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尖锐的惊呼声,云倾寒心中一紧,下意识迅速推门而入,却在走到屏风前时顿住了脚,隔着素色屏风,他问:“发生了何事?”

    只听里头的人声音有些发抖地细声道:“烛火忽然灭了,我害怕……”

    云倾寒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走到了屏风的一侧,再往里则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沁人的沐浴香。

    他站在屏风旁,抬指一挥,蜡火重燃,室内又恢复了光亮。

    不可避免地,小姑娘坐在木桶内的背影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如瀑的长发被捋至了身前一侧,他看到小半张露在桶外的光洁后背。

    “好了,别怕。”

    “倾寒哥哥,你陪陪我好不好。”明言娇着声音说。

    云倾寒偏头看向摇曳的烛火,低眸思虑着什么,最后轻轻点了头:“好,我在屋里陪你。”

    他走到屏风外站定。

    “你可不可以帮我添些水啊,水凉了……”

    隔着屏风,她求助的声音传来。

    他应声:“水桶就在你旁侧,你自己来罢。”

    “可是先前都是离香帮我的……现下就只有哥哥在了……”

    她声音委屈,甚至渐渐低弱下去。

    云倾寒沉默半晌,隐约听见她啜泣着又想要哭,终是轻叹一声,说了句:“好。”

    越过屏风,他缓缓走到她身后,蹲下身,不敢抬眸,拂袖拿起旁边的水瓢,小心翼翼地往浴桶里添水。

    三四瓢水过后,明言转过头来,一张蕴着水汽的脸粉嫩嫩的,被浸湿的一缕头发贴在颊上,闪着朦胧水光的杏眼凝视着他。

    云倾寒正欲继续往里倒水,不经意间看到了她的脸,腕骨一抖,水瓢跌回了桶中。

    他站起身侧过头去,胸贴起伏得厉害,勉强压着声音问:“现在水温应该可以了罢?”

    明言伸手在水面拨挑了几下,说:“还是有些凉呢……”

    见他直直站着没了动静,明言侧过上半身,双手铺在桶沿上,下巴搭在手背,仰头盯着他的侧脸问:“你怎么啦?”

    “我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想了想,她伸出手臂扯了扯他的衣料:“哥哥热吗?”

    “我不热。”

    他答得极快,摇动的烛光惹得他的眼底有些飘忽。

    明言接着问:“那哥哥冷不冷啊?”

    “你可是有些冷了?”

    云倾寒迅速转移了话锋。

    明言否认,但他根本不理会她的否认,说完便拿起室内干净的巾帕搁于她旁侧,随后转过身去:“冷了便出来罢,我去外面等你。”

    “可是我不想出来。”

    “水中待久了,会着凉。”

    “那要不你进来抱抱我啊?”

    听见她再次语出惊人,云倾寒只觉脑袋一热:“怎么又胡闹,快穿衣物罢。”

    这回话落他便再没犹豫,匆匆走出了屏风。

    明言漫不经心地穿好里衣,也离开了内室。

    出来后,云倾寒看见她未穿外衣,还光着脚,眉头凝起,开口询问:“为何不穿鞋?”

    她歪着水嫩的唇,赌气般地说:“热,不想穿。”

    云倾寒走去将她的外衫拿过来,替她覆在身上:“若是着凉了,你又要喝苦药了。”

    穿好外衫后,低头看着她蜷着的脚,他无奈将她抱回了她房间。

    放她坐在床榻上,他用内力帮她烘干了打湿的长发,发干后的模样,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他忍着笑意,朝一旁的的案前走去。

    从前那张案上,平整洁净,什么物品都没有,除了偶尔会摆放几本他的书册。

    而如今,不仅多了一面银镜,还堆满了明言的各种发簪头饰和胭脂香膏,皆是云倾寒差离香在宗门内和山下寻来或买来的。

    他看着案上摆着的好几种木梳和玉梳,不确定应该拿哪一个,于是转头看向床上的人:“阿言,这些发梳你平日里用哪个?”

    “哪个都行。”

    她坐在床上正拨弄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云倾寒伸手拿起一只看着稍大些的木梳回到床边,犹豫片刻后,坐下开始摸索着轻轻放在了她黑亮的发丝上。

    明言怔了一瞬,随后笑着问他:“倾寒哥哥这也会么?”

    他垂着眸,修长的手指握着发梳自上及下缓缓梳理着,眼神专注而温柔,答道:“不曾做过,但我想试试。”

    “哥哥这么好……日后不知要便宜哪家姑娘啊~”

    明言一只手绞着一缕头发,眼眸微瞟,静然等待着他的回答。

    闻言,云倾寒手中动作微顿,须臾后发梳重新落在发丝,他抿了下唇,低眸未语。

    半晌没了下文,小姑娘不满地追问:“怎么不说话了嘛。”

    “不能食言。”

    又过半晌,他才低声说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根本分不清他是否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不能食言是什么意思?食谁的言?

