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昭文亲王明砚亲自带着一双儿女进了宫。
入宫先去的是上书房。
皇帝明昊今日特意推了半日的朝政,就为了见这两个孩子。
可当他看见明恒吊在胸前的左臂、看见明珠那张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时,脸上的笑意先是一顿,随即化成了掩不住的心疼。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明昊站起身,绕过御案,亲自走到明恒面前,抬手想碰碰他的伤臂,又怕碰疼了,手悬在半空,终是收了回来,"朕的错。朕该多给你些人手的,没想着……路上竟有人敢对你们下这样的死手。"
"皇伯父言重了。"明恒行礼,"是侄儿自己不小心。"
"行礼就免了,胳膊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明昊摆摆手,又看向明珠,上上下下打量,眉头越皱越紧,"明珠也是,瞧这小脸白的。回头朕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王府给你请脉,一日三回地报。"
"皇伯父,我自己就学过医。"明珠失笑,"我这是累的,养些日子就好,不碍事。"
学医这件事情,明砚之前已经刚明珠过了明路的,毕竟她之前都是在道观里面长大的。
学点医术不算什么。
这事情先给皇伯父说了,以后很多东西都好解释。
"大夫也不能给自己省药。"明昊瞪她一眼,那神态竟和明恒平日里有七分像,"这事就这么定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回到御案后,明昊的神色沉了下来。
"你们带回来的卷宗和证据,昨夜你们父王就连夜送进宫了。"他指了指御案另一侧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朕几乎看了一夜。"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说来也怪,看了一夜,朕竟不觉得累。"明昊缓缓道,"只是觉得心寒。"
"一个知州,盘踞一方,装神弄鬼,草菅人命,贪墨赈灾银两十八万——朕的朝廷,朕的赈灾银子,朕的百姓,就这么被人一层一层地吸血,吸了整整三年,朝中竟无一人察觉。"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叩了叩,"还有那些卷宗背后的人。益州'济世堂',一个查无此人的'张济世',十八万两白银,就这么凭空没了去向。"
"皇伯父,"明恒沉声道,"侄儿在归京途中遇袭,刺客五六十人,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兵刃淬毒。这伙人冲着侄儿来,为的,就是侄儿手里这些卷宗。"
"朕知道。"明昊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刺杀钦差,形同谋逆。朕已命大理寺和刑部合力彻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伙人的根挖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殿外的宫墙。
"朕心寒之余,更多的是警醒。"明昊的声音很沉,"蝗灾是人祸,瘟疫是人祸,如今连刺杀都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藏着的是一只朕看不见的手。这只手伸进朕的州郡,伸进朕的钱粮,如今还想伸到朕的侄子侄女身上——"
他转过身,看着兄妹二人,一字一顿:"它以为朕瞎了。"
"朕没瞎。"
明恒与明珠同时起身,垂首肃立。
"好了,朝堂上的事,有朕和你们父王。"明昊的神色缓和下来,朝明珠笑了笑,"明珠,你皇祖母一早就派人来问了三回了,朕再不把你放过去,她老人家怕是要亲自杀到上书房来抢人。去吧,陪太后说说话。你哥哥留下,朕还有些事要问他。"
明珠应声退下。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明恒已经坐到了御案旁,明砚坐在他身侧,父子二人正低声与皇帝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三张极为相似的脸上。
明珠轻轻带上了门。
寿安宫里,太后冯春芝早就望眼欲穿了。
昨日兄妹俩回京,她就想召人进宫,又怕两个孩子路上累着,硬生生忍住了。
今日一大早,她差人去上书房外头问了三回,连早膳都没用好。
"来了来了!郡主到宫门口了!"
小太监一溜小跑进来报信,太后当即从榻上站了起来,也不等人通传,径自就往殿外迎。
明珠刚进寿安宫的院门,就看见自家皇祖母站在台阶下,一身的家常衣裳,发髻松松挽着,正眼巴巴地朝这边望。
"皇祖母——"
明珠刚要屈膝行礼,就被太后一把拉住了。
"行了行了,跟哀家还行什么礼。"太后拉着她的手,把人拉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
这一打量,老太太的眼圈就红了。
面色苍白,唇色寡淡,腕子细得一把就能攥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气血两亏的虚弱劲儿。
"怎么熬成这样了。"太后的声音都哑了,"你这丫头,才归京多久啊,就跟着你哥哥出去办了那么大的一桩事。哀家就说,女孩子家家的,朝堂上那些烦心事,让男人们去办就是了,你跟着跑什么……"
"皇祖母。"明珠笑着反握住她的手,"我真的没事的。"
"你这孩子……"太后拿她没办法,拉着她的手往殿里走,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就会说没事。你们兄妹俩一个样,都拿'没事'糊弄哀家。"
殿里的宫人奉上热茶点心,太后亲手把一盏温热的牛乳茶塞进明珠手里,看着她捧住了,这才稍稍安心。
"你在外面的事,哀家都听你皇伯父说了。"太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你很好!咱们明家,有你和你哥哥,是咱们明家的骄傲!"
