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初上,青月庄的寝房内。
月光穿过窗柩落在楠木小圆桌上。
桌上的几碟小菜已经搁了大半个时辰,俞筝然小口小口地抿着清炒藕片。
入口冰凉,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茶不思饭不想。她终于明白这几个字的意义。还未及一日,她竟已是吃什么都不香了。
勉强自己用了点膳,她浑浑噩噩梳洗躺下了。
床榻上,她依旧不得安寝,辗转反侧。
撑起身子,借着幽暗月光,她环顾寝房。
一模一样的房间格局与布置,甚至连床榻上的被褥都同她常用的那套毫无二致,可就是无法入寝。
身旁没有了那个人,没了熟悉的气息,睡觉这件简单的事竟成为了最难熬之事。
唇边勾起一抹苦笑。
原来她早已离不开他了啊!
眼下夫君如何了?可还安好?
想着想着她越发无睡意。
宽大的床榻上,床头床尾床的各个角落她都滚了个遍亦无法合眼入睡。
艰难地熬过一夜,翌日清晨时,她起床洗漱。
对镜梳妆时,她差点没认出自己来。
大大的黑黑的眼圈,憔悴极了。
不行,什么也不干这样等下去真的会把人逼疯!
丢下木梳,她唤朝露与夕云入内。
两丫头看清她面庞时皆错愕不已。
“夫人……您……”
“朝露,你去探探京城现下是何情况吧!”俞筝然迫不及待打断她。
两丫头愕然相对而视。
朝露鼓起勇气道:“夫人,奴婢知您忧心大人。可行之前大人吩咐了,夫人安心待着此处即可,毕竟过程并非全部,窥视冰山一角反倒心烦意乱。
“大人向来说到做到,您就静候佳音吧。”
如此有理的话语倒真像出自他之口。
“是呢,夫人,大人还说了,您若觉得无聊,可以到庄内走走,庄内有温泉,还有您喜欢的花林。
“菊花、桂花还有木芙蓉,好多花都盛开了呢!”夕云接住话头继续劝。
“如夫人还觉得无趣,庄内还有茶炉间与糕点房,也可助您消磨时间。”
不曾想夫君竟安排得这般细致!
她长长一叹,坐回梳妆台前,强压心头烦乱,慢悠悠给自己理妆。
简单地挽了个茴香髻,她起身直奔房外。
浓郁扑鼻的花香裹着青草气息袭来,心情舒爽了几分。
罢了,安心等他来接便是。
如此沉不住气,除了增添烦恼,招惹危险,恐是别无益处。
此时的大理寺牢狱,光线昏暗。
苏允迟静静坐在暗影里,整个人融入黑暗中,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深长甬道内,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到了牢门外。
咚当!
瓷碗撞击门上铁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
“喂!吃饭了!”一名狱卒猛力踹了脚牢门,转身便走。
苏允迟抬了抬眼皮,瞥了眼地上破旧的发黄的瓷碗。
大半碗干巴巴的白面,面上零散几点绿中带黄的小葱。
走近牢门旁,他低身拾起碗,执起木筷在内里搅了数下。
竟是粘稠得难以搅散。
甬道尽头,露出半张脸,眼角有半指长刀疤,目光阴鸷盯了过来。
苏允迟不动声色地搁下碗筷,朝外拔高嗓音:“让大理寺卿赵卓前来相见。”
牢狱值房内,几名狱卒正在大口吃着喝着碗里的肉汤,听到他的高喊,皆嗤之以鼻。
“让赵大人见他?切!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二品京兆尹呢?”
几人视若无睹,继续吃喝。
片刻后,浑厚的回音于值房内骤然响起。
“请大理寺卿前来一见!”
那声音似千面大鼓在胸腔内擂动,搅得人气血翻腾,几欲作呕。
几人手中的碗筷哐当坠地。
用力摁住胸间,一人急问:“怎么回事?这苏允迟在做法吗?”
一位年长者吐了口鲜血,断断续续道:“传闻南正寺有一绝学能千里传音,看来不假。
“快,我去寻赵大人,你们去告诉他别再喊了,要了人命了。”
几人匆忙逃离值房。
半盏茶后,赵卓负手立于苏允迟牢房前,神色不耐。
瞥了眼半点未动的干面,他哂笑。
“怎么?苏大人吃不惯牢饭?”
直直盯着他,苏允迟面色尽数敛去,令人看不透情绪。
须臾,他唇角微勾:“赵大人,你要不要找人来验验这碗面。”
赵卓眸子微微放大,身后手指蜷了蜷。
沉凝几息,他挥手示意请医师前往。
满头白发的老医师匆匆而入,白亮的银针插入白面中,瞬间漆黑如墨。
他惶恐跪地回复:“大、大人,此面有剧毒!”
