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在休息日去。”黛玉想想又补一句,“如果同窗有想一起的,我们同去。”

    林焱亦有所感,却不如妹妹观察细致,此刻开口道:“放假我与你同去。”

    “玉儿求之不得。”黛玉笑着看向林如海,“爹爹觉得是否可行?”

    林如海点点头,“照你想的去做吧。”

    “谢谢爹爹。”

    当日晚饭,一家四口分食一块烤红薯,余下的雪雁等人都跟着尝个新鲜。

    与此同时其余各家夫人见了自家女儿身上有泥,脸也黑了些,手上更是磨出水泡。

    再听闻自家心肝竟去了农家地里干活,个个哭喊着心肝受苦了。

    一众小孩叹口气,反拿帕子开始哄自家妈,说什么很有趣、红姑娘也好吃等语。

    这让各家夫人心如刀割,自家吞金食玉的娇儿怎能做此等活计。

    次日上学,连开学都未亲送的各家夫人迎着自家孩子或惊喜或呆愣的神色,一同上马车。

    尚不知要发生什么的小孩乐呵呵挥手转身就寻上小伙伴说:“今儿我妈送我来的。”

    韩佳余光瞥见黛玉依旧是和自家哥哥一同来,对着面前马驰道:“我娘亲昨儿瞧见我手上的泡,哭湿了好几条帕子,今儿说什么都非要送我来。”

    马知意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认同点头,“我娘也是,哎,全都劝不住。”头疼。

    此刻炫耀妈亲送来的小孩还不知一众夫人齐聚邢郝云办公的小花厅。

    开口闭口说着往年从未有过让孩子们下地干活这等事,她们送孩子来不是去田间地头的,要邢郝云给个说法。

    邢郝云听明白诸人来意,起身问:“诸位这话可敢去御前说?”

    “这有什么不敢,你可瞧见我儿黑了好些,手上都是泡。”

    有夫人开口,立刻有拎不清的帮腔。

    昨儿瞧见黛玉下地,邢郝云并非不心疼,等后面瞧见她未逞强反教着李兰花识字问农事、家事,心里涌出欣慰。

    也明白了齐诤老先生的不教是为教。

    环境自会让孩子想探索,无需刻意安排,也好在这些孩子不曾有一个娇气喊着不去的。

    邢郝云回来反思许久,觉得自己曾亲历的教学不错,可也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痛定思痛要改的邢郝云新的教案未写,先迎来了告状。

    “在场诸位也都是勋贵人家当家太太、奶奶,你们想自家孩子将来如何?”

    只想来问问邢郝云是否有深意的余夫人见无人开口,率先回道:“自然是继承家业,若能科举入仕更好。”

    谁家不想如林如海那般,爵位没了还能以探花郎身份入仕途。

    有余夫人开口,其余人也都三三两两说着。

    要么是建功立业,要么是顶门立户,没有一个想孩子庸碌一生。

    邢郝云坐回圈椅里,“他们做些许农活,知晓百姓苦,未来才会更好努力不沦到此等地步或为这些人谋一条更好的路。”

    “如此才算得上是家国栋梁之材。”

    有人拿外面书院学经典说事。

    邢郝云嗤笑一声,“若整日只识字学四书五经,大可去那些书院,何苦要来我这里。”

    还不是因为太子在,图个近水楼台,以后无论袭爵还是科举,总有三分同窗情意。

    只是这话,无人敢说。

    邢郝云又道:“当年还是王妃的皇后娘娘便赞过我这幼儿园,如今陛下亦未反对。”

    这顶大旗,无人敢踩。

    “不是我自夸,园中的孩子们未来皆是要入仕途或掌管一府的,若不知百姓疾苦,不知米价几何,莫说前途,怕是府中小小的管事都敢哄骗。”

    虽不曾读几本书,但管家理事诸位夫人是自小学的,自知邢郝云说的没错。

    可孩子才多大啊。

    “诸位若是想要吞金食玉的贵公子,做何不食肉糜之后辈,那请把孩子领回去。”

    邢郝云掷出最后一句,端茶扫向在场夫人,“现在诸位夫人可以去领自家孩子了。”

    没有一个夫人起身。

    若就此回去,又不甘心。

    昨担忧女儿手上留痕的一位夫人拿帕子压压眼角,“男儿吃些苦也就罢了,我家姐儿自小体弱,也做这些是不是太过了。”

    这话引得数位夫人点头。

    女孩本就尊贵,能肆意过的也就闺中这几年,何苦要受这些罪。

    邢郝云心里哀叹,女子都不能正视女子的地位,何谈以后。

    但也怪不得她们。

    时代如此,哪怕来这里之前,亦有很多女人幻想有伪下肢来为难同性。

    好在来到这里,有林家一家,她从不是独一个。

    邢郝云郑重重申,“在这里,男女一样。若谁不愿意,领回去就是。”

