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陪着太后闲话,嘴上一句一句应着,心思却在飞快地转。
今日皇祖母提起了前朝那位国师。
太后能知道的事,皇伯父必然也是知道的——甚至知道得只会更详细。那么打今日起,皇伯父的人手,一定会顺着"前朝旧人"这条线去查。
这是好事。
可明珠心里也清楚,皇伯父一旦明着派人去查,暗处那伙人必然会有所收敛,把刚露出来的尾巴重新缩回去。
这一缩,不知又要藏到几时。
而她自己这边——
她只是怀疑苏轻语与南疆那伙人有牵连。卦象也好,蛊虫也好,阵法也好,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女人,可这些全是她推演出来的东西,一样都摆不到台面上。
没有实证,她就不能揭发苏轻语,否则不是打草惊蛇,是引火烧身。
所以眼下,她只能静观其变。
好在,她等得起。
"明珠?明珠?"太后唤了她两声,"又走神。跟你说话呢。"
"皇祖母恕罪。"明珠回过神,笑着给她续茶,"孙儿听着呢。"
"听什么听,眼珠子都不转了。"太后点了点她的额头,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谢世子到——"
明珠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皇后是日日来寿安宫的。
太后在宫里辟了菜地,皇后这位中宫娘娘之前被罚在寿安宫陪她种菜,皇后娘娘不敢不来。
这菜都已经种了许久了,就连皇后都快觉得自己入宫当这个皇后大概就是来替太后打下手种地来了……
可谢云澜来做什么?
明珠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说起来,如今京城里最坐不住的,就是这些世家了。
明家兄妹归京途中遇刺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朝野。
再往前,明恒呈报的北地五州灾情、朝廷下发的灭虫法子、先期运抵的赈灾粮草……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满朝文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兄妹二人,竟是奉了皇命去五州赈灾的。
可他们是什么时候领的差事?
什么时候出的京?
皇帝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能提前预知五州有灾?
那些抗灾灭虫的法子,又是谁拟的、什么时候颁下去的?
没人知道。
满朝文武就像被蒙在鼓里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明家这对兄妹已经憋了个大招,把一桩泼天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偏偏明面上,功劳还是皇帝圣明、朝廷决策,叫人连酸都酸不到正主头上。
世家们如何坐得住?
这几日,各府各宅明里暗里打探消息的人,怕是比五州的蝗虫还多。
而谢云澜觉得,最快的法子,就是来慈安宫。
皇后在这里,只要他来慈安宫就必定能见到太后。
明珠归京之后必然会被太后传召,所以在这里他能顺利的见到明珠。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谢云澜进殿,先向太后长揖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他故作惊喜的看向了明珠,“见过安宁郡主,竟是不知道安宁郡主也在慈安宫,听闻郡主外出多日,可安好?”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长身玉立,眉眼清贵,行止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风雅。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京城第一公子,名不虚传。
明珠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垂下了。
她在看他的眉眼。
从前她看谢云澜,看的是那身清贵的皮相。
如今她看谢云澜,看的是他的五官到底有几分与谢十七相似……
从前人人都说,谢十七一个暗卫,竟长得有几分肖似谢世子,是奇事。
如今想来,哪里是谢十七像他——分明是他这个赝品,占了真品的位子,连"像"这个字,都被人说反了。
明珠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半分不显。
“还不错。”这是慈安宫,既然谢云澜问起,她也不能一个字不答,只是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
"你来了?是来看皇后的?"太后对谢云澜的态度也不熟络,指了指下首,"先坐吧,皇后在后头菜地里,一会儿就来。"
"谢太后娘娘。"谢云澜落座,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转向明珠,眼中适时地浮起几分关切,"郡主——听闻你与明恒世子归京途中遇袭,云澜忧心了好几日。今日得见郡主安好,总算放心了些。"
"劳谢世子挂心。"明珠浅浅一笑,客气疏离,"有惊无险罢了。"
"郡主气色瞧着不大好。"谢云澜温声道,"可是受了伤?云澜府上还有些上好的血燕,回头便让人送到王府——"
"不必了。"明珠打断他,笑意不变,"我们王府的燕窝,还够吃。"
谢云澜被噎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又恢复如常。
太后端着茶盏,眼角余光把这来回尽收眼底,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起来,"谢云澜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钦佩,"郡主与世子此次五州办差,实在是漂亮。如今满朝都在说,朝廷竟能未卜先知,赶在蝗灾生发之前就把法子和粮草都预备下了,简直是神机妙算。云澜实在好奇——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算出五州有灾?"