赵卓面色大变,转过身去死死打量身后几名狱卒。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皆扑通跪地,直言他们没做过投毒之事。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头雪亮:这苏允迟虽然入了狱,可是陛下尚未下旨定罪,如贸然毒死了他,莫说小命不保,只怕会连累整个大理寺。
围着几人缓慢踱步走了数个来回,赵卓冷声下令:“将今日所有狱卒叫来。”
很快,十数人乌泱泱跪在窄小甬道内。
赵卓眸底平静如水,目光锁住右手,五指缓慢摊开,随后从小指到大拇指逐个缓缓收拢,如此循环次数。
这方天地沉入死寂,十数人皆深深垂头抖如筛糠。
那名医师缩着脖子,躲到甬道角落。
整个大理寺的人皆知,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脾气古怪,喜怒无常。
他现在这动作恰恰说明他气愤到了极致。
“别以为你藏得深本官就抓不出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隐着怒火。
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巡视,最终落在一深埋于地的头颅上。
此人虽是头埋得低,却与其他人不同,他浑身上下没有半丝抖动。
徐徐迈步至那人面前,他半弯下身,抬手一把抓住那人头顶束发。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任由他拖他甩至数米远。
抹了把嘴角血迹,他眼神闪躲。
望着缓慢逼近的赵卓,他夹着脖子,支支吾吾:“不知小人犯了何事,大人竟如此待小人?”
赵卓半眯眸子,唇角微勾。
“真是好胆色,这点道行也敢在本官面前班门弄斧。”
那人眼角刀疤扭曲似条小蜈蚣,重重
磕头。
“大人明鉴,非是小的所为!”
不再听他所言,赵卓令人抓他搜身。
两名狱卒上前扣住他,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个仔细,最终于靴中搜到了一小包白色粉末。
医师验过后,斩钉截铁道:“正是此毒!”
刀疤脸吓得面无人色,匍匐爬至赵卓脚边,高声喊冤。
“大人,小的确实有意毒害苏、苏大人,可……可是小的还未下手啊,今、今日这毒定是他人所为,求大人明察啊!”
猛踹他至墙根,赵卓令人带他下去。
牢内的苏允迟自始至终不出一言,坐在冷硬石床上,冷眼看戏。
赵卓转过身看着他:“苏大人,日后您的饭菜必会经过专人验毒。”
言罢,他吩咐狱卒重新送份面进来。
一切完毕后,赵卓慢行离开。
行至甬道尽头,他顿住脚,侧首遥望过来。
苏允迟会意轻颔首,他方收回视线疾步而去。
——
丞相府书房内。
一黑衣侍卫躬身上前,附耳过来低声禀告。
蔡忠面色煞白,嘴角抽了抽,嘴边胡须抖了数抖。
“赵卓?他竟敢出尔反尔!”
三日前,他暗中派人敲打赵卓。
暗示大理寺卿职位的艰难险阻,想要在京城如鱼得水,还得站对位置。
当时赵卓已表态唯他马首是瞻。
可不过几日,他竟将牢中暗桩给掐灭。
真是岂有此理!
火气正盛时,另侍卫通报赵卓来信。
展开信纸,他快速阅览。
“丞相大人息怒,小的已为牛为马,绝无二心,今日之事乃苏允迟警觉,小的唯有断其疑虑。赵卓敬上。”
令人烧毁了信纸,他面色稍霁,压低声音吩咐:“赵卓此人不能完全信任,大理寺狱卒内需要助力。”
突然似想起了什么,他又道:“苏允迟那糟糠之妻只怕是躲到了京外。
“于京外暗线联系,查探是否有可疑之人出没。”
——
圆月攀升之际,俞筝然同昨夜一般毫无睡意,
索性起身穿好衣裙。
于桌案前点了一豆烛火,她翻看起了苏允迟之前写的话本子。
倏然,一道寒光射进她的眼。
她惊愕抬头,一把长剑直逼而来。
剑尖将触她如玉脖颈,寒意自心底窜起蔓延全身。
尚未来得及惊叫出声,一人影自窗边跃入,是朝露。
她从腰间猛然一抽,长蛇般的软剑快如闪电,挑开她身前的长剑。
二人交缠在一处,高低难分。
心跳到了嗓子眼,俞筝然浑身脱了力,扶住桌边大口吸气。
突然,数名黑衣人自屋顶落至院中。
守在院中的夕云将手中软剑一甩,大喝道:“狂徒!休要猖狂!”
黑衣人无视她,直扑俞筝然寝房。
夕云旋身飞至门前,挡住黑衣人去路。
咚哐!
大片琉璃瓦摔至地面,青色碎片飞溅。
抚住胸口,俞筝然正正对上蒙着面的豆大小眼,一口气堵在胸腔内上不来。
那黑衣人距离她不足两步远,手中半垂的长剑泛着冷冷的光,缓步朝她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