苏允迟继续陈述:
“一年前,宁国公以职位之便,私自克扣边关粮草与冬衣,致使边关士兵多数挨饿冻伤,本可月余内了结的战事拖延至今。”
“半年前,宁国公世子运输粮草途中,被美色所误,故粮草晚半月送至边关,致使边境失守三座城池。”
“以上种种,边境守将曾传信回京,书信皆被宁国公所截,臣已暗中取得。”
萧决面色骤然阴冷,将案上厚厚的文书一一翻阅,最后一文书阅完后,他猛然垂打几案。
“朕竟不知天子脚下,宁国公父子敢如此行事!”
“陛下,宁国公权高位重,又救过先帝性命,故而无人敢查。”苏允迟直言不讳。
“无人敢查?!”那四字被天子咬得极重。
出了养心殿,刘玉用衣袖擦净额角冷汗,疑惑相问为何陛下能这般轻易相信他二人所言。
顿住脚步,苏允迟目光投向远方。
俄顷他道:“因为陛下早已对宁国公起了疑心。”
云妃受宠是表象。
陛下借念及宁国公对先帝相救之恩为由纳她入宫,实则是想透过她暗查宁国公所为。
而他苏允迟,仅是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