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弯月斜挂于屋檐低垂处。
高大朱漆门扉上方羊角灯高挂,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金色“宁国公府”四字流光溢彩,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府门前玉阶上,宁国公与国公夫人并立,衣着华丽,面上却是愁云惨淡,抬眼眺望街道尽头。
二人身后,数名仆从皆压着头颅,似受惊的鹌鹑。
忽见有人跌跌撞撞闯入视线,二人揉了揉眼。
待看清是宁攸彻被人背回,二人又喜又忧地对视一眼,匆忙前去迎住。
“儿啊,你可算是回了!”国公夫人轻抬宁攸彻埋于侍从后颈处的脑袋。
霎那间,她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天老爷,造了什么孽,我儿何故成这副模样?”
宁国公见自家夫人如此失态,抖着胡须上前查看情况。
见到自己儿子成了猪头脸,宁国公踉跄后退数步,被一仆从扶住方稳住身形。
那侍从吓得匍匐于地,止不住地磕头,嘴里不停念着饶命。
摁住胸口猛力喘息,良久方敛住心绪,宁国公忙吩咐仆从抬宁攸彻回府。
原本寂静的府内一时间喧闹嘈杂。
有的仆从跑腿求医,有的仆从烧水取药,更多的则是惶恐不安。
因为国公夫人又要大发雷霆,鞭打下人了。
城西有名的神医被请来时,国公夫人正坐在自己儿子榻边啜泣不止。
宁国公在屋内焦躁地踱来踱去。
那神医将宁攸彻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个遍,拱手说道:“国公爷,夫人,世子爷今日受的这些伤倒是好治。”
“小老儿开几个方子,府内照抓,三五日便能好全,只是,只是……”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宁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令他有话直说。
“回国公爷,世子爷他伤了根,恐日后无法人道!”神医躬身说完,匆忙退离。
宁国公夫妇二人如同五雷轰顶,定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啊!”国公夫人凄厉惨叫,趴跪在地哀嚎。
宁国公盛怒,提了宁攸彻随行侍从入内,逼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原担忧被宁攸彻毒打不敢说出实情,但见事情已败露,那侍从只得将情由原原本本供出。
“小的只知裙幄日时,世子爷对公主下了药,欲借机成为驸马爷,但最终未成,反被苏夫人识破带走了公主。”
宁国公夫妇面色大变。
那侍从又将今日宫中宁攸彻欲报复俞筝然对她下药,设计她与侍卫私通,以令她与苏允迟身败名裂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至于世子爷这一身的伤,小的实在不知是何人所为,那人身手太快,小的没看清。”
整个屋内沉入死寂。
倏然,啪的一声脆响,那侍从被国公夫人狠狠甩了一耳刮子。
“废物!世子爷行此荒唐事之前,你这贱奴就不知拦住他吗?”
侍从嘴边渗血,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来人!将这贱奴拖出去乱棍打死!”国公夫人满脸戾气。
那侍从嘶喊着饶命,却是无济于事,任凭几名粗壮的下人将他拖走。
宁国公黑着脸,眼尾抽动。
国公夫人抹着泪眼说要替儿子报仇。
被自家夫人吵得脑瓜子疼,宁国公狠狠甩袖令她住嘴!
“报仇?怎么报?向谁报?”
“欲对公主行不轨之事,迫害京兆尹夫人,闹大了我们全族都保不住!”
瘫坐在椅子上低泣片刻,国公夫人眼底掠过狠厉。
“仅来京城一年光景,又只是从二品的京兆尹,有何好顾虑?”
宁国公陷入沉思。
这苏允迟的身份位阶,于他国公府而言确实不足为虑。
可他这般年纪,来京之前从未入过朝堂,单凭一身才干与陛下的格外信任,破格提为京兆尹,之后陛下又额外授恩,将原本正三品京兆尹官阶特诏提至从二品,确实不简单。
“咱们大靖虽民风开放,但不守妇道自古不被世道所容,女子清白重于性命,公主一事,他们断不敢随意议论,咱们便也不再提及。”
“宫中之事,只要咱们添油加醋暗中于民间流传,他苏允迟与俞筝然必会因此身败名裂。”
“如他苏允迟为保全自身舍弃糟糠之妻,除掉那小贱人岂不更好?”
国公夫人咬牙切齿。
沉凝片刻,国公爷重重颔首,正欲吩咐下人暗地散播谣言,门房通报苏允迟求见。
偌大院中,细月高挂桂树枝头,给院内覆了层冷冷的薄纱。
苏允迟与宁国公相对而立。
“苏大人,这般晚了,上我国公府所为何事?”宁国公率先开口。
如墨眸中无波无澜,苏允迟情绪尽数敛去,令人探不出分毫。
“无他,今日两女子于京兆府内喊冤,振振有词道宁世子夺了她二人清白。那二女言,豁出性命亦要揭穿宁世子的恶行。”
“国公爷,下官实乃不知如何处置,便将那二女押入府内地牢。”
竭力收拢翻涌的怒气,宁国公冷嗤。
“苏大人怕不单是为此而来吧?”