    领是不可能领回去的。

    劝不动邢郝云,又不敢闹大,毕竟太子还在这里呢。

    只能憋憋屈屈回家骂自家男人不够努力上进,等超了年纪或没考上的娃从书院回来,被一遍遍叮咛给娘争口气。

    至于园里的小孩子们,压根不知。

    此时陈嫖正拿着最新的大字赖在黛玉案几前大夸特夸。

    “这才几日功夫,妹妹的字写得更好看了。”

    黛玉笑着回应,“嫖姐姐的字也是如此,尤其这几个,初露锋芒。”

    红玥见俩人互夸,黛玉都没回她两句,忍不住道:“赶明儿我写了大字,咱们一起。”

    “好啊,好啊。”黛玉拍手叫好,扫过眼巴巴看来的韩佳几人,“我瞧着不若大家一起,互相点评,一同进步。”

    小两个月相处下来,韩佳不得不佩服黛玉这个小班长。

    若比聪慧、默诵,无人能比过她不提,还总能发现每个人的长处,同她待在一起,处处合心。

    偏她还不死读,更不拿什么大道理规劝人,今儿带个诗词拼图,明儿又有个新鲜花样玩。

    若有更强的,能真心夸赞,就连比不过她的亦可说出其优点。

    这样的黛玉让一直想超越的韩佳心里佩服,也越发要同她一般,认同点头,“小班长这提议不错。”

    一同受罚又兼之昨儿先互享红姑娘的裘森虽不喜练字,此刻见一众响应,忍不住开口应声,“班长可不能厚此薄彼。”

    “诸位听听。”黛玉手中帕子划出一条弧度,笑道:“若我不请一回,他还拿乔说大家里没他呢。”

    裘森闻声,双手抱拳于胸,只用余光瞥过去,“那你请不请?”

    黛玉转身对着一众同窗道:“我邀请诸位一同练字评比,明儿可别忘了带练的大字来。”

    “只是大家莫要笑我才练字时日不多,笔力不足才好。”

    有这句话,原本心里惴惴的也放下心来。

    那样优秀的小班长都还没写好字,自己写不好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更喜欢小班长了。

    下午课间,裘森几个去菜地捉虫,犹豫再三几人偷偷驱赶靠近黛玉白菜的虫子。

    说来也奇,那些虫子竟都是一个方向,对着一颗白菜。

    几人看看叠在一起的手,抬头对视一眼。

    “还抓吗?”

    “要不咱也和白菜说说?”

    裘森虽觉黛玉厉害,又觉她小小年纪不过强人些许,迟疑一瞬道:“可能是刚咱们一同驱赶,才让虫子往一个方向跑,凑巧罢了。”

    谢凛蹲在瞅了半晌,指指其他未见虫子的白菜让他们看,“小班长那样聪明,或许就是能和菜、虫子沟通呢。”

    “你忘了咱们刚来做什么了?”裘森指着周遭刚驱赶过的小白菜。

    叶片嫩绿,偶有孔洞却不见小虫。

    见几人依旧半信半疑,裘森拍拍几人肩膀,“小班长那招有没有用过几日便知,趁还有功夫去玩啊。”

    听了此话几人也不再盯着瞧,跑跑跳跳去了娱乐区。

    等到散学,一众被亲妈送来的见来接自己的只有车夫或嬷嬷,心下有些难过。

    回家不免问自家娘亲:“妈怎不来接我散学?”

    憋了一肚子火的夫人终于找到宣泄口,若非这祖宗,何至于被人如此说教。

    已会看脸色的小孩不等自家母亲开口,直言明儿有大字比拼,他要练字去一溜烟跑走了。

    留下各家当娘的哭笑不得。

    唯有黛玉一入正院便松了林焱的手,直奔贾敏。

    母女亲香一番,小黛玉揪着贾敏腰间金玉七事说着今儿园里的趣事。

    “今儿一早大半同窗都是母亲亲送入学,聚在一处,我们班儿门前好生热闹了一阵。”

    贾敏拍着黛玉后背,“那玉儿可是也喜欢这种热闹?”明日事不多,倒是可以送一回。

    黛玉摇摇头,“今儿赶成块,明儿又凑成堆,日日热闹太过,如何受得了冷清。”

    贾敏心神一颤,就听黛玉软软的声音传来,“每日我同哥哥去上学,爹爹上衙,妈在家中理事,等散了学我们又聚在一处,这样不至于没时间做自己的又能说各自的乐事,是极好的。”

    “娘的乖乖。”贾敏抱住黛玉,亲亲她的额头。

    被亲的小黛玉耳朵泛红,挺着身子往后躲,“妈,我是上学的大孩子了。”

    “哦?难不成是大孩子就不能让妈亲了?”贾敏故作出一副要落泪的模样。

    惹得小黛玉双手环绕到贾敏脖子后,脸凑过去,“妈想亲,就亲吧。”

    贾敏一口亲在黛玉软嫩的脸颊上,如玉般的脸瞬间染上绯红。

    看得贾敏心里感叹乖宝好可爱,又怕逗得小孩一会儿生气,转了话题问今儿有没有课业。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夫子未留,但我与同窗约好明儿比一比谁练的大字好,互相借鉴学习。”

    “可要娘陪你?”

