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根,我一根。
火烧的旺旺的。
俩小孩乐呵呵看向柳嬷嬷,“嬷嬷,我们烧的怎么样?”
柳嬷嬷见俩祖宗无事,笑着夸赞,不等黛玉和红玥高兴。
切好韭菜的李兰花扭头见俩小仙童在烧火,忙放下手中菜刀。
“小仙童,火太旺了,菜一下锅会糊。”
“那小心火?”红玥看向黛玉,“火怎么能小呢?”
“抽几根出来。”黛玉说着伸手拿烧到一半的干树枝。
刚一动就被抱起。
黛玉腾空扑腾两下,扭头道:“嬷嬷,别闹,我是让火小些。”
“我的小祖宗诶,您俩瞧瞧外面什么好玩的。”见黛玉心思还在火上。
柳嬷嬷道:“姑娘可要去瞧瞧大爷在哪处?”
半晌没见自家哥哥的黛玉点点头,“那嬷嬷好好烧火,我去寻哥哥。”
“好好好。”柳嬷嬷直把两人抱到门外,让雪雁跟着,直到瞧不见人影,这才回了灶台间。
黛玉和红玥手拉手站在李兰花家门口,“玥姐姐可要寻一寻你堂哥?”
红玥摇摇头,“不用。”别以为她不知道堂哥那点小心思。
香香软软的妹妹是她的。
顶多加上林焱这个亲哥哥,其余全往后排。
黛玉也不想与太子一处,虽是学长,可也要注意礼节。
俩小孩顺着巷子走。
有门的门户上了锁,没门的能从篱笆门看到正屋门窗。
窗子和糊的纸都破破的。
阳光虽大,有房子遮挡,阴凉下风一吹,俩小孩忽想起蒋似鹏说的鬼。
要不,不找了?
很快,有声音传来。
俩人对视一眼往前看去,只见几个同窗与村里小孩一块走来。
马知意兴奋邀请,“黛玉妹妹,玥姐姐可要和我一起去小草家吃?”
黛玉谢过小伙伴邀请,说要寻哥哥,下午再一起玩。
蒋似鹏几个只好点头作罢。
送走小伙伴,俩人手拉手一转身就见林焱与红景一左一右面带微笑走来。
黛玉直奔林焱,“哥哥,你要去谁家啊?”
做了小半日‘书童’才得以解脱直寻妹妹的林焱见妹有了小伙伴还不忘自己,心里高兴。
嘴上却道:“哥哥无处可去呢。”
“那哥哥同我们一起呀。”
林焱本就是寻妹而来,点头应好。
黛玉扭头见红玥与红景干站着不语,本着好朋友的堂哥不能不理,“太子殿下也一起吧。”
“好。”红景轻咳一声掩饰自己过快的回应,“我与你哥哥是同窗,玉儿妹妹可以唤我景哥哥。”
红玥不满瞪红景,这是她的妹妹!
红景似才觉察到不妥,懊恼问:“我可以唤你玉儿妹妹吗?”
林焱在黛玉开口前吸吸鼻子,问:“什么味道,好香啊。”
“是兰花姨和柳嬷嬷做的饭好了。”黛玉摸摸肚子,饿了。
红玥眼疾手快拉起黛玉往院子里走,“咱们回去用饭。”
恰青鸾端着菜出来,“姑娘与郡主回来的刚好。”
等见着后面自家大爷和太子红景,俩人怎么怪怪的?
青鸾略一行礼,端着菜去了堂屋。
桌角摆着的金黄的米粥里飘着几块碎红枣,往里是碧绿的野菜、韭菜炒蛋、正中是冒着热气的炒鸡和边缘已经焦了的玉米饼。
“小仙童快来吃饭。”李兰花回头就见后面两个年纪大些的公子。
其中一个与教自己写字的小仙童有些相似,另一个虽也贵气却让人瞧着有些怕。
黛玉四下未寻到春苗,问李兰花,“不等春苗一起吗?”