    她方才问的什么来着?

    明言听不懂,仔细想了想这句话后,回过头来发现差些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没等她继续发问,他走过去将发梳放回案上,回来坐至她对面,眼波流转地看着她。

    她脸色红润,脸旁的长发已变得柔顺,云倾寒被她眼底的微光闪得晃了神。

    忽觉气氛有些异样,他不自在地将手垂在身侧,眸光柔和地凝着她,说了句:“很好看。”

    明言笑吟吟问:“什么好看,我很好看吗?”

    “嗯。”

    他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突兀,但是想说便说了,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轻浅的一句。

    明言来了兴致,就此事上接着发问:“你觉得什么是好看啊?”

    云倾寒低垂眼睫,思索了一下说:“大概就是阿言这样罢。”

    明言笑得毫不掩饰,嗔道:“就算不是实话,我也爱听。”

    “确为我心中所想。”他声音沉沉,说得很认真。

    她笑意不减,语气轻快地道:“我相信你啦,我知道哥哥从不会骗我。”

    听到这话,云倾寒垂首默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久后他抬眸,问:“阿言,若有一日我真的骗了你,你会如何?”

    明言以为他在夸她的事或承诺她的事上骗她,便随意开口:“那自然是不理你喽,不可骗我。”

    云倾寒不敢再直视她的脸,心中揪作一团。

    见他这样,她急忙问他:“莫非你真的骗了我,刚才你说的话都是假的,还是之前说会一直照顾我保护我是骗我的?”

    “没有,没有骗你。”他解释道。

    “当真?”

    <

    p>他颔首:“嗯。”

    明言稍稍放下心来。

    良久,云倾寒像是自语了句:“阿言,若你以后……想去哪里,我不会拦你。”

    什么想去哪里,为何她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她问:“这是何意?”

    思忖后,他温声:“我的意思是待你多学些术法,若是日后想要离开千月宗……下山游玩,我便不会拦你。”

    “你怎么还忧心起这些小事了,我每日待在谷中就很开心了,况且真到那时候,我肯定会拉着你一起出去的。”

    她暂且才不想出去,听闻山下危险丛生,到处皆是人心险恶之人,她就想待在千月宗。

    看着她此刻这般天真的模样,云倾寒心中揪作一团。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若有一日她恢复了记忆,想要离开,他会放她走。

    “无论如何,现下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他似在说给她听,又似在喃声自语。

    “嗯?”

    明言听清了,随口试探道,“那以后呢,以后我待在谁身边呀?”

    “以后……以后你想待在谁身边就待在谁身边罢。”

    云倾寒侧头看了眼窗外,眸中神色不明。

    听到这个回答,明言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不甘心地问:“那为何现在我不可以想待在谁身边就待在谁身边?”

    他不语,她就在床榻上往前挪了挪,更凑近他几分,他还是不语,她便再挪,直到她的身体快要贴于他身,仰头懵懂地看着他,用眼神索要他的回答。

    她希望他能说一个她想要的答复。

    就在这时,云倾寒的一只手臂忽然发力,本就贴近的小姑娘被完全按入他怀中。

    侧脸触到她柔软的发丝,他闭上眼,双臂收得更紧。

    明言突然有些发愣,很快她反应过来,回抱住了他的背。

    这是他头一回这样主动抱她诶。

    是不是终于愿意回应她什么了。

    明言甜滋滋地勾起唇。

    不错不错,那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呢?

    偌大的屋子内,萦绕着暖黄的光泽,床榻上依偎着两个人,单看姿态像是感情极深的,但是二人的神情大不相同。

    小姑娘脸上是如愿以偿的幸福之色,她好似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而紧闭双眸的他,脸上没有半分幸福,只有一种贪恋,一种暂且的、隐蔽的愉悦。

    依偎良久,云倾寒缓缓松开她。

    她正期待着还会发生什么,谁料松开后他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神色,道:“今日若累了,明晚再练习感知术吧,早些歇息。”

    话罢他便头也没回地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倾寒哥哥!”

    明言迫切地想喊住他,他少见地没应。

    她蹙着一张脸,低低“哼”了声。

    他究竟把她当什么……

    他说的话,如果是把她当亲人或妹妹来听的话是没有半分问题的,但他的行为,他的神情,又处处透着别样的东西。

    她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下床走到镜前坐下,她拿起案上方才那只木梳,注视了一会儿后,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继续梳理自己已然垂顺的头发,动作是轻缓的,映在镜中的那张脸却有些冷。

    反正,他迟早是她的,她想要的,有的是法子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