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苏允迟接着道:“下官仅是替国公爷考虑,遂来告知国公爷,您府内的人亦当谨言慎行,切莫令污言秽语流传于市井之中啊!”
“毕竟,你知我知,这世子爷的名声可不大好,万一被陛下知晓,他定会龙颜大怒。”
留下此话,他拱手离去。
宁国公胸口剧烈起伏。
好个苏允迟,明里暗里皆是告诫他,他手中有了国公府的把柄,如暗中播散流言蜚语,他必将面圣讨取公道。
——
悦来酒楼二楼厢房内。
俞筝然将宫中之事细细道来。
阮施青听得心惊肉跳,呼吸跟着大起大落。
“岂有此理!仗着国公府的身份行此等恶事,简直罪无可恕!”
她愤愤骂道。
恰时,马掌柜端了几盘菜肴入内。
终结不愉快的话题,俞筝然看了看桌上的菜肴。
清蒸鳜鱼、红烧鲤鱼、鱼汆丸鲜汤外加几碟小菜。
不错!首次推云试吃的菜式就定这几样鱼吧!
鱼,余,寓意也好!马掌柜果然思虑周到!
她执筷给阮施青夹了筷鱼肉。
“好了,青姐,不想那些事了,过去了!试试味道吧,还得商议些宣传语呢!”
得到
一个白眼,听到阮施青不满嘀咕:“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挣钱的事……”
她却不以为意,咯咯笑着夹了块鱼肉至自己嘴中。
一一品鉴完毕,她相询可有宣传语。
瞥了眼色泽红亮的红烧鱼,又扫过汤汁浓郁香气扑鼻的鲜汤,阮施青道:“那可真是信手拈来。”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黄河三千里,本在孟津居。”
“点点星斗布空稀,玉露甘香游客迷。”
“引用这几句古人的诗词,另外我写几句吹捧的言语,也就够了。”
俞筝然满意颔首。
“那戏本之事,青姐再多费费心啦!”她俏皮地朝她眨眼。
出了悦来酒楼,苏允迟立于马车旁。
路过的女子纷纷驻足不前,悄然捂嘴偷看他,眼里皆盛开着朵朵桃花。
她忙奔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既来了,为何不入内?”
那人轻笑直言不忍打搅她二人正事。
眸子在周遭巡了一圈,她冷哼:“那你就愿意在这里站着,被她们细细欣赏?”
她的声音稍稍拔高,有意送进周围女子耳内。
有些面皮薄的女子掩面离去,有的则是凑在一处交头接耳。
牵起她的手,揽她入怀,他道:“为夫眼疾,看不见旁的女子,娘子莫要见怪!”
她掩唇窃笑。
一旁的阮施青噗嗤笑出声,暗自吐槽这文武状元竟也会这般逗娘子开心。
闻得此言,众多女子羞得无地自容。
一女子却高声道:“苏大人只怕是不知,有传言苏夫人今日于宫中与一侍卫独处许久呢!”
刹那间,阵阵吸气声传入耳。
在场目光皆聚在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下巴高高扬起:“这苏夫人行事多有出格,定是不会把妇人之道放于心间,苏大人可得留意,莫被她诓骗!”
苏允迟面色骤然阴沉,冷眼扫过,那女子瑟缩了下。
下一瞬,她觉得自己没说错,复又抬头挺胸。
“当街出言诋毁他人,你可知按大靖律法该如何论处?”他语气冷硬。
咕咚咽了口唾沫,那女子目光闪躲。
瞥了眼不言不语,仅依偎在苏允迟身侧的俞筝然,她继续道:“如不是心头有鬼,她何以戴这帷帽?定是她自己无脸见人!”
“很好!枉顾律法,诋毁本官之妻,依律杖八十,徒两年!”
他声音带着刺骨的寒,字字句句如牙缝中挤出。
朝露上前,一把扣住那女子手腕,反剪于身后。
那女子吓得脸色惨白,却是连求饶的话都吐不出。
苏允迟目光如刃,一一刮过在场之人的面庞。
“如本官再听见此等言论,绝不轻饶!”
落地有声,不容置喙。
收回视线,他扶俞筝然登上马车,眼底柔情似水。
望着马车缓缓离去,众女子均羡红了眼。
相继叹那茶楼女真是好命,嫁了贵女圈挤破头都抢不到的男子也罢,竟被夫君疼爱有加。
“可不是嘛,听闻苏大人多次当众言论此生唯她俞筝然一妻,绝不纳妾!真是羡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