“他们去山脚了,得小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李兰花见几人都不动,只能看向柳嬷嬷。
柳嬷嬷说厨房里已经给春苗几个留好了饭菜,又说地里的活不等人。
黛玉几个这才坐下。
除了红枣小米粥,其余的菜与饼子几人都是第一次吃,味道意外的不错。
唯有那道野菜让几人皱眉,李兰花解释第一次吃是这样,再吃一口就能尝出不同。
第二口咽下配上米粥,满口回甘。
黛玉眼睛亮亮的问这是什么菜。
李兰花道:“不知道叫个啥名,村里人吃过后叫它苦甜菜。”
红玥听着说喝水都是甜的,端起温开水抿一口,“玉儿,你也尝尝,真是甜的。”
李兰花见着小仙童笑也跟着笑起来。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是黛玉和红玥。
裘森与谢凛同在一家,见院中晒着的玉米黄灿灿很是好看,吵着要尝味道。
如今玉米已熟透,除了磨糁哪里还能整个吃。
偏俩位祖宗嚷着要吃,不得已的一家人眼见自家没有,找着相熟人家种的晚些的去挑了两个嫩些的。
中秋已过,饶是种的晚些的也老了。
谢凛一口没咬动,愣了好一会才说:“瞧着好看,不好吃。”
裘森不信邪,使劲啃下来几粒,硌的松动的牙难受,见谢凛看过来,“还行啊,你是不是不行?”
“你说谁不行?”
“行你就多吃点。”
裘森不满刚刚谢凛摘了满满一筐,他才几个,哼声道:“吃就吃。”
岂料玉米粒硌在牙上,一用力,牙掉了。
裘森掉过牙,并无多少惊慌之色。
见谢凛看来,捂着嘴,“我,我吃好了。”说着,疾步往外走,丝毫没注意谢凛跟了出来。
裘森看着沾着血水的牙齿,嘟囔道:“都怪谢凛。”
“怪我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声,吓得裘森手一抖,牙恰跳到手外。
谢凛见状,惊呼道:“你、你竟硌掉了牙?”
“什么硌掉,本就要掉了。”裘森不满捡回自己的牙。
见谢凛眼珠乱转,裘森一把勾住人,“你不准乱说,回去接着吃。”
俩人的小插曲屋中人并不知晓,见人回来,忙将晾好的玉米粥递给二人。
玉米虽传过来年头不短产量尚可,只是家家户户舍不得细磨,只粗粗碾了熬粥喝。
一入口,黏糊糊的液体剌着嗓子滑下去。
谢凛瞧着一众关切的眼神,想着幼儿园说的不准浪费粮食,强咽下去。
裘森因着掉的牙,只沾了沾唇,放下碗不肯再吃。
小贵客不爱吃,这可急坏了主家,若一会儿哭闹起来让还银子咋办?
大人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时,一股奇异的香味引着两人往外走。
恰与偷烤红薯倒手往堂屋走的小孩遇上。
黑黑焦焦的皮上偶尔露出一块黄色嫩肉,香香的、甜甜的。
“这是吃的?”
小孩又倒倒手,“嗯,烤红薯,可好吃了。”说着往两人手边递。
“可好吃了。”
俩人一人拿一个,学着小孩的样子剥皮吃芯。
谢凛咬一口笑道:“这个又甜又软,好吃。”
看到两位小贵人吃了,小孩带着满嘴黢黑回头看自家爹娘,眼神里带着得意。
他们吃了,可不能打我。
早年官府发良种的时候说过,红薯虽长得好,可种一年来年地里种别的会减产。
村里人一听,哪敢往地里种,自发在山脚开了荒地,甚至在荒坡种,为的是不影响地里收成。
后来见确实产的多,有不信官府话的往地里一试,产的更多,次年再种别的,果然减产。
这玩意卖不上价,又不能抵税,村里人种的不多,偶尔吃吃更多是为了留种以防灾年。
对大人来说不算好东西,可对于没什么零嘴的小孩来说,红薯是难得的美味。
见着家里有客,小孩这才敢偷偷拿几个烤。
谁想歪打正着。
一同吃了烤红薯,几个小孩快速玩到一块。
不多时,三家一走五家一串,浩浩荡荡一群人开始了村中探险。
路边草丛里的蚂蚱、树干上的知了猴蜕、翩迁飞过的蝴蝶、狗尾巴草编的小狗、编成花环的野花。
直到黛玉头上、手上再也拿不下,小孩们坐到村口大树下问:“你们平日都玩什么?”