来了。
明珠在心里"哟"了一声。
面上她却眨了眨眼,一脸的天真:"谢世子这话,问错人了吧?朝廷的决策,自然是皇伯父圣明。法子也是皇城廷议出来的。我一个跟着哥哥出去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这些。"
"郡主过谦了。"谢云澜含笑,"郡主随世子亲赴五州,总该知道些内情——"
"谢家小子。"
太后忽然开口了。
老太太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看他:"你到底是来看皇后的,还是来打探消息的?"
谢云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太后说笑了,云澜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不咸不淡地打断他,"哀家告诉你,天底下没有白打听的消息。皇帝做事,自有皇帝的道理,做臣子的,不该问的别问。你年纪轻轻,别把心思用在这些弯弯绕绕上。"
一番话,说得直白得近乎粗鲁,偏偏她是太后,是跟着高祖打过天下的老祖宗,满朝上下没人敢挑她半个字的不是。
谢云澜垂下眼,恭声道:"太后教训的是,云澜知错。"
可他低垂的眼底,那点阴翳却越积越深。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您瞧今日这茬小白菜长得多好——"
皇后提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走进来,一身素净的常服,袖口还挽着,指尖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发髻上竟还别着一根太后硬给她插上的木簪。
若不是那通身的气度还在,瞧着竟像个利索的农家妇人。
她一进门就看见殿内的情形,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云澜来了。明珠也在,正好,今日中午都留在慈安宫用饭,尝尝母后种的小白菜。"
"皇后娘娘这篮子菜,"明珠笑着起身接话,"可比谢世子的血燕金贵多了。"
"就你会说话。"皇后嗔她一眼,把篮子交给宫人,净了手,挨着太后坐下。
谢云澜起身向皇后见礼。
皇后抬手让他免了,神色温和却不热络。她是何等通透的人,方才殿里那番机锋,她站在门口听了半截,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这个外甥,是冲着明珠来的,冲着五州的消息来的。
一家人又坐着说了些场面话。
谢云澜坐在这里心底也知道自己今日是不可能拿到什么消息了。
不过也无所谓,横竖他今日来也没准备就真的能问出点什么。
他只是来见见明珠的……如今目的算是达成了。
如若他去王府下拜帖是肯定会被明珠给扔出来的……这点自知之明他有。
明珠越是不要见他,他就越是想朝明珠那边凑……
末了,谢云澜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郡主。说起来,郡主这次在外遇刺可是身边护卫不足?若是郡主不嫌弃,府里还有不少护卫可供郡主驱使,只要郡主一句话,我谢家自会竭尽全力护住郡主的周全。"
殿内一静。
明珠抬起眼,笑了。
"谢世子说笑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身边的人如何不劳谢世子费心,我的安危自是由我皇伯父和父王还有我兄长替我操心着。还用不到谢家来说一个护字。"
谢云澜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也笑了:"郡主说的极是。云澜告退。"
他转身出了殿门,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殿里安静了片刻。
“皇后,这谢家的手伸的还挺长的。”太后不冷不淡的说道。
皇后赶紧欠了欠身,“谢云澜那孩子是被家里宠坏了,今日才说出这般不知道轻重的话,臣妾这就让他以后没事不要入宫来了。”
“说他是京城第一公子,哀家看他许是盛名之下难以服众啊!”太后缓声说道,“叫他踏实点吧。哀家的明珠年纪这般小就知道替她皇伯父分忧了。这谢世子有那般的盛名也该做些符合他身份的事情才对。”
“是,母后教训的是!”皇后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明珠笑了笑,她转头望向殿外。
谢云澜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可她还望着那个方向,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谢云澜今日这一趟,表面上是来打探五州的消息,可最后那几句话,却是冲着谢十七来的。
谢云澜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要他谢家的护卫,他专门这么说也是在说谢十七护卫自己不利。
这是在给谢十七上眼药啊……
谢十七身上还有谢家下的毒和蛊……既然回来了,她也该先帮谢十七将这一层枷锁去掉了!
明珠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
——谢家。
——调包。
她原本想着,回京之后慢慢查,不着急。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有些人,多在那个位子上坐一天,她都觉得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