    黛玉摇摇头,“我要自己写。”哥哥还在书房等她呢。

    黛玉认认真真练了一张大字,仰头问:“哥哥瞧瞧我哪处

    写的不好。”

    林焱放下手中课业,自己端详一番,感叹道:“怎写的这样好了。”

    黛玉心中骄傲,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准徇私的模样,“哥哥不能只夸,不然玉儿如何进步。”

    “哥哥怎会骗你。”林焱揉揉黛玉额发,“两月有余,你的字宛若脱胎换骨,可不是处处皆好。”

    “那哥哥之前是哄我喽?”

    林焱摇摇头,“放在初学里,妹妹前些日子的字也是好的。”

    “你年纪小,还是要少练。等再大些骨头长成,自有你写的。”

    黛玉听够了哥哥夸赞,心满意足点点头,小心收好大字。

    因着头一次全班比试,黛玉早早起身缠着哥哥出发。

    等林焱送黛玉到小班时,班里已到了大半。

    见着林焱,裘森热情招呼道:“小班长哥哥来得正好,与我们做个裁判。”

    红玥几个也跟着点头。

    林焱牵着黛玉入内,笑道:“你们请我评判,不怕我偏私自家妹妹?”

    “字好不好,大家都能瞧见。”

    他们之前虽没跟着练,可这些日子瞧着陈嫖天天来。

    那一笔狗爬字已然有了风骨,自家小班长的字也不再软趴趴。

    若比不过,只能是练的不够。

    此刻未能看透的小孩们只当小班长年岁小,勤学苦练,尚不知何为天才。

    林焱见状,挨个翻阅交到案几上的大字。

    篇篇皆有可取之处。

    林焱一一道来,听到自己的小孩恨不能长条尾巴翘到天上去。

    有的开始默默幻想如若林焱是我哥哥。

    马知意从背面抱住黛玉,“小玉儿,分明都是当哥哥的,怎么你家哥哥这样好。”

    她也想要这样的哥哥。

    黛玉有些高兴又有一点自家哥哥被觊觎的不满,“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也只是她的哥哥!

    一旁正被夸的马驰听闻此话同有此感,为何他没这样的哥哥,更没小班长那样的妹妹。

    老天不公!

    一旁红玥看着马知意羡慕又愤恨交加的扭曲面庞,妹妹让你抱会儿好了。

    唯有韩佳直直盯着林焱手中翻阅的大字,心里默默跟着品评。

    最后林焱挑出控笔最稳、字最端正的三篇,“这三篇我觉得可当今日最好。”

    看着自己和黛玉皆入选的韩佳心如擂鼓。

    她这次是不是可以超过小班长,得个第一?

    韩佳开口问:“若知选一篇呢?”

    若让林焱自己选,必是黛玉。

    但这是小班的评比,林焱开口道:“若你们认可这三篇,便择一推为今日最好。”

    谢凛问:“真让我们投?”

    林焱点头道:“这是你们班的评比,自该你们来选。”

    红玥一率先道:“我来唱名。”

    只剩投票的一众小孩左看看右瞧瞧,最后站到自己认为写的最好的那张大字前头。

    小班人不算多,除去入选的三人,本以为是势均力敌,偏其中一张后站的人最多。

    无需唱名,胜负已出。

    红玥还是认认真真点过,大声道:“第一名九票,第二名三票,第三名两票。”

    “是谁写的大字,上前来认领吧。”

    林焱刚让大家打乱上交,又背过身去,不止他不知晓。

    次序混乱到有些人压根认不出自己的字。

    譬如裘森,点评每一张都像在说自己。

    前三很快站了出来,韩佳、顾瑾和黛玉。

    谢凛拉拉一旁的人,“你说小班长不会又是第一吧?”

    莫名被拉住的蒋似鹏:黛玉妹妹一定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不出所料,被众人推选的第一赫然是黛玉,顾瑾第二,韩佳第三。

    韩佳还未如何,一旁王熙鸾不满嘀咕道:“怎又是她第一。”

    裘森耳朵灵,扭头瞪她,“你是不服我们投的结果?还是觉得我们眼光差?”

    “我,”王熙鸾见其余八个投黛玉的齐刷刷看来,脑袋一片空白。

    黛玉看一眼王熙鸾,又扫向裘森,“每种字都有人欣赏,无需只认可一种,今儿的评选也只是说此时。”

    裘森险些气笑,他为的谁啊,真真没良心。

    收好自己大字的韩佳心里乐了,小班长还是一如以往的从不骄矜自傲。

    韩佳上前一步,“若你有疑惑觉得这张大字当不得第一可以说出来。”

    小班如今有练字课,不多,足够知晓什么字算写得好。

    说评选之初,王熙鸾留心记下黛玉的字,一直紧盯没有投。

    王熙鸾张张嘴,她只是不满。

    看出王熙鸾眼中不服的韩佳道:“若是艳羡就自己努力练。”

    练了堂姐会夸自己而不再拿黛玉当说教例子吗?

    王熙鸾迷迷糊糊回了座位,耳畔只剩众人夸赞黛玉和她极有耐心的讲述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