“玩拼图、捉迷藏、丢手绢、识字……”
除了捉迷藏没一样是村里娃娃玩过、听过的。
黛玉见状拿出手帕,“玩一次就会了。”
等到识字时,黛玉将雪雁包上的诗词拼图摘下来,边在地上写边教着念。
朗朗书声,传出去很远。
见状,谢凛偷偷挪到马知意跟前,将裘森啃硬玉米掉牙的事说来。
马知意一听,扭头问裘森,“你吃煮玉米竟赔了一颗牙?”
“谢凛!”裘森瞪一眼谢凛,解释道:“他乱说的,我那颗牙齿松动好久了,本来就要掉。”
“今儿是到了时候。”
“什么到时候了。”谢凛边逃边道:“那么硬的玉米,分明是硌掉的,你以后不会缺颗牙吧。”
想想裘森缺牙的画面,一众小孩哈哈大笑。
裘森羞窘紧追谢凛不放,要他澄清。
谢凛边跑边回身喊:“你这是要屈打成招,是你自己吃硬玉米硌掉了牙!”
“裘森吃硬玉米硌掉了牙!”
裘森紧追不舍,追累了这才罢手。
心里想着谢凛你最好别在我跟前换牙,不然我让全都人知晓。
躲过一劫的谢凛正同马驰说话,忽后背一凉,定是裘森那家伙说他。
哼,刚就该再多说两句。
等到日头西移时,春苗几个回来了,抱着装满红姑娘的背篓往黛玉跟前送。
“妹妹,这一筐都给你,剩下的分着吃。等吃完了给我来个信,我再去摘。”
满腔赤诚。
黛玉不忍辜负,将刚教过的诗词拼图递到春苗手里,“这个送你。”
除此之外还有些糕点、干果。
其他孩子见状,纷纷往家跑。
不多时有的抱着红薯、有的拿着自己舍不得玩的木雕送给来自家吃饭又给自家银子的。
韩佳、顾瑾等人忙吩咐着丫鬟看马车上还有什么,各自回礼。
来时马车满载,归去物少情厚。
因上马车时点过人数,一入城门便向各家所在赶马。
黛玉和林焱到时,贾敏正站在垂花门处。
“哥哥,娘亲来接我们啦。”黛玉牵着林焱的手直奔贾敏。
贾敏揽住两个心肝,“我家的小皮猴儿,玩得可开心?”
黛玉点点头,从贾敏怀里出来拉着手边走边道:“娘亲,我认识了好多人,春苗姐姐还送了我满满一筐红姑娘。”
说着,黛玉回头吩咐,“青鸾洗些红姑娘让母亲尝尝,再让厨房烤些红薯。”
娘仨坐好尝过一回,门外丫鬟禀报:“老爷下衙回来了。”
黛玉一听自家爹爹回来,滑下凳子刚跑两步就被抱住。
“爹爹,今儿你回来的好晚。”黛玉说着小手往林如海肩上捶,“我给爹爹捶捶,爹爹累不累?”
有这话和轻轻落在肩上的小拳头,林如海宛若喝了十全大补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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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玉儿捶的真好,爹爹一下就不累了。你今儿在城外都玩了什么?”
黛玉将刚刚同贾敏讲过的一一道来,说到最后黛玉声音低了下来,闷闷的。
“爹爹,为何春苗她们整日都不得闲,家中屋子还矮矮小小的,还没玉儿的书房大。”
林如海抱着黛玉坐下,等她在膝上坐稳,才问:“玉儿觉得是为何?”
黛玉小眉头微微蹙起,一旁林焱见状刚要开口就见林如海投来警告一瞥。
妹妹那般聪慧,她该有自己的思考而非听自己或父亲母亲的意见。
林焱暗自警告自己,不能因担忧妹妹回答不出懊恼,就想代她回答。
贾敏瞧在眼里,轻轻握住林焱的手,目光落在黛玉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爹爹说读书明智,她们不识字,因而很多事只能靠家里传述,不知对错……”
“可我瞧着那些庄稼长得高高大大,结的粮食也好吃,说明家中传述的也没错,她们也精心伺候着,人都晒的黑黑的。”
黛玉歪头,眼里满是困惑,“她们尽了全力,可为何穿着旧旧的衣裳,住小小的屋子?”