对外,皇帝已经把灭虫的功劳尽数归了朝廷。
可私底下该跟太后说的,明昊一个字都没藏——那是明家这对小儿女的功劳,他做长辈的,不至于在自己母亲面前还要占了去。
"哀家还听说,"太后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左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哀家跟明珠说几句体己话。"
宫人们鱼贯退下,殿门轻轻合上。
太后凑近了些,一双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哪还有半分方才心疼得直掉泪的模样:
"哀家听说,你在外面查到了些奇怪的阵法?"
明珠一怔:"皇祖母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皇伯父那个人,嘴上说着'朕没瞎',夜里看卷宗看得睡不着,天不亮就跑到哀家这儿来念叨。"太后撇撇嘴,"哀家听了一耳朵。怎么,不能说?"
"能。"明珠失笑,皇祖母这性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直接,"只是怕吓着您。"
"哀家当年跟着你皇爷爷,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还怕这个?"太后一拍她的手背,"快说快说,你和皇祖母好生说说这个!"
明珠想了想,拣能说的,慢慢讲给她听。
"象州城里,百姓都说蝗虫绕城而走,是仙女娘娘显灵。其实哪有什么神仙——是有人在城中二十几处要地,井沿、墙角、门槛底下,埋了驱虫的药粉。蝗虫嗅觉灵敏,闻着味儿自然绕道。"
"还有那些蝗虫本身。"明珠的声音沉了沉,"孙儿在固州查过,那些蝗虫起得太齐、太密,不像是天生地养的,倒像是……被人用阵法豢养、催生出来的。孙儿还在一处灭门案的尸首里,验出了南疆的吸血蛊虫。"
"阵法、驭虫、蛊毒。"太后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的兴味渐渐褪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皇祖母?"明珠察觉到她的异样。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明珠,哀家问你,这些个手段,是不是……很像南边前朝的路数?"
明珠心头微微一凛:"皇祖母也这么觉得?"
"哀家不是觉得,哀家是见过。"太后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悠远,"当年你皇爷爷起兵,打到南边的时候,前朝那边,有个国师。"
"国师?"
"嗯。"太后点头,"哀家没亲眼见过那人,只听你皇爷爷和军中的老将们提过。说那人能掐会算,善布奇阵,行军布阵神鬼莫测,还能驱使些蛇虫鼠蚁。有一回,大军追到一处山谷,谷里无缘无故起了大雾,雾里头全是毒虫,前锋营折了好几百人,硬是没敢进去。"
"后来呢?"
"后来前朝亡了,那位国师……说是死了,可尸首谁也没见着。"太后回过神来,看着明珠,神色少有的凝重,"你皇爷爷当年还念叨过,说这样的人,若是真死了倒好,若是没死……"
她没有说下去。
殿里静了一瞬。
明珠垂着眼,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摩挲。
前朝国师。
善布奇阵,能驱蛇虫。死了,却没人见过尸首。
象州的驱虫药粉,豢养蝗虫的阵法,南疆的吸血蛊虫——桩桩件件,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此刻被皇祖母这寥寥几句话,悄悄地往一处拢了拢。
线头的另一头,通向哪里,明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只是那影子太大,太沉,沉得她不敢轻易去碰。
"明珠?"太后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皇祖母。"明珠抬起头,笑了笑,"孙儿记下了。这人若是真活着,藏了这么多年又肯露头,说明他们等的日子,快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明珠替她续了杯茶,语气轻描淡写,"他们藏在暗处这么多年,如今却肯为了象州一个沈遂、为了杀我哥哥,接连露头。这说明他们急了。人只要一急,就会出错。"
"咱们要做的,就是比他们稳。"
太后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老太太又心疼又好笑,"年纪轻轻的,怎么比哀家这个老婆子还沉得住气。"
"随您。"明珠笑嘻嘻地躲开,"皇祖母当年可是跟着皇爷爷打天下的。"
"就你嘴甜。"太后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重新拉住她的手,这回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很紧。
祖孙俩又说了半晌的闲话。