林如海替黛玉将碎发拢到耳后,问道:“玉儿可知士农工商四民之分?”
黛玉眼睛一亮,脆生生回:“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哥哥前日教我,说管子道‘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
“玉儿说的不错。”林如海点点头,眸子里闪过欣慰。
“自管子提出此论,千百年皆循此道。农人聚在一处,可切磋如何使稻麦丰产;工匠聚于坊间,可琢磨器物精进之法。”
“四者各守其业,代代相传,原是异业而同道,本不该有高下贵贱之分。”
林如海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柩看向远方,“然人心不古,天地不仁。百姓靠天吃饭,旱时颗粒无收,涝时田毁屋塌,一年辛劳换不来几石米;商人逐利,以次充好,囤积居奇;而士大夫居官宅、食俸禄,贪墨者护家小、敛民财。看得见的好日子人人心向往之,久而久之,四民之道便偏了。”
黛玉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若粮价高一些呢?春苗家米多,卖得贵些,是不是就够盖新屋子了?”
林如海闻言,心头微震,侧头看着女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面是属于孩子的纯真。
“粮价是一国根基,轻易涨不得。”林如海放轻了声音,“若粮价骤高,百姓买粮更艰难;遇到灾年,百姓连几亩薄田都守不住,只能贱价卖与达官显贵。”
“地一失,农人便永无翻身之日。”他低头看着黛玉,“玉儿想想,春苗家若是没了地,还能靠什么活?”
黛玉愣住,小脸慢慢绷紧,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那……那百姓就该一直这么难吗?”
林如海听着黛玉这一问,真真是又酸又涩却压不住自豪。
他伸手将黛玉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覆在她小小的背上,“自然不是。士者读书科举做官,推行政令,可泽被万民。”
“这些政令从不是坐在庙堂之高空想而来,是见万民之苦,再从史书中结合前人智慧,一步步摸索出一条新路来。”
黛玉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爹爹说过在黄州查案时那样,要去村子里亲自看?”
“正是。”林如海笑了,“玉儿今日去看了一回,往后读史书,便知道那些字句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一旁林焱跟着点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黛玉点点头,片刻又皱起小眉头,“可是她们现在还是很难啊。春苗说山上还有人家,冬天连棉被都没有。”
林如海沉默了一息,没有瞒她,“那是因为有些为官者,初心变了,开始尸位素餐,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和家小。”
他点到即止,不愿将党争倾轧和两帝王争权之事摊开在女儿面前。
孩子还小,哪怕将来要走这条路,也不能在此时污了心性。
“但终归有心怀天下百姓的好官。”林如海话锋一转,“这些人或改利国利民之良策,或护一方百姓之安宁,或著书立说,将所见所悟留与后人。”
黛玉忽然仰起脸望向林如海,“爹爹就是这种人。”
声音脆生生的,没有半分犹豫,听得林如海眼眶一热,竟没能立刻接上话。
他垂眸看着女儿好容易养出的婴儿肥,想起未有儿女前也做过名留青史的梦。
做个孤臣、直臣,千古留名。
可如今见识了女儿才华,他不再想走那条做孤臣名留千史之路。
他要替黛玉开路。
为天下有才华的女子不困于闺中开路,为昔日的敏儿开路。
为千千万万个像春苗那样吃不饱,一辈子也无机会识字的女子开另一条活路。
四民皆同道,那女子为何不能为官做宰?
林如海声音越发温柔,“玉儿今日见了,可还想走那条路?”
黛玉蛄蛹着滑到地面,站稳看向林如海,“爹爹,玉儿愿意,玉儿想以后的春苗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识字便识字。”
林如海自豪大笑,“好,不愧是我林家女,那玉儿好好读书。”
黛玉得意点头,“那个愿望还很遥远,玉儿想先帮眼前的春苗。”
“玉儿想如何做?”
“我想可以送些启蒙书籍,让她们能读书识字,能识字便能学自己想学的。”
“还有基础草药图谱,学了可以挖药赚钱。”
黛玉细细思索,“玉儿想不到更多了。”
“想法不错,”林如海点点头,问黛玉,“那启蒙读